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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演戏 小学宿舍里 ...

  •   小学宿舍里挤着三十多个孩子,木架床一张挨着一张,每张床都睡两个人。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夜里翻个身,床板都会“吱呀”响。
      与我同睡上铺的是林小萍。她是班里名列前茅的女生,总是穿得整洁干净,校服洗得发白、没有一点褶皱。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紧紧束在脑后,露出宽大而明亮的额头,连头皮都被拉得发紧。
      她的母亲隔三差五会提着保温桶来看她,里面装着炖汤、鸡蛋或糖水。宿舍里的孩子们闻到香味,总会忍不住偷偷张望。更让人羡慕的是,她每星期还有五元零花钱。那时候的五元,已经够买许多零食和文具。
      林小萍也没有辜负母亲的期待。她成绩始终排在前列,每天早早起床背书,晚上熄灯前还在做题。老师提起她,总是满意地点头,说她“自律”“积极”“有目标”。可她的“自律”和“积极”,却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宿舍和教室都有轮流值日的安排,别人扫地、拖地、倒垃圾时,她常常坐在位置上写作业,仿佛那些事情与自己无关。实在躲不过了,她也只是象征性地挥两下扫把,草草了事。她觉得,这些事情太浪费时间了。
      排队打水、洗漱、洗澡时,她直接挤到前头去。有人不满地提醒她,她扶一下眼镜,装作没听见。大家虽然心里有怨气,却也没人真和她争。因为她是课代表,是老师最喜欢的优等生,是那个永远被贴在光荣榜上的名字。很多时候,大家只能默默给她“让路”。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宿舍熄灯铃已经响了,林小萍才匆匆回到寝室。她一句话也没说,径直爬上床,把铺在床板上的凉席掀到一边,宁愿睡在硬邦邦的木板上。
      我有点不解,小声问她:“怎么了?”
      她侧过身,语气淡淡的:“这个凉席是你买的,我不想睡别人的。”
      那一瞬间,宿舍忽然安静下来。室友们齐刷刷望向我,我却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林小萍请假了。
      前一夜,她几乎整晚都在翻身,上铺下铺被她弄得不停作响,床架“哐当哐当”地晃,害得整个宿舍的人都睡不好。大家知道她脾气不好,也知道老师偏爱她,心里再不满,也没人敢说什么。我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去上课,脑袋昏沉沉的。
      下午课间时,班主任忽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一开口便质问:“你是怎么欺负林小萍的?”
      我一下懵了,只能不断解释:“我没有,我从来没欺负过任何同学。”
      班主任皱着眉,显得很不耐烦:“林小萍的手骨折了,她说是同铺的同学把她踢下床导致的。”
      “不是我!”我急得声音都发颤,“我根本没有踢她!”
      可无论我怎么解释,班主任都只是摆摆手,像懒得再听下去。“行了,下周一把双方家长叫来学校。你先回去上课吧。”
      我不知所措,浑浑噩噩地回到教室。
      这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五十多岁,留着干练的短发,目光锐利得像能一眼看穿题目的漏洞。她声音洪亮,只要一开口,整个教室都会瞬间安静下来。
      那天,她没有立刻让大家翻开课本,而是站在讲台上,沉着脸说:“今天上课前,我要批评一位同学。”
      教室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有家长投诉到学校,说咱们班有位同学自私自利,不肯分享自己的凉席和床铺,甚至把别人踹下床,导致同学骨折......”
      几十双眼睛,几乎同时朝我看过来。
      我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凉透了。
      明明就在刚才,我还在办公室里一遍遍解释:是林小萍自己突然把凉席掀开,我根本不知道原因;她整夜翻来覆去,害得所有人都没睡好;至于踢她下床,更是从头到尾都不存在的事。
      可那些解释,轻飘飘的,像掉进水里的纸团,没有一个人愿意认真听。谣言和谎言,总是比真相跑得更快。
      下课后,我终于忍不住,掩着脸哭了出来。同学们很快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老师在办公室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同桌梁晓颖打抱不平地喊道:“这怎么可能?根本不是这样的。”
      班长李聪一站出来,说愿意陪我去找老师,把那晚的经过说清楚,找同学给我作证。
      可比起林小萍的指控,更让我害怕的,是周一的家长会面。我的父亲本就不愿意让我来中心小学读书。在他看来,读书并不重要,能不能少添麻烦才是关键。要是让他知道我“闯祸”了,一日三餐都没法吃上了。
      那个年纪,我想留在中心小学,并不是看重它的师资与学习氛围,而是住宿学校一天管三顿饭。在村里,奶奶做饭时,总是先给堂哥和弟弟们盛好,剩下的才轮到我。很多时候根本不够吃,我只能喝井水顶着饥饿。那种空空的感觉,比林小萍的污蔑更难受。
      所以哪怕被误解、被怀疑,我也只能擦干眼泪,和同学们一起去找班主任,鼓起勇气说出那天的经过。
      周一终于来了。经过一番调查,班主任基本确定,林小萍的说法并不属实。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她的母亲还是来了学校。
      林小萍的母亲一进办公室,整个人就像绷紧的弦,脸部神情冷硬,语气尖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坚持女儿说的才是真相,要求我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甚至要求我自动退学。
      在教师办公室里,在老师和同学的注视下,林小萍的母亲开始失控地辱骂我,把所有难听的话一股脑砸过来。她一边骂,一边宣泄着那种“护女心切”的愤怒,像是在用情绪证明自己的正确。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躲,也不敢躲,只能流着泪一遍遍重复:“我没做过。”
      不知不觉中,李聪一走进办公室,梁晓颖也跟着进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同学走进办公室,把那一晚的事情说出来,把事实一点一点拼回原样。
      林小萍的母亲似乎被激怒了,声音更大了:“这是霸凌!你们全都被收买了!你们收了她的钱!肯定有这回事,她刚进学校就给老师送礼,还给同学发钱,一人一块钱!她就是用钱堵你们的嘴!”
      她越说越激动,逻辑越来越破碎,离事实越来越远。老师们终于意识到情况失控,赶紧上前把她拉开,把围观的同学一一遣回教室。
      人群慢慢散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后面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的空气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周后,林小萍返校了。她的右手裹着厚厚的白色石膏和绷带,走路时微微抬着胳膊,像是在展示某种伤痕。
      课间时,她径直朝我走来,盯着我,眼神阴冷,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我舅舅是教务处主任。你识相的话,就赶紧赔医药费,然后退学。不然等我舅舅出手,你不会有好日子过。”
      我脑袋里只有一个最现实的念头:有饭吃,才有好日子过。
      于是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上课时怕被老师突然点名,下课时怕有人把我叫去办公室,就连晚上回宿舍,听见楼道里稍微重一点的脚步声,心都会猛地提起来。
      可奇怪的是,后来一直没人再来找我麻烦。林小萍换了寝室,学期末又重新分班,我们便渐渐没了交集。
      直到升上初中部。初一开学第一天,我打开书桌抽屉,里面静静放着一封信,是林小萍写的。
      信里说,那天晚自习结束后,她因为成绩下滑,被班主任留下谈话,还提到要请家长来学校。她不敢面对她的母亲,慌慌张张下楼时,自己从楼梯摔了下去。回到宿舍后,她发现手越来越疼,于是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找个人替自己背锅。而没有背景、没有零花钱的我,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她在信里写到,她其实知道这样不对。可她更害怕她的母亲。她不敢违逆,不敢承认,只能硬着头皮把谎继续说下去,一边演给母亲看,一边演给所有人看。
      信纸最后夹着一张五元钱,皱皱巴巴的,像是放了很久。
      我没有回信。那时候的课程越来越紧,升学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身上,我没有空停下来细想那些旧事。
      后来,中考前几天,学校忽然传开一个消息:林小萍疯了。
      有人说,她上课时突然脱掉鞋子,光着脚踩到书桌上跳舞;有人说,她见到同学就哈哈大笑,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还有人说,她总怀疑别人偷她东西,怀疑有人在跟踪、监视她。
      整个年级都在议论她。最后,她的母亲把她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听到消息时,我沉默了许久。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她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绷得发亮;想起她深夜里不停翻身的声音;想起她母亲尖锐而窒息的目光。
      这一次,她是真的病了,还是在演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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