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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选之子 今天,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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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学校来了一拨人,是市里体育学校的老师。他们站在中心广场上,拿着喇叭讲了很多话,我却只听清了最后一句:体测通过的人,可以领牛奶和鸡蛋。
鸡蛋和牛奶!
这两个词像是突然被放大了,悬在空气里,轻轻一晃就能引起一阵骚动。我一下子就激动起来,眼神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节日。
在我家里,鸡蛋不是随便能吃的东西。只有重大节日,奶奶才会舍得煮上几个。更多的时候,鸡蛋要被分成两份,一部分拿去有钱的亲戚家卖掉,换回一点零碎的现金;另一部分,才轮到我和弟弟。
所以每次想到荷包蛋在热油里“滋啦”一声炸开的画面,金黄的边缘慢慢鼓起,香味一点点漫出来,我都会忍不住咽口水。
同学们开始小声议论,大家排着队,按号等待测试。跑步、跳高、跳远。每一项都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仿佛跑得快一点,跳得高一点,牛奶和鸡蛋就会更靠近一点。
我也铆足了劲。但结果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落选了。
人群里只有一个同学被选中。果然,“天选之子”从来都只属于少数人。
他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发下来的奖励。
水煮蛋的壳被迅速剥开,甚至没有怎么停顿,整颗蛋就被他直接塞进嘴里,三两下就没了。接着是牛奶,他仰头一吸,几乎不带喘气,一整盒就空了。塑料盒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最后一点残余的白色回声。
旁边有同学不屑地说:“切,不就是一瓶牛奶嘛,搞得好像谁没吃过一样。”
立刻有人附和,笑着、揶揄着,像是在替自己撑起一点面子:“真没见过世面。”
我也跟着笑了,但心里却在翻涌。那么珍贵的东西,被真正拥有的时候,怎么可以那么快消失?快到我甚至来不及想象它的味道。
我很想快点长大。去找父亲母亲,去做工,去赚钱,然后给自己买牛奶、鸡蛋吃。
我想慢慢吃。把荷包蛋的边缘一点点咬下来,连焦掉的部分都不放过;再喝一口牛奶,停一停,再喝一口。
那样的梦,我连着做了好几天。有一天晚上,我甚至在梦里,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当成了鸡蛋。
后来我才知道,市里每年都派人来村小选拔体育生。但我所认识的体育生们,绝大部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坚持下来。当然,也有极少数例外,在我的家乡粤西,有一个女孩年少时被选上了体育生,长大后成为跳水冠军,在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上大放光彩。
二年级那年,我参加了一个竞赛考试。
那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暑假。直到那一天,老师突然上门家访,说我被镇上的中心小学录取了。老师站在门口,说了很多话,语气很正式。她和奶奶交谈的时候,我一直没有认真听。
我抱着年幼的弟弟站在一旁,身体有些僵硬,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不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我的身上,鞋子也大了一点,每走一步都像在里面轻轻晃动。头发没有怎么打理,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像一团被风吹散又没来得及收拾的草。手指甲里还残留着洗不干净的污垢,脚趾在鞋子里不安分地蜷着,像找不到位置一样。
老师改变以往在教室里的严肃神情,她微微俯下身,看着我,轻声问:“今天吃饱了没,吃的什么菜呀?”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奶奶已经先一步回答了,“吃肉,今天买了肉吃。”
她说得很快,很自然,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肯定。从小奶奶就教我,无论家里吃的是腌芋头梗,还是腌酸菜,见了人都要说“吃肉”。
当晚奶奶通过村庄的公共电话,联系上了父亲。父亲不同意我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念书,他认为女孩子去太好的学校是一种浪费。
奶奶攥着电话听筒,语气一顿,转而说道:“你做儿子的,已经两个月不给伙食费,家里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回了句冷冰冰的:“我现在没钱。”
紧接着,“嘟”的一声,通话被父亲毫不犹豫地挂断。
奶奶烦躁地把在一旁的我踢倒在地上。
我吓得不敢哭,只是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情绪风暴中的奶奶。
但不知道学校和家里是如何沟通的。九月份开学时,姑妈还是带着我去了镇上的中心小学报到。
学校离村里大约十公里,不能当天往返。也正因如此,我成了当时学校里年纪最小的住宿生。行李很简单,用几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随便打包了一些衣物和日用品。
那天走进宿舍的时候,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小朋友正在哭。她们一边抽泣,一边说:“想爸爸妈妈了。”
我站在门口,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们。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这样的情绪。甚至在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连父亲母亲的脸,都有些想不起来了。像是被放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模糊成一团影子。
开学第一天,学校食堂还在修整,早餐暂停供应。其他同学掏出零花钱,去小卖部买吃的。而我的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我只能空着肚子,坐进教室,硬撑着熬过上午的课程。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我的注意力一点点地散开,肚子空得发冷。
开学前夕,奶奶给我买了新衣服、新文具和新书包。她俯下身对我说:“一定要争气。你是村里第一个在镇上中心小学念书的孩子,是天选之子。”
这样的“天选之子”,在隔壁村,也有一个。
隔壁村的招娣,也考上了中心小学。但她没有来报到,依然留在村小念书。在老家,有不少被捡来、被收养的女孩,招娣便是其中一个。
奶奶说,那个年代弃婴很常见,尤其是女孩。她们有的被放在田埂上,有的在桥洞里,有的在寺庙门前。能被人抱回去的,就算是活下来;更多的,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村庄的边缘,被风吹走,也没人再提起。
招娣的养父母结婚多年没有孩子。村里人说,可以先收养一个弃婴,算是行善积德,感动菩萨,观音看见了,自然会送子。
后来也许真的是“感动了上天”,他们先后生下了两个男孩。
从那以后,招娣的位置也慢慢发生了变化。她成了家里的长姐。做农活、做家务、照看弟弟,一样一样都落在她身上。上学这件事,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中心小学的录取通知,还在村里传过一阵,后来没人再提起。
有一天夜里,村庄里传来一阵吵吵杂杂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人们看见一副被黑色塑料膜包裹的身影,从隔壁村里抬了出来。路过谭家村时,有老人觉得不吉利,朝着队伍啐了几口口水,又丢了几颗小石子,像是在驱赶某种看不见的晦气。
原来,养母逼不会游泳的招娣下池塘抓鸭子,不幸溺亡。大人们把鱼塘里的水抽干,在底下找到了她。有人说,是意外;也有人说,是命。
多年以后,我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村里人说,那是“有出息”,是“改命”。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并不是他们口中的“天选之子”,而是一个咬着牙、硬撑着走出来的平凡人,在贫瘠的土地上,拼命抓住一点点能够向上生长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