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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胡子扎 第二天早上 ...
第二天早上。
陆砚川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
窗外有一点灰白的光。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
身边的人还在睡。
周静宜背对着他,头发散在枕边。
两个孩子在隔壁。
清禾已经会走,最近夜里总要醒一两次。
清妍才出生不久,睡得倒还算安稳。
陆砚川看了一会儿周静宜。
然后轻轻起身。
刚坐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你去哪儿?”
他回头。
周静宜还闭着眼睛。
“吵醒你了?”
“没有。”
“我去看看门。”
她睁开眼。
“门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看什么?”
陆砚川沉默了一下。
“昨天门缝里有人塞了东西。”
周静宜一下坐起来。
“什么?”
“你别急。”
他从衣服里拿出那张纸。
递给她。
周静宜看完。
脸色没有变化。
只是问: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回来以后。”
“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刚才睡着。”
她看着他。
“陆砚川。”
“嗯?”
“我不是怕。”
“我知道。”
“那你以后别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怕。”
他看着她。
片刻。
点头。
“好。”
周静宜把纸重新折好。
“七号。”
她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抬头。
“你觉得这个七号,是人还是地方?”
“现在还不知道。”
“你有怀疑?”
“有。”
“是谁?”
陆砚川摇头。
“还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只有线。”
“没有证据。”
周静宜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一旦说“还没有证据”,就不会凭猜测下结论。
过了一会儿。
她问:
“那你准备怎么办?”
陆砚川看着她。
“先吃饭。”
她怔了一下。
“就这样?”
“嗯。”
“外面有人盯着你。”
“我知道。”
“有人用你的名字做了八万元的账。”
“我知道。”
“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七号。”
“我也知道。”
周静宜看着他。
“那你还吃得下?”
陆砚川低头整理袖口。
“事情越多,越要吃饭。”
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
“嗯?”
“什么时候都像在算账。”
陆砚川看她一眼。
“那你呢?”
“我?”
“你昨晚有没有睡好?”
她没回答。
只是把被子往他那边扔了一点。
“你说呢?”
他接住。
也笑了一下。
---
早饭摆上来的时候。
清禾已经醒了。
她被乳娘抱出来。
一看见陆砚川,便伸手要他。
“爹。”
陆砚川接过女儿。
孩子的小手摸到他的脸。
忽然停住。
“胡子。”
“嗯。”
“扎。”
周静宜在旁边笑。
“你看,她嫌你了。”
陆砚川抱着女儿。
“那我刮掉。”
清禾立刻摇头。
“不。”
“为什么?”
“好玩。”
陆砚川看着她。
“那到底留不留?”
清禾认真想了一会儿。
“留。”
周静宜低头喝粥。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陆砚川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
“我笑清禾。”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喜欢你这个样子。”
陆砚川低头看女儿。
清禾已经伸手去够桌上的鸡蛋。
他把碗往旁边移了移。
“这个不能碰。”
清禾皱眉。
“为什么?”
“烫。”
“我不怕。”
“我怕。”
她安静下来。
周静宜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什么也没说。
陆砚川却懂。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大概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个男人昨天还坐在审讯室里。
今天却能坐在这里,给女儿剥鸡蛋。
生活就是这样。
它不会因为外面的风雨停下来。
也正因为如此。
才更值得守住。
---
吃过早饭。
陆砚川去了账房。
陈绍安已经在那里等着。
一夜没睡好。
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陆先生。”
“坐。”
陈绍安没有坐。
“你真出来了?”
“嗯。”
“肖先生——”
“先不说他。”
陆砚川把外衣脱下来。
“账呢?”
“都在。”
“八万元那笔?”
“封着。”
“其他呢?”
陈绍安把几本账册拿出来。
“汉口、岳阳、九江,都在。”
陆砚川翻了几页。
“永顺号呢?”
“查过。”
“怎么样?”
“有一批货。”
“什么时候?”
“去年腊月。”
陆砚川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货?”
“煤油。”
“谁的?”
“表面上是汉口一家洋行的。”
“表面上?”
陈绍安看着他。
“船上的人说,真正交货的人不是洋行。”
“是谁?”
“没人知道。”
陆砚川合上账。
“再查。”
“已经有人去查了。”
“谁?”
“肖先生那边的人。”
陆砚川点头。
没有多问。
陈绍安迟疑了一下。
“陆先生。”
“嗯?”
“还有件事。”
“说。”
“今早城北两家布庄来退货。”
“为什么?”
“说最近行情不好。”
“昨天不是还要货?”
“是。”
“今天就不要了?”
“是。”
陆砚川笑了一下。
“他们不是不要货。”
“那是什么?”
“怕接我的货。”
陈绍安脸色一变。
“是不是有人在背后——”
“别猜。”
陆砚川打断他。
“把他们退回来的货收回来。”
“收回来?”
“嗯。”
“那我们不是要压货?”
“压。”
陈绍安不明白。
“现在行情本来就不好。”
陆砚川看着窗外。
“所以才压。”
“为什么?”
“因为真正做生意的人,不会在最便宜的时候一起不要货。”
陈绍安慢慢明白。
“有人在故意制造恐慌?”
“至少有人希望我们这么想。”
他低头看账。
“把现金留住。”
“暂时不要扩大。”
“已经签下的货照走。”
“没有签的,先停。”
陈绍安点头。
“明白。”
走到门口。
陆砚川忽然叫住他。
“还有。”
“什么?”
“今天开始,账房换锁。”
“为什么?”
“原来的锁有人动过。”
陈绍安愣住。
“什么时候?”
“昨晚。”
他抬起眼。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锁眼有新划痕。”
陈绍安脸色慢慢变了。
“有人进来过?”
“应该没有。”
“那——”
“不是偷东西。”
“那是?”
陆砚川看着桌上的账。
“找东西。”
---
午后。
肖明修那边也有了消息。
秘书把一份旧档案放到桌上。
“查到了。”
肖明修抬头。
“什么?”
“那个五十七岁的陆砚川。”
“继续。”
“湖北人。”
“住哪里?”
“早年在汉口做过账房。”
肖明修翻开档案。
“现在呢?”
“已经不在汉口。”
“去了哪里?”
秘书迟疑了一下。
“九江。”
肖明修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去的?”
“民国十六年年初。”
“今年?”
“是。”
肖明修低头看着档案。
一个五十七岁的人。
一个二十五岁的陆砚川。
两个完全没有关系的人。
却在同一条路线上。
一个名字。
被两边同时写进了账。
他忽然想起陆砚川说过的一句话。
——
有人在我出来以前问我,愿不愿意认下八万元。
肖明修慢慢合上档案。
“去九江。”
秘书一愣。
“现在?”
“现在。”
“可是上面给的时间只有两天。”
“所以才要去。”
秘书没有动。
“肖先生。”
“嗯?”
“您觉得九江真的有东西?”
肖明修看着桌上的档案。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去?”
他沉默片刻。
“因为一个五十七岁的陆砚川,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
---
傍晚。
周静宜去了学校。
这是她第二次生孩子以后第一次回去。
校门口有人看见她。
纷纷过来问候。
“周先生。”
“周先生,您身体好些了吗?”
她一一应着。
走进办公室。
桌上仍放着她以前用过的书。
窗台上的花已经换过。
她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了。
同事问:
“您什么时候回来?”
周静宜想了想。
“再过些日子。”
“孩子还小吧?”
“嗯。”
“两个都是女儿?”
“是。”
“真好。”
她笑了笑。
“是很好。”
那一刻。
她忽然很确定。
自己并不觉得少了什么。
---
离开学校的时候。
天已经暗下来。
秋兰撑着伞跟在她身边。
走到巷口。
秋兰忽然说:
“太太。”
“嗯?”
“后面有人。”
周静宜没有回头。
“几个人?”
“不知道。”
“走了多久?”
“从学校出来就有。”
周静宜脚步没有停。
“别回头。”
秋兰低声应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到一家糕点铺门口。
周静宜忽然停下。
“买些桂花糕。”
秋兰一愣。
“现在?”
“嗯。”
她走进去。
挑了两盒。
出来以后。
身后的脚步已经不见了。
秋兰松了一口气。
“没人了。”
周静宜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
过了一会儿。
轻声道:
“不是没人。”
“是他知道我们发现了。”
秋兰脸色一变。
周静宜却只是把糕点递给她。
“拿好。”
“太太。”
“回家。”
---
夜里。
陆砚川回来得比平常晚。
周静宜正在灯下看书。
听见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
“回来了?”
“嗯。”
他走过来。
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去学校了?”
“去了。”
“累吗?”
“不累。”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周静宜把书合上。
“有人跟着我。”
陆砚川抬眼。
“多久?”
“从学校出来。”
“看清了吗?”
“没有。”
“秋兰呢?”
“也没看清。”
陆砚川点了点头。
没有发火。
也没有立刻出去找人。
只是问:
“你怕吗?”
周静宜看着他。
“有一点。”
“以后出门带两个人。”
“好。”
“学校那边——”
“我知道。”
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陆砚川低头看她的手。
没有说话。
她慢慢收回去。
“你昨天答应过我的。”
“嗯。”
“有事先告诉我。”
“嗯。”
他看着她。
忽然说:
“我今天发现账房的锁被人动过。”
周静宜眉心轻轻一动。
“有人进去?”
“不像。”
“那他找什么?”
“我不知道。”
她想了想。
“是不是旧账?”
陆砚川看她。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如果是钱,直接拿就好了。”
“如果是货,也不该进账房。”
“那就只有账。”
陆砚川没有回答。
周静宜看着他。
“砚川。”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
“他们可能不是怕你查现在的账。”
“而是怕你把以前的账翻出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砚川看着她。
许久。
才道:
“我也这么想。”
---
窗外。
有人从巷子尽头走过去。
停了一下。
又继续往前。
没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人知道他今晚来过。
只有第二天清晨。
陆家账房的门前。
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旧铜钱。
铜钱上沾着很浅的黑色油墨。
背面刻着一个数字。
七。
陆砚川拿起来。
看了很久。
没有说话。
陈绍安站在旁边。
“陆先生。”
“嗯?”
“这是警告?”
陆砚川把铜钱翻过来。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那一个“七”。
慢慢道:
“是告诉我。”
“他知道我已经在找他。”
说完。
他把铜钱收进掌心。
窗外晨雾还没有散。
汉口、九江、岳阳、长沙。
几条线。
第一次真正地交在了一起。
而在九江。
一条已经停了多年的旧船线。
也正在重新有人提起。
这一章我写的是“日子还在过”。陆砚川刚从审讯室出来,第二天早上照样给女儿剥鸡蛋。清禾不关心爸爸昨天去了哪里,只关心他的胡子扎不扎人。可就在这顿饭的旁边,账房的锁被人动过,有人跟着周静宜从学校出来,门口多了一枚刻着“七”的旧铜钱。这就是我想写的:天塌下来的时候,孩子还在问鸡蛋烫不烫。而周静宜已经不再只是等消息的人了。她说,他们怕的不是现在的账,是以前的账。铜钱上的“七”,不是警告,是回应。九江那条停了很多年的旧船线,也快要重新开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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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胡子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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