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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沈素琴来了 沈素琴到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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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琴到长沙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
雨季还没有过去。
湘江边的风带着一点潮气,从码头一路吹进城里。她下船的时候,手里只提了一只藤箱,另有一个不大的布包,里面装着两双鞋、一件换洗的夹袄,还有她母亲临走时塞进去的一包腊肉。
她没有告诉陆砚川自己哪一天来。
信是写过的。
可也只写了一句话。
——我过几日去长沙看你母亲。
没有问他在哪里,也没有问他如今做什么。
像是她只是回来看看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
可她自己知道,她是来问一件事的。
那件事,她已经等了六七年。
陆家在长沙没有自己的宅子。
陆父去世以后,家里日子一年比一年紧,母亲带着几个孩子回了湘阴老家。陆砚川这些年在长沙,也不过是在不同的客栈、书铺后屋和朋友借住的房间里辗转。
沈素琴问了两个人,才找到陆家以前租住过的一处小院。
院门没有关。
她站在门口,先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声音。
“娘,哥什么时候回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陆母说:
“快了。”
“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又是一阵安静。
沈素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陆砚川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父亲还在,家里虽然不富裕,却也算得上安稳。她跟着母亲去陆家送东西,在堂屋里见过他一次。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没有看她。
后来母亲回去说:
“那孩子以后是要做事的。”
她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做“做事”。
只知道那个少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屋子里所有人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却没有一句值得他插嘴。
再后来,陆父病了。
再后来,人没了。
再后来,陆家欠了钱。
再后来,陆砚川去了县城。
婚事也就这么一年一年拖了下来。
“素琴?”
屋里的人终于发现了她。
陆母扶着门框出来,愣了好一会儿,才一把拉住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
沈素琴笑了笑。
“我来看看您。”
陆母的手一下凉了。
她看看沈素琴,又看看她手里的藤箱,像是明白了什么。
“砚川知道吗?”
“不知道。”
陆母叹了一声。
“这孩子……”
她没再往下说。
沈素琴把藤箱放到墙边,跟着她进屋。
屋子很小。
墙角放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摞着几本书,还有一只已经缺了口的茶杯。
沈素琴看了一眼。
“他还用这个?”
“什么?”
“茶杯。”
陆母笑了一下。
“什么都舍不得扔。”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点埋怨,又有一点心疼。
沈素琴也笑了。
她坐下来,问:
“他现在做什么?”
陆母低下头,手指慢慢捻着衣角。
“还在找事做。”
沈素琴没有追问。
她已经猜到了。
“这回又没成?”
陆母抬起头。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有些事情,不用说得太明白。
沈素琴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陆母忽然握住她的手。
“素琴。”
“嗯?”
“要不……这婚事就算了吧。”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在石板路上轻轻磕了一声。
沈素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是砚川让您说的吗?”
“不是。”
“那是您自己的意思?”
陆母没有回答。
沈素琴也没有再问。
她其实明白。
陆砚川这些年为什么不成亲,她比谁都清楚。
他不是不要她。
他只是一直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当年沈家帮过陆家。
陆父死后,她父亲拿出过钱,也送过粮。
她母亲还悄悄给陆母做过两床被子。
这些事情,陆砚川都记着。
记得太牢了。
所以他不肯娶。
因为在他心里,娶她就像欠了她。
沈素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却是一个一直觉得自己亏欠她的人。
她抬起头。
“娘。”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陆母。
陆母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不急着嫁。”
“我知道。”
“也不急着让他有钱。”
陆母没有说话。
“只是……”
沈素琴顿了顿。
“我总得见见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陆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傍晚,陆砚川回来得比平日早。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刚走进屋,就看见桌边坐着一个人。
她穿一件浅青色布衫,头发挽得很整齐,身边放着那只藤箱。
陆砚川停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彼此。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还是沈素琴先开口。
“回来了?”
陆砚川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娘。”
她说得很自然。
“顺便看看你。”
陆砚川把手里的书放到桌上。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回来吗?”
他怔了一下。
沈素琴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责怪。
甚至没有委屈。
只是很平静。
陆砚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母从里屋出来,看看两个人。
“你们说话,我去烧水。”
门帘落下来。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素琴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你还在读这些?”
“嗯。”
“考得怎么样?”
陆砚川没有回答。
沈素琴也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打开自己的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双鞋。
黑布鞋面,针脚细密。
“我娘做的。”
陆砚川看了一眼,没有接。
“给我的?”
“嗯。”
“我有鞋。”
“我知道。”
她把鞋放在桌上。
“你有鞋,和我做鞋,是两回事。”
陆砚川抬起眼睛。
她却已经转过脸去。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沈素琴忽然说:
“砚川。”
“嗯。”
“我们还算未婚夫妻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沈素琴看着他。
她等了很久。
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你看。”
“你自己也不知道。”
陆砚川垂下眼睛。
“素琴,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
她打断了他。
“我不是来逼你成亲的。”
她顿了顿。
“我只是忽然觉得,等一个人这么多年,总要有一次,听听他自己怎么想。”
陆砚川抬起头。
沈素琴已经站了起来。
她把藤箱推到墙边,像是已经决定在这里住几日。
临出门时,她回过头。
“鞋记得穿。”
“别总是下雨天还穿那双旧的。”
门帘落下。
陆砚川站在原地。
许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那双黑布鞋。
鞋面上绣着很小的一朵兰花。
针脚并不算漂亮。
可是很密。
一针一针,都是耐心。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沈家时,沈素琴的父亲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
“砚川,往后日子长着呢。”
那时候他以为,所谓日子,就是读书、做事、挣钱、养活母亲和弟妹。
后来才知道。
有些人,也在那句“往后”里面。
只是他一直没有勇气去看。
而这一天晚上,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沈素琴已经来了。
他的过去,也跟着来了。
而他一直想往前走,却第一次发现,有些路,不是只要转身就能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