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61、认亲 婚礼那日，

　　婚礼那日，陆母终究没有来。
　　她临出门前旧疾发作，陆砚川得知消息时，周家的花轿已经到了门外。
　　母亲不肯让他留下。
　　“你成亲的日子，哪有新郎不去的道理？”
　　她躺在床上，脸色虽然不好，语气却很硬。
　　“我这里有你弟弟妹妹照看。”
　　陆砚川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陆母看了他一眼。
　　“去吧。”
　　“娘。”
　　“我没事。”
　　她顿了顿，又说：
　　“替我跟静宜说一声。”
　　“说什么？”
　　“不是我不愿意见她。”
　　陆母笑了一下。
　　“是我这个婆婆，偏偏挑在儿子成亲这天闹毛病。”
　　陆砚川这才点头。
　　“好。”
　　所以那一天，周静宜进陆家时，陆家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婆婆。
　　没有弟弟妹妹。
　　甚至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陆家亲眷都没有。
　　她没有问。
　　陆砚川也没有多解释。
　　只是到了夜里，他替她把窗子关好，又把炭盆往床边挪了些。
　　周静宜看着他。
　　“你母亲真的没事？”
　　“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她停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陆砚川看着她。
　　“等她好些。”
　　“嗯。”
　　她轻轻点头。
　　“我也想见见她。”
　　---
　　三日后，回陆家。
　　天刚放晴。
　　冬日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街上的积水还没有干透。
　　马车停在城南一条不宽的巷子口。
　　周静宜掀开车帘。
　　眼前没有周家的高门，也没有两旁规整的石阶。
　　只是一座不大的院子。
　　门楣很旧，却收拾得干净。
　　她看了一会儿。
　　“到了？”
　　“到了。”
　　陆砚川先下车。
　　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周静宜把手放进他掌心。
　　下车时，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这是她第一次来。
　　也是她往后要一辈子打交道的地方。
　　她忽然有些紧张。
　　陆砚川察觉到了。
　　“怕什么？”
　　“我不知道。”
　　“我母亲很好相处。”
　　“我知道。”
　　“弟弟妹妹也都很懂事。”
　　“我知道。”
　　“那还紧张？”
　　周静宜看他。
　　“因为这是你家。”
　　陆砚川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握紧她的手。
　　“以后也是你家。”
　　她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两人一起进门。
　　---
　　院子里已经有人等着。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
　　少年看见陆砚川，立刻迎过来。
　　“哥。”
　　走近了，却又停下来。
　　目光落到周静宜身上。
　　显然有些不知该如何称呼。
　　陆砚川看了他一眼。
　　“叫嫂子。”
　　少年立刻笑起来。
　　“嫂子。”
　　周静宜微微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陆家人这样叫自己。
　　她点点头。
　　“你好。”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听哥说过你。”
　　“他说我什么？”
　　“说你——”
　　他忽然闭嘴。
　　旁边的姑娘轻轻撞了他一下。
　　“你别什么都往外说。”
　　少年撇了撇嘴。
　　“本来就是。”
　　另一个年纪稍小些的姑娘走过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嫂子。”
　　“快起来。”
　　周静宜连忙伸手扶她。
　　那姑娘抬起头，小声道：
　　“娘一直在等你。”
　　周静宜的手顿了一下。
　　“她今天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
　　她这才松了口气。
　　陆砚川站在旁边，看着她。
　　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
　　陆母住在后屋。
　　听见脚步声，她便坐起身来。
　　“是砚川？”
　　“是我。”
　　门帘掀开。
　　陆砚川先进去。
　　随后是周静宜。
　　陆母看见她，怔了一下。
　　周静宜也停在门口。
　　母女两个——
　　不，是婆媳两个。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还是陆母先笑了。
　　“快进来。”
　　周静宜走过去。
　　“娘。”
　　这一声喊出来，她自己先觉得有些生涩。
　　陆母却笑得更深。
　　“哎。”
　　她伸出手。
　　周静宜走到床边，轻轻握住。
　　陆母的手很瘦。
　　掌心却温暖。
　　“这一路冷不冷？”
　　“不冷。”
　　“长沙冬天湿气重。”
　　“我穿得很暖。”
　　陆母点点头。
　　看着她。
　　没有问家世。
　　没有问嫁妆。
　　也没有问儿子如今有多少钱。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周静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娘？”
　　“没什么。”
　　陆母笑了笑。
　　“就是想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我儿子娶回来的媳妇。”
　　周静宜也笑了。
　　“那您看到了。”
　　“看到了。”
　　陆母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很好。”
　　很简单的两个字。
　　周静宜却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
　　“谢谢娘。”
　　陆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是一家人。”
　　---
　　中午吃饭时，陆家的饭菜并不丰盛。
　　一锅鸡汤。
　　几样青菜。
　　还有一盘刚蒸好的鱼。
　　周静宜坐在陆母身边。
　　陆砚川坐在她对面。
　　两个弟弟妹妹坐在另一边。
　　比起周家，这顿饭安静许多。
　　可也正因为安静，反而多了一点家的意味。
　　陆母夹了一块鱼肉给周静宜。
　　“你尝尝。”
　　周静宜刚要说好，鱼端上来的那一刻，忽然闻见一股腥味。
　　她的手顿了一下。
　　脸色也跟着变了。
　　很快，她低下头。
　　陆砚川已经放下了筷子。
　　“她不吃鱼。”
　　陆母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她挺爱吃鱼吗？”
　　陆砚川没有回答。
　　只把鱼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今天不吃。”
　　周静宜看了他一眼。
　　“我没事。”
　　“那就吃别的。”
　　他把青菜递过去。
　　动作自然。
　　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照顾她。
　　陆母却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两个人。
　　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喝自己的汤。
　　过了片刻，她问：
　　“静宜是不是最近胃口不好？”
　　周静宜抬头。
　　“还好。”
　　“容易恶心？”
　　陆砚川的筷子停住了。
　　周静宜也安静下来。
　　陆母看着她。
　　脸上没有责怪。
　　只是很平静。
　　周静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偶尔。”
　　陆母没有再问。
　　只把那盘鱼撤远了一些。
　　“那就别吃了。”
　　“娘……”
　　“没事。”
　　陆母笑了笑。
　　“女人家，身子要紧。”
　　这句话说得太平常。
　　可陆砚川却抬眼看了母亲一眼。
　　陆母也正看着他。
　　母子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瞬。
　　陆砚川便明白了。
　　母亲已经猜到了。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
　　饭后，周静宜陪陆母坐在屋里说话。
　　陆砚川被弟弟叫出去搬东西。
　　门帘落下来。
　　屋里安静了许多。
　　陆母看着周静宜。
　　“静宜。”
　　“嗯？”
　　“你跟砚川成亲多久了？”
　　“三日。”
　　陆母笑了。
　　“我知道。”
　　她顿了顿。
　　“我问的是——”
　　声音放得更低。
　　“你是不是有了？”
　　周静宜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没有回答。
　　陆母也没有逼她。
　　只是看着她。
　　过了片刻，周静宜才轻轻点头。
　　“嗯。”
　　“多久？”
　　“两个月左右。”
　　陆母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惊讶。
　　也不是责备。
　　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难怪。”
　　周静宜抬起头。
　　“娘知道了？”
　　“你刚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一点。”
　　陆母笑着说：
　　“女人家这种事情，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
　　周静宜脸颊微微发热。
　　“我们本来就准备成亲。”
　　“我知道。”
　　陆母握住她的手。
　　“你别怕。”
　　“我没有怕。”
　　“那就好。”
　　她看着这个刚进门三日的儿媳妇。
　　“砚川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自己扛。”
　　“以后他要是犯了倔，你别什么都顺着他。”
　　周静宜怔了一下。
　　“为什么？”
　　陆母笑。
　　“因为你是他的媳妇。”
　　“不是他的下属。”
　　周静宜也笑了。
　　“好。”
　　陆母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娘您说。”
　　“这个孩子——”
　　她停了一下。
　　“是喜事。”
　　“你们不用因为这个孩子觉得欠谁什么。”
　　周静宜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
　　半晌，才轻声道：
　　“谢谢娘。”
　　陆母拍拍她的手。
　　“谢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
　　陆砚川掀开门帘。
　　“说什么呢？”
　　陆母看了儿子一眼。
　　“说你。”
　　陆砚川一怔。
　　“说我什么？”
　　“说你媳妇。”
　　“……”
　　周静宜低下头，忍不住笑。
　　陆母也笑。
　　“没什么。”
　　陆砚川站在门口，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妻子。
　　最后没有追问。
　　只是走到周静宜身边。
　　“回去吧。”
　　“嗯。”
　　周静宜站起来。
　　陆母却忽然叫住她。
　　“静宜。”
　　她回头。
　　陆母看着她。
　　“以后常回来。”
　　周静宜怔了怔。
　　然后点头。
　　“好。”
　　她走出门。
　　陆砚川跟在她身后。
　　走到院子里时，周静宜忽然停下来。
　　“砚川。”
　　“嗯？”
　　“你母亲真好。”
　　他看着她。
　　“我知道。”
　　“她还让我以后常回来。”
　　“这里本来就是你家。”
　　周静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那我以后真的常回来。”
　　“好。”
　　院子里，弟弟妹妹正在搬东西。
　　有人喊了一声“嫂子”。
　　她回过头。
　　阳光正落在旧屋檐下。
　　那一刻，她忽然第一次觉得——
　　自己真的嫁到了一个家里。
　　不是因为一场婚礼。
　　也不是因为那张婚书。
　　而是因为有人握住她的手，对她说：
　　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作者有话说

这一节，作者想说的是：嫁人不是嫁一场婚礼，是嫁一个家。陆母没来婚礼，但她在床上让儿子走；她没问家世，只问身体；她撤走那盘鱼，说“女人家身子要紧”；她告诉周静宜“你是他的媳妇，不是他的下属”。这个婆婆没有给金给银，但给了两样更重要的东西：一个是“以后常回来”，一个是“别什么都顺着他”。周静宜在周家被保护，在陆家被理解。从这一天起，她才真正觉得，自己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