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腊月二十六 民国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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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冬，长沙的天冷得很快。
陆砚川买下房子的第三天，周庭山派人送了一句话过来。
让他去一趟。
陆砚川到周家时，天刚擦黑。
院子里已经点了灯。
周明礼从前厅出来，看见他，只说：
“父亲在里面。”
陆砚川点头。
刚走两步，周明礼又叫住他。
“砚川。”
“嗯？”
“你和静宜的婚事，父亲的意思，是可以谈了。”
陆砚川看着他。
“什么时候？”
周明礼微微一怔。
“什么什么时候？”
“婚期。”
周明礼看了他片刻。
“你倒是一点也不绕。”
“已经绕了一年了。”
这话说得平静。
周明礼却笑了一下。
“你是真急。”
陆砚川没有否认。
“是。”
周明礼收了笑。
“可父亲的意思，还是先缓一缓。”
陆砚川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上海那边的事情还没查清楚。”
“那是我的事。”
“也是周家的事。”
陆砚川没有说话。
周明礼看着他。
“你现在生意刚刚有些起色，房子买了，钱也有了一点，可你自己应该知道，根基还不够。”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急？”
陆砚川沉默了一会儿。
才说：
“因为我想娶她。”
周明礼看着他。
这句话没有什么气势。
却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
过了一会儿，周明礼才说：
“进去吧。”
周庭山正在书房里。
桌上放着两盏茶。
其中一盏已经凉了。
“坐。”
陆砚川坐下。
周庭山没有马上说婚事。
先问了几句生意上的事情。
货路。
银钱。
上海那批旧账。
陆砚川一一答了。
说到最后，周庭山把手里的笔放下。
“砚川。”
“伯父。”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静宜跟着你，未必有现在这样的日子。”
“我知道。”
“她从小没吃过苦。”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娶？”
陆砚川抬起眼。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要娶。”
书房里安静下来。
周庭山看了他很久。
“如果我说，再等半年呢？”
“我不等。”
这是陆砚川第一次，在周庭山面前说得这样直接。
周庭山皱眉。
“理由？”
陆砚川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周静宜是因为有了孩子，所以必须嫁给他。
那不是他要的婚姻。
周庭山看着他的神色，慢慢道：
“你似乎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是有一些事。”
“不能说？”
“现在不能。”
周庭山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那婚期就先定下来。”
陆砚川怔了一下。
“定下来？”
“腊月二十六。”
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伯父——”
“你不是急吗？”
周庭山看着他。
“那就不要再等了。”
陆砚川站起来。
“多谢伯父。”
周庭山却摆了摆手。
“先别谢。”
“婚事定了，不代表上海的事情也过去了。”
“我明白。”
“还有。”
周庭山停了一下。
“静宜是我的女儿。”
陆砚川看着他。
“我知道。”
“你若让她受了委屈，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女婿，就不管。”
陆砚川沉默片刻。
“不会。”
周庭山没有再说什么。
陆砚川走出书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的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站在廊下，看见周静宜从后院走过来。
她穿一件浅色长衫，手里抱着一本书。
看见他，她停下来。
“我父亲答应了？”
“嗯。”
“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六。”
周静宜怔了一下。
“这么快？”
“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这种话。”
陆砚川也笑了一下。
“因为是真的。”
她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隔着不过一步的距离。
周静宜低声问：
“你是不是跟我父亲说了什么？”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半晌，她轻声道：
“那他为什么突然答应？”
陆砚川没有说话。
周静宜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
“没有。”
“陆先生。”
“嗯？”
“你最近越来越会骗人了。”
陆砚川看着她。
“我只是不想让你操心。”
她的手还停在他的袖口上。
过了一会儿，她问：
“是不是因为上海的事情？”
陆砚川没有否认。
周静宜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很麻烦？”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通常都不是真的还好。”
陆砚川看着她。
“婚事已经定了。”
“我知道。”
“其他的事，我会处理。”
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又要替我决定。”
陆砚川微微一怔。
周静宜看着他。
“我不是说不让你处理。”
“只是——”
她轻轻抿了一下唇。
“以后这种事情，至少让我知道。”
陆砚川点头。
“好。”
她这才笑起来。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她看了看四周。
廊下没有人。
她靠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我娘已经知道了。”
陆砚川神色一顿。
“什么时候？”
“前几日。”
“她怎么说？”
周静宜想了想。
“什么也没说。”
“只是抱了我一会儿。”
陆砚川沉默。
周静宜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很怕？”
“怕什么？”
“怕我父亲知道。”
陆砚川没有回答。
周静宜却笑了。
“其实我也怕。”
“但不是怕他骂我。”
“那是什么？”
她望着他。
“怕他说，我是因为有了孩子才非要嫁给你。”
陆砚川的神色慢慢沉下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
她没有说话。
陆砚川握住她的手。
“静宜。”
“嗯？”
“就算没有这个孩子，我也会娶你。”
她的眼睛忽然有些红。
却还是笑着问：
“真的？”
“真的。”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早点说？”
“以前说了，你会不会答应？”
“会。”
“那就怪我。”
她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靠在他肩上。
“我现在已经答应了。”
陆砚川低下头。
“嗯。”
“所以你不能反悔。”
“不会。”
“以后也不能。”
“不会。”
她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又问：
“那腊月二十六以后，我住哪里？”
陆砚川说：
“我们的家。”
她抬头。
“你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本来就是。”
她笑着把脸埋回他肩头。
院外有人经过。
两个人很快分开。
周静宜整理了一下衣袖。
陆砚川看着她。
“冷不冷？”
“不冷。”
“回去吧。”
“你呢？”
“我也走。”
她点点头。
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砚川。”
“嗯？”
“明天陪我去挑嫁衣。”
“好。”
“不能忙。”
“好。”
“也不能让别人替你来。”
“我知道。”
她这才笑着走了。
陆砚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直到她进了屋，才转身离开。
谁也没有看见，二楼窗边，张氏已经站了很久。
她看着女儿进去。
又看向院门外渐渐远去的陆砚川。
身后的周庭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你在看什么？”
张氏没有回头。
“看静宜。”
“她怎么了？”
“没什么。”
周庭山点了点头。
“婚期已经定了。”
“嗯。”
“腊月二十六。”
张氏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快了？”
“是他自己要求的。”
张氏沉默片刻。
“那就办吧。”
周庭山看她。
“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张氏终于转过身。
“女儿大了，总要嫁人的。”
“静宜从小性子倔。”
“我知道。”
“她真愿意？”
张氏看着丈夫。
很轻地说：
“她比谁都愿意。”
周庭山没有再问。
他转身下楼。
张氏却站在窗边没有动。
她知道，还有一件事，周家没有任何人知道。
包括她的丈夫。
包括哥哥明礼。
包括静宜那些弟弟妹妹。
甚至连秋兰，也只是知道小姐最近容易累，却不知道为什么。
张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大夫说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
已经有两个月了。
她原本以为，女儿会告诉自己。
可静宜只是红着眼睛问了一句：
“娘，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张氏当时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女儿抱进怀里。
现在，她也不打算说。
至少在婚礼之前，不说。
因为她很清楚。
有些话，在事情已经成了之后，是喜事。
在事情还没有成之前，却可能变成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她不愿意让女儿拿自己的一生去赌。
楼下忽然传来周明诚的声音。
“娘！”
张氏回过神。
周明诚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兴冲冲地喊：
“父亲说婚期定了！”
“腊月二十六！”
“我要第一个去告诉哥哥及明远，婉宁他们。”
张氏看着他，笑了笑。
“去吧。”
周明诚转身跑出去。
张氏重新看向窗外。
长沙的冬雨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
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静宜第一次学会自己写字的时候。
那时女儿才七八岁。
写得歪歪扭扭。
最后一笔总是收不好。
她教了她许多次。
女儿却不耐烦地说：
“娘，我自己会。”
如今，她果然已经长大。
连婚姻，也要自己选。
张氏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把窗关上。
婚期已经定了。
有些事情，也该开始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腊月二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