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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周允收 长沙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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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秋天并不凉。
只是早晚已经有了风。
陆砚川回到长沙后的第三天,永顺号那批货便到了。
三百包棉纱。
没有全部进城。
只卸了两百包。
剩下一百包,停在九江。
这是陆砚川坚持的。
货可以要,不能一次全要。
永顺号的掌柜当时看了他一眼。
“陆先生是信不过这批货?”
“不是。”
陆砚川合上账本。
“是信不过你们。”
掌柜笑了。
“这话可重了。”
“做生意,话重一点,总比钱重一点好。”
掌柜没再说。
当天晚上,陆砚川去了仓库。
两百包棉纱整整齐齐码在墙边。
他没有先验货。
而是让人把最近一个月长沙几家布庄的进货账找了出来。
账本摊开以后,他看了很久。
周静宜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你几天没睡好了?”
陆砚川抬头。
“睡了。”
“骗人。”
“怎么知道?”
“眼睛。”
她走过来,把一只小纸包放在桌上。
“什么?”
“桂花糕。”
陆砚川看了一眼。
“我不饿。”
“我知道。”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
“所以才买给你。”
陆砚川笑了一下。
他把纸包打开,拿了一块。
周静宜看着他。
“好吃吗?”
“嗯。”
“那我明天还买。”
“不用。”
“为什么?”
“容易胖。”
周静宜愣了一下。
随即眯起眼睛。
“陆先生。”
“嗯?”
“你现在胆子大了。”
“我说的是我。”
“我以为你说我。”
“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什么?”
陆砚川看她。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周静宜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低头笑了。
“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是真的。”
她抬眼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陆砚川先移开目光,重新看账。
周静宜却没有放过他。
“刚才为什么不看我了?”
“看账。”
“账比我好看?”
“不是。”
“那你看账做什么?”
“因为再看你,我今天就看不完了。”
周静宜安静了一瞬。
耳根慢慢红起来。
“你现在……”
她没说下去。
陆砚川却笑了。
“怎么?”
“没什么。”
她把那包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完。”
“你监督我?”
“嗯。”
“为什么?”
“怕你又只顾着赚钱。”
陆砚川拿了一块。
“我得快一点。”
“快什么?”
“买房。”
她没说话。
陆砚川低头看账。
“我答应你的。”
周静宜看着他。
“我又没有催你。”
“我知道。”
“那你急什么?”
他停了笔。
“我自己急。”
这句话说得很轻。
周静宜却没再说什么。
她伸手,把他桌上的煤油灯往近处拨了一点。
灯光照亮了他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一年前那样干净。
指节旁有细小的裂口。
虎口也有被麻绳磨过的痕迹。
她伸手碰了一下。
陆砚川没有躲。
“疼吗?”
“还好。”
“做生意都这样?”
“做穷人的生意,大概都这样。”
周静宜看着他。
“那你什么时候不做穷人的生意?”
“等我有钱以后。”
“有钱以后呢?”
“做自己的。”
她笑了。
“陆先生,你很有野心。”
“不是野心。”
“那是什么?”
陆砚川看着桌上的账。
“是不想再回到以前。”
周静宜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说的以前是什么。
那种一文钱要掰成两半用的日子。
那种求人一次,就要记一辈子的日子。
他不想回去了。
也不肯让她跟着他回去。
这大概就是他所谓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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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砚川去了布庄。
第一家不要货。
第二家只肯要三十包。
第三家直接说:
“最近行情不好,谁还敢囤这么多?”
陆砚川没争。
出来以后,他站在街边看了半刻钟。
长沙城里的布匹铺子并没有减少。
反而比半年前多了几家。
只是大家都不愿意进大货。
他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没人要。
是所有人都在等。
等价格跌。
等别人先亏。
等局势再清楚一点。
可棉纱真正便宜的时候,往往也是最难买的时候。
他回到仓库,把账重新翻了一遍。
随后叫来伙计。
“把两百包分开。”
“怎么分?”
“一百包照原价卖。”
“剩下的一百呢?”
“压三天。”
伙计愣住。
“压着?”
“嗯。”
“为什么?”
陆砚川看他。
“你去告诉城东那几家布庄,三天以后,这批货涨价。”
伙计更愣。
“他们要是不买呢?”
“那就不买。”
“可咱们——”
“亏得起。”
他说得很平静。
“但他们亏不起。”
三天以后,城里的棉纱价格果然涨了。
并不多。
每包只涨了一块八。
可原先不肯要货的几家布庄,第二天便有人主动找到了仓库。
一百包棉纱,不到一天便卖了出去。
陆砚川坐在桌边,把最后一笔账写完。
伙计站在旁边。
“陆先生,这一下赚了不少。”
“多少?”
“算下来,三百多块。”
陆砚川没说话。
他把算盘往前推了一下。
“再算一遍。”
伙计重新算。
还是三百多。
陆砚川点点头。
“留下运费和下批货的钱。”
“剩下呢?”
“存着。”
“全存?”
“嗯。”
伙计有些不明白。
“不是要买房吗?”
陆砚川抬起头。
“所以才要存。”
他说:
“房子不是一张床。”
“买下来以后,还有很多钱要用。”
伙计点点头。
这一次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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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周静宜来了。
她没有坐车。
一个人从巷子里走进来。
陆砚川正在门口收账。
看见她,他停了手。
“怎么来了?”
“想看看你赚了多少钱。”
“失望了?”
“还没有。”
她看了一眼账本。
“多少?”
陆砚川报了数。
周静宜听完,笑了。
“这么多?”
“运气好。”
“我不信。”
“为什么?”
“你这个人要是把赚钱归到运气上,那一定是在骗人。”
陆砚川没解释。
她站到他面前。
“买房的钱够了吗?”
“还差一点。”
“还差多少?”
“很多。”
“那我借你。”
陆砚川抬眼。
“不用。”
“我就知道。”
她笑了笑。
“所以才说借,不是给。”
“也不用。”
“陆砚川。”
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叫他。
他看着她。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让我帮你?”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我帮你的,是桂花糕。”
“也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肯让我帮你买房?”
“因为那是我的房子。”
周静宜怔了一下。
“也是我们的。”
陆砚川沉默。
她看着他。
“我不是想替你出钱。”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
她顿了顿。
“以后你的事情,不必都一个人扛。”
陆砚川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真的知道?”
“真的。”
“那你还拒绝?”
“房子我自己买。”
“为什么?”
他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因为我想有一天,去你家接你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你父亲可以点头。”
周静宜看着他。
“可你自己有地方住。”
“嗯。”
“有自己的生意。”
“嗯。”
“还有钱养我?”
陆砚川终于笑了。
“养得起。”
她也笑。
“那就快一点。”
“好。”
她靠近了一点。
“我等你。”
陆砚川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短。
却没有立刻离开。
周静宜抬起眼。
“陆先生。”
“嗯?”
“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以前了。”
“哪里不像?”
“以前你什么都不说。”
“现在呢?”
她想了想。
“现在会哄人。”
“我没有。”
“有。”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而且越来越会让我等。”
陆砚川看着她。
“不会太久。”
这一次,她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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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陆砚川送她回去。
分别之前,周静宜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什么?”
“我父亲今天问我。”
“问什么?”
“你什么时候再去家里吃饭。”
陆砚川微微一怔。
“他没说别的?”
“没有。”
“明礼呢?”
“也没说。”
“你二娘呢?”
“她只问你喜欢吃什么。”
陆砚川笑了笑。
“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什么都吃。”
“我确实什么都吃。”
“那不行。”
“为什么?”
“做女婿的人,不能什么都吃。”
“那吃什么?”
周静宜看着他。
“吃我家的饭。”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
“嗯?”
“我哥说,最近有人在问你的生意。”
陆砚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谁?”
“他没说。”
“问什么?”
“问你最近从九江进了多少货。”
陆砚川沉默片刻。
“你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不像是做生意的人。”
“那像什么?”
周静宜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他。
“你要小心。”
陆砚川点头。
“我会。”
她走后,他一个人站在巷口。
秋风从街尾吹过来。
他没有马上回去。
而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了仓库。
那一百包棉纱已经全部卖掉。
账本还摊在桌上。
陆砚川翻到最后一页。
忽然发现其中一笔买方的名字下面,多了一行极淡的小字。
不是伙计写的。
也不是他的笔迹。
只有三个字:
永顺号。
陆砚川盯着那三个字。
许久没有动。
他伸手拿起账本。
又翻回前面。
那一百包货,从九江出来以后,没有再走永顺号。
可买货的人,为什么会留下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周庭山说过的那句话。
——找到八千块钱最后去了哪里,你就会知道,周允真正替谁做事。
陆砚川把账本合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找周庭山。
也没有告诉周静宜。
他只是走到门口,对伙计说:
“明天一早,去查一件事。”
“什么?”
“这批货最后是谁买走的。”
伙计问:
“不是已经结完账了吗?”
陆砚川看着外面的夜色。
“钱结完了。”
“人还没看清。”
他说完,关上了门。
而在长沙城另一头,一辆汽车也刚刚停在周家门外。
车门打开。
下来的人穿着一身深色长衫。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家的门牌。
手里拿着一封从九江寄来的信。
信封上只有一行字:
周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