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没有回头路 三百包棉纱 ...
-
三百包棉纱没有立刻动。
陆砚川先去了汉口。
周庭山没有给他钱,也没有给他人。
只给了一张货单。
还有一句话。
“自己查。”
这三个字,他很喜欢。
因为没有人替他铺路。
他到汉口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
江风比长沙冷。
码头上的水汽贴着衣裳,天刚亮,便已经有船靠岸。
陆砚川没有先去找货主。
他去了永顺号货栈。
货栈的掌柜姓秦。
四十多岁,见人总带着笑。
“陆先生要查哪一批?”
“三百包棉纱。”
秦掌柜脸上的笑没变。
“哪一批?”
“上海来的。”
“上海来的货多了。”
陆砚川把货单放在柜台上。
“这一批。”
秦掌柜低头看了一眼。
很快抬头。
“这不是我们家的货。”
“船是永顺号。”
“船是。”
“货不是?”
“我们只是替人走货。”
陆砚川没有继续问。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铜钱,在柜台上轻轻转了一下。
秦掌柜看着他。
“陆先生还有什么事?”
“我要看八月十八日的出货簿。”
秦掌柜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太久了。”
“去年八月十八。”
“更久。”
“那就找。”
秦掌柜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转身进了里面。
过了很久,才拿出一本旧簿子。
陆砚川翻开。
一页一页看。
棉纱。
洋布。
药材。
茶叶。
大大小小的货。
直到一行字。
八月十八,永顺号,上海转九江。
陆砚川的手停住。
货物一栏没有写棉纱。
只写了四个字。
陆家客人。
他继续往下看。
收货地:九江。
再往后。
本来应该是收货人的地方,却被墨水涂掉。
陆砚川抬头。
“为什么涂了?”
秦掌柜说:
“不知道。”
“谁涂的?”
“不知道。”
“什么时候涂的?”
“不知道。”
陆砚川看着他。
“你们这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秦掌柜笑了一下。
“做这种生意,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陆砚川合上账簿。
“这话我听过。”
“在哪儿?”
“上海。”
秦掌柜脸上的笑消失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
陆砚川没有再说。
他站起来。
“借我看看船期。”
“船期已经过了。”
“我要去年八月的。”
秦掌柜犹豫了一下。
还是拿了出来。
陆砚川把两份东西放在一起。
船期。
货簿。
很快,他发现一个地方。
八月十八日,永顺号从上海出发。
八月二十日,应该到九江。
但船期上却记着:
八月十九日夜,临时改泊。
地点没有写。
只有一个小小的印记。
像是有人用指甲按出来的。
陆砚川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秦掌柜摇头。
“不知道。”
陆砚川把簿子合上。
“那我去九江。”
秦掌柜忽然说:
“陆先生。”
他回头。
“九江现在没有什么好查的。”
“为什么?”
“因为该走的人,早就走了。”
陆砚川看着他。
“那没走的人呢?”
秦掌柜没说话。
---
当天晚上,陆砚川没有回客栈。
他去了码头。
找了一艘去九江的客船。
船离岸的时候,汉口的灯火在江面上慢慢散开。
他坐在船尾。
风很大。
手里的货单已经被他翻得有些皱。
三百包。
价格异常。
路线异常。
承运人异常。
更奇怪的是——
这批货明明是今年的生意。
可所有异常,都指向去年八月。
他闭上眼。
想起周庭山说过的话。
有一天,你会成为周家的人。
又想起周静宜那天在门外说:
我也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陆砚川睁开眼。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这批货真的和去年那八千元有关,那么周庭山让他查的,恐怕不只是这一笔生意。
而是在告诉他:
以后如果娶了静宜,有些东西迟早要知道。
---
九江下雨了。
陆砚川下船的时候,天还没亮。
码头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搬货的人。
他先找永顺号货栈。
门已经锁了。
旁边的小铺子刚开门。
一个老人正在扫地。
陆砚川问:
“这里以前是不是有永顺号货栈?”
老人抬头。
“有。”
“现在呢?”
“不做了。”
“什么时候关的?”
老人想了想。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秋天。”
“八月?”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查什么?”
“货。”
“什么货?”
“棉纱。”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
陆砚川没有追问。
他转身的时候,老人忽然又开口。
“你是不是姓陆?”
陆砚川停住。
回头。
“是。”
老人没有再说话。
只是继续扫地。
扫了两下,才低声道:
“那你去找六码头。”
“为什么?”
“那里有人等过你。”
陆砚川站着没动。
“谁?”
老人抬起头。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
“去年。”
“八月?”
老人没回答。
只是把扫帚放回墙边。
“你去不去?”
陆砚川看了他一眼。
“去。”
---
六码头已经荒了一半。
旧仓房的墙皮脱落,门上的木板被水汽泡得发黑。
陆砚川沿着码头走了很久。
最后在一间废弃的小屋里,发现了一张桌子。
桌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旧抽屉。
抽屉没有锁。
里面放着三张单据。
第一张,是永顺号的卸货单。
第二张,是九江一家钱庄的汇款凭据。
第三张,是一张已经发黄的仓单。
陆砚川一张张看过去。
看到最后。
他忽然停住。
仓单上的货主不是陆文钦。
也不是周家。
而是一个名字。
周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代收。
陆砚川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了。
去年八月十八日,上海那批货不是直接去了汉口。
它先到了九江。
而周允曾经在这里,以“代收”的身份接过货。
至于接的是什么。
没人知道。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确定——
周允在去年八月以后,并没有立刻消失。
他还在做事。
而且替周家做过事。
陆砚川把三张单据重新放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
穿着旧灰长衫。
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两个人看着彼此。
男人先开口。
“你是陆砚川?”
“是。”
“周家的人?”
陆砚川沉默了一下。
“不是。”
男人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查周允?”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陆砚川看着他。
“他为什么不能回周家。”
男人的脸色变了。
很轻。
但陆砚川看见了。
过了片刻,男人说:
“你最好别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以后,就回不了头了。”
陆砚川低头,把那三张单据收进怀里。
“我已经查到这里了。”
男人看着他。
“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
男人沉默许久。
忽然问:
“你认识周小姐?”
陆砚川抬眼。
“认识。”
“她知道你在查?”
“知道一部分。”
“周先生呢?”
“也知道。”
男人的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他看着陆砚川。
许久,才慢慢说:
“那你确实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当天晚上。
长沙。
周静宜坐在灯下看书。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母亲张氏从门外进来。
“还不睡?”
“等一个电话。”
张氏看了一眼钟。
“他去了哪里?”
“九江。”
“又是生意?”
“嗯。”
张氏叹了一声。
“你们现在倒像一家人了。”
周静宜笑了。
“还不是。”
张氏看她。
“你倒是很自然。”
周静宜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电话终于响了。
她立刻起身。
拿起听筒。
“喂?”
那边没有说话。
只有很轻的风声。
她一下听出来了。
“砚川?”
“嗯。”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还没睡?”
“没有。”
“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
他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声音不对。”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静宜。”
“嗯?”
“我找到周允的东西了。”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哪里?”
“九江。”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就好。”
她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
陆砚川没有立即回答。
“可能还要两天。”
“好。”
她没有追问。
只是隔着电话轻声说:
“你忙你的。”
“嗯。”
“但别让我等太久。”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也想早点回来。”
她笑了。
“为什么?”
陆砚川的声音低下来。
“想见你。”
她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才轻轻应了一声。
“我也想你。”
电话挂断以后,周静宜仍站在那里。
张氏从旁边看着她。
“他怎么了?”
“没什么。”
“你笑什么?”
周静宜低头。
“他想我了。”
张氏也笑了。
“那就好。”
周静宜却没有马上放下听筒。
她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问:
“娘。”
“嗯?”
“父亲以前是不是去过九江?”
张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只是一瞬。
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好像去过。”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静宜摇头。
“没什么。”
她把电话放下。
重新坐回灯下。
窗外的秋雨又开始落了。
一滴。
一滴。
她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
而远在九江的陆砚川,此刻正站在客栈窗前。
手里拿着那张仓单。
“周允。”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翻到仓单背面。
那里还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不是名字。
是一个日期。
民国十四年,七月二十七日。
陆砚川的目光停住。
那一天。
正是那张八百元汇款单的日期。
而仓单下面,还有一个已经褪色的印章。
四个字。
永顺号货栈。
他终于明白。
去年那桩旧账,并没有结束。
有人一直在继续付钱。
一直到今年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