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50、秋深 民国十四年

　　民国十四年，秋。
　　长沙的秋天来得很轻。
　　早晚已经有了凉意，街边的梧桐叶一片片落下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碎响。
　　这一年，陆砚川二十五岁。
　　周静宜二十六岁。
　　他们已经交往了一年多。
　　这一年里，两个人见过许多次。
　　有时候她去找他。
　　有时候他去学校接她。
　　更多的时候，是谁有空，谁便绕一点路。
　　没有人再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周家知道。
　　陆家那边，也渐渐知道。
　　他们自己更不必说。
　　只是两个人之间，仍旧没有一纸婚书。
　　陆砚川还在赚钱。
　　而且比去年快了许多。
　　最初那二百元本金，已经滚到了八百多。
　　钱不算多。
　　但他手里已经有了固定的货路，也有了两个愿意给他短期账期的买家。
　　他不再只是替别人跑货。
　　开始有人主动来找他。
　　这一天傍晚，他从码头回来。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周静宜站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浅色长衫，外面罩着薄薄的秋衣。
　　头发挽得很简单。
　　手里没有伞。
　　只拿着一把小扇子。
　　陆砚川走过去。
　　“怎么来了？”
　　“等你。”
　　“等多久？”
　　“不久。”
　　“吃饭了吗？”
　　“没有。”
　　他看她。
　　“为什么不吃？”
　　“想跟你一起吃。”
　　陆砚川没再问。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扇子。
　　“走吧。”
　　周静宜却没有动。
　　“去哪儿？”
　　“吃饭。”
　　“就这样？”
　　“还要怎样？”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一年比一年不会说话？”
　　陆砚川也笑。
　　“以前我说得少？”
　　“以前你至少还会哄我。”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很多时候。”
　　“比如？”
　　周静宜想了想。
　　“你自己想。”
　　陆砚川看着她。
　　她今天似乎心情很好。
　　眼睛里带着一点笑。
　　他忽然发现，她今天穿的衣服和往常不太一样。
　　领口比平时低了一点。
　　并不露什么。
　　只是她走近时，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没人看见。
　　周静宜却看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
　　又抬头看他。
　　“好看吗？”
　　陆砚川沉默。
　　“什么？”
　　“衣服。”
　　“好看。”
　　“哪里好看？”
　　“……”
　　她笑了。
　　“怎么不说了？”
　　陆砚川转过脸。
　　“你今天故意的？”
　　“故意什么？”
　　“没什么。”
　　她跟上来。
　　走了几步，忽然靠近了一些。
　　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陆砚川。”
　　“嗯？”
　　“你刚才看我了。”
　　“我看你衣服。”
　　“衣服穿在我身上。”
　　“嗯。”
　　“所以你还是看我。”
　　他没说话。
　　周静宜笑意更深。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怎样？”
　　“看我一眼就躲。”
　　陆砚川脚步慢下来。
　　“现在呢？”
　　“现在……”
　　她故意想了想。
　　“还是会躲。”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更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
　　陆砚川停住。
　　周静宜也停下来。
　　街上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谁也没有注意这两个年轻人。
　　陆砚川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两个人站得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很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
　　像是她头发上沾来的皂角气息。
　　陆砚川忽然伸手。
　　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慢。
　　这已成了他亲近她的一个习惯性动作。
　　只是这次指尖擦过她耳侧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也抖了一下。
　　周静宜没有躲。
　　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
　　“嗯？”
　　“手在抖。”
　　陆砚川收回手。
　　“风大。”
　　她笑了一下。
　　“骗人。”
　　他没辩解。
　　只是继续往前走。
　　周静宜跟上来。
　　走了几步，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陆砚川。”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他低头看她。
　　“你不知道？”
　　“我想听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
　　“只有喜欢？”
　　陆砚川没有回答。
　　周静宜抬头看他。
　　她忽然觉得，他今天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仍旧安静。
　　可那安静下面，像压着什么。
　　她心里一动。
　　没有再问。
　　---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小院。
　　这是陆砚川去年冬天租下来的。
　　如今院子里已经添了些东西。
　　一张书桌。
　　两个木箱。
　　几只茶杯。
　　还有一盏她送来的灯。
　　周静宜第一次来的时候说：
　　“像个家了。”
　　陆砚川当时没回答。
　　现在她坐在灯下，低头看他的账册。
　　“又赚了多少？”
　　“这个月还没结完。”
　　“那大概呢？”
　　“一百多。”
　　她抬头。
　　“这么多？”
　　“还行。”
　　“陆先生现在说话越来越有钱人的样子了。”
　　“我有钱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
　　她笑起来。
　　陆砚川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很小的一点距离。
　　她翻了两页账。
　　忽然问：
　　“你真的准备买房子？”
　　“嗯。”
　　“什么时候？”
　　“再等等。”
　　“还要等多久？”
　　“半年。”
　　她看他。
　　“半年？”
　　“如果顺利。”
　　“那半年以后呢？”
　　陆砚川放下笔。
　　“买房。”
　　“买了房呢？”
　　他看着她。
　　“成家。”
　　周静宜的手指停在账页上。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
　　“跟谁？”
　　陆砚川笑了一下。
　　“你说呢？”
　　“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人。”
　　她立即抬头。
　　“你敢。”
　　陆砚川看着她。
　　“不是你说不知道？”
　　周静宜瞪了他一眼。
　　“你现在越来越坏了。”
　　“跟谁学的？”
　　“跟你。”
　　她把账本合起来。
　　然后靠到椅背上。
　　“陆砚川。”
　　“嗯？”
　　“我今年二十六了。”
　　“我知道。”
　　“你也二十五了。”
　　“嗯。”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
　　她没有说完。
　　陆砚川却明白。
　　“是不是应该结婚？”
　　她点头。
　　“是。”
　　屋子里安静下来。
　　灯芯轻轻跳了一下。
　　陆砚川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在准备。”
　　周静宜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我知道。”
　　“不会让你等太久。”
　　她抬起眼。
　　“这句话，你去年就说过。”
　　“今年比去年快。”
　　“明年呢？”
　　“会更快。”
　　她终于笑了。
　　“你倒是会算。”
　　“生意可以算。”
　　“婚事呢？”
　　陆砚川看着她。
　　“婚事不能算。”
　　“那算什么？”
　　“算我想不想。”
　　她怔了一下。
　　“那你想吗？”
　　“想。”
　　他回答得很快。
　　快得让她没有准备。
　　周静宜看着他。
　　“有多想？”
　　陆砚川没说话。
　　她忽然往前靠了一点。
　　“告诉我。”
　　他垂下眼。
　　她就在他面前。
　　距离近得让他看清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这样看着他的时候，有多让人难以克制。
　　陆砚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静宜。”
　　“嗯？”
　　“别这样看我。”
　　她愣住。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
　　她忽然明白了。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浮出来。
　　“你害羞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我看？”
　　“因为……”
　　他停住。
　　“因为我怕自己忍不住。”
　　她的笑意顿住。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让她心动。
　　她看着他。
　　“忍什么？”
　　陆砚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指腹停在她耳边。
　　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很轻。
　　很短。
　　却没有立刻离开。
　　周静宜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看见他仍旧离自己很近。
　　她没有躲。
　　只是轻声问：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想过？”
　　“什么？”
　　“想亲我。”
　　陆砚川沉默片刻。
　　“想过。”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她怔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陆砚川看着她。
　　“因为你还没有嫁给我。”
　　周静宜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
　　动作很自然。
　　已经不是第一次。
　　陆砚川的身体却还是有一瞬间的僵硬。
　　随后，他抬起手，抱住她。
　　她靠在他胸前。
　　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比平时快。
　　她低头掩住微微发烫的脸，轻声吐出一句：
　　“你这样……让我有点心慌。”
　　“……”
　　“你不是说不紧张吗？”
　　“我没说不紧张。”
　　“那你紧张什么？”
　　他低头看她。
　　“你。”
　　她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可我又有点高兴。”
　　“为什么？”
　　“原来你也会这样。”
　　“怎样？”
　　“会因为我乱。”
　　陆砚川没有说话。
　　只是抱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秋风吹过院子。
　　树叶落下来。
　　一片落在窗台上。
　　他们谁都没有去管。
　　过了很久，周静宜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陆砚川。”
　　“嗯？”
　　“半年以后，你真的买房？”
　　“真的。”
　　“那我去看。”
　　“好。”
　　“我挑房间。”
　　“好。”
　　“我要最大的。”
　　“好。”
　　“你不许反悔。”
　　“不会。”
　　她笑了笑。
　　又问：
　　“那你什么时候去我家？”
　　陆砚川看着她。
　　“明天。”
　　“明天？”
　　“嗯。”
　　“做什么？”
　　“告诉你父亲。”
　　她怔住。
　　“告诉他什么？”
　　陆砚川握着她的手。
　　声音很平静。
　　“我准备娶你。”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慢慢笑起来。
　　“好。”
　　只是这一声“好”，很轻。
　　却像他们这一年多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方向。
　　窗外秋意渐深。
　　而陆砚川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的那八百多元钱，已经不只是钱了。
　　它开始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叫做——
　　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