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是我让人问的 那封信烧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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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烧完以后，陆砚川没有再提。
纸灰落进火盆。
最后一点火星灭下去。
他拿起火钳，将灰烬拨散。
陈绍安站在门外等了半晌，见他出来，才问：
“先生，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没什么。”
“那您烧得这么快？”
陆砚川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不想让它再进这个家。”
陈绍安没有再问。
他跟了陆砚川这么久，知道有些话问到这里，就该停了。
可陆砚川自己知道。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封信写得太像周家人的口气。
没有落款。
没有称呼。
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只是把秋兰留下、日后生子、孩子由周静宜名下抚养几件事写得清清楚楚。
像一张已经替他算好了的账。
他回到家时，周静宜正在窗边看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陆砚川把外衣脱下来，放在一旁。
她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事情办完了。”
周静宜没有多问。
过了一会儿，陆砚川忽然说：
“静宜。”
“嗯？”
“那封信，是不是你让人送来的？”
她手里的书停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很久。
她才问：
“你知道了？”
“猜的。”
周静宜把书合上。
“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但确实是我让人问过。”
陆砚川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是我让母亲身边的陈嬷嬷，私下问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被人查账之前。”
陆砚川的神色慢慢沉下来。
周静宜没有躲。
“我那时候刚从产房回来不久。”
“身体一直不好。”
“我开始想一件事。”
她顿了顿。
“如果我以后真的不能再生了呢？”
陆砚川走到她身边。
“所以你让人去问？”
“我只是想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她抬起眼。
“因为我姓周。”
“因为你是陆家的人。”
“因为你娘想要儿子。”
她说得很平静。
“也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再也不能生，你以后会不会有一天后悔。”
陆砚川皱眉。
“我不会。”
“你现在不会。”
“以后也不会。”
周静宜看着他。
没有反驳。
只是轻声说：
“我希望你永远这么想。”
“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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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静宜又咳了一次。
很轻。
只有两声。
可第二声过后，她拿帕子的手停住了。
陆砚川立刻醒了。
“怎么了？”
“没什么。”
“给我看看。”
“砚川。”
“给我。”
她没有办法，只好把帕子递过去。
上面没有血。
陆砚川却没有松口气。
第二天一早，沈大夫来了。
诊完脉，又听了肺音。
临走的时候，只说：
“还是虚。”
“产后亏损没有完全补回来，最近天气又不好。”
陆砚川问：
“肺上呢？”
沈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暂时没听出什么明显的问题。”
“暂时？”
“我说过，不能完全排除。”
陆砚川的手慢慢收紧。
沈大夫看了他一眼。
“你别自己吓自己。”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不要再怀孩子。”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屋里很安静。
周静宜低着头。
陆砚川没有说话。
等沈大夫走了，她才笑了一下。
“你看。”
“什么？”
“连大夫都这么说。”
陆砚川看着她。
“我本来就不让你生。”
“可你娘不这么想。”
“她想她的。”
“别人也会想。”
“别人想什么，是别人的事。”
周静宜轻轻叹了口气。
“可日子是我们过。”
陆砚川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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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周静宜去了账房。
秋兰正在整理棉纱的账。
她如今已经坐在账桌旁，不再站在一边伺候。
桌上有自己的算盘。
还有一只小抽屉。
里面放着她每月领来的工钱。
周静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秋兰发现她。
“太太。”
“嗯。”
“您怎么来了？”
“看看。”
秋兰站起来。
周静宜摆了摆手。
“坐。”
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看了一眼账。
“现在都会自己做了？”
“掌柜教得细。”
“累不累？”
“不累。”
“喜欢吗？”
秋兰想了一下。
“喜欢。”
周静宜笑了笑。
“为什么？”
“因为账是死的。”
她低头拨了一下算盘珠。
“人有时候不是。”
周静宜看着她。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秋兰也笑了一下。
“以前不敢说。”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些话不说，也没人替我说。”
周静宜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才问：
“秋兰。”
“嗯？”
“我要再问一遍，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做陆先生的妾。”
秋兰的手停了。
她没有惊讶。
只是低声问：
“先生还是不同意？”
“嗯。”
“那您为什么还问？”
周静宜看着她。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多久。”
秋兰抬头。
周静宜却很快移开目光。
“别误会。”
“我不是说我一定会怎么样。”
“只是我的身体，你也看见了。”
“我不想骗你。”
秋兰沉默了很久。
才说：
“太太。”
“嗯？”
“您还记得您以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周静宜看她。
“什么？”
“您说，我可以走。”
“记得。”
“那就够了。”
周静宜怔了一下。
秋兰继续说：
“如果以后真有一天，您再问我。”
“我希望那时候，我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去才答应。”
“也不是因为您对我好。”
“更不是因为先生需要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
“我想自己知道，我为什么留下。”
周静宜看了她很久。
然后点头。
“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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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陆砚川回到房里时，周静宜已经坐在那里等他。
桌上没有饭。
只有两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看见她的神色，就知道她有话要说。
“今天沈大夫来过？”
“嗯。”
“怎么了？”
“还是咳。”
陆砚川脸色一沉。
“严重吗？”
“没有。”
“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
她看着他。
“砚川。”
“嗯。”
“我想再问你一次。”
陆砚川没有说话。
她慢慢道：
“如果我真的不能再生了。”
“你愿不愿意让秋兰进门？”
屋里静了下来。
这一次，陆砚川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动摇。
而是因为他知道，她是真的在问。
过了很久。
他说：
“不愿意。”
周静宜轻轻点头。
“我知道。”
“你还要问吗？”
“要。”
她看着他。
“为什么？”
陆砚川沉默片刻。
“因为我不想。”
“不是因为你不能生。”
“不是因为孩子。”
“也不是因为秋兰不好。”
“我就是不想。”
周静宜看着他。
“如果以后你后悔呢？”
“我自己承担。”
“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儿子呢？”
“我承认。”
“你承认什么？”
“我当然想过。”
他说得很坦然。
“谁不想有个儿子？”
周静宜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陆砚川继续：
“可我想要一个儿子，和我要你拿命去换一个儿子，是两回事。”
“如果老天不给我，我认。”
“如果你不能再生，我也认。”
“我不能因为想要一个孩子，就把你变成一个必须继续生孩子的人。”
周静宜低下头。
“那如果我真的死了呢？”
这句话出来以后。
陆砚川的脸色一下变了。
“别说这个。”
“我只是问。”
“我不回答。”
“砚川。”
“我不回答。”
他的声音不重。
却第一次有些发颤。
“你还在这里。”
“你就别替我安排你不在以后的日子。”
周静宜看着他。
过了很久，忽然伸手。
“过来。”
陆砚川没有动。
她又说：
“过来一点。”
他终于坐到她身边。
周静宜靠过去，把头轻轻放在他肩上。
“我只是怕。”
“我知道。”
“我怕我有一天真的护不住你。”
陆砚川低头看她。
“你已经护了我很多年。”
“够了。”
“还不够。”
“对我来说够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还是温的。
“静宜。”
“嗯？”
“你以后别再替我想这些。”
“可我总要想。”
“那就和我一起想。”
她抬起头。
“想什么？”
“想我们怎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他说：
“先把你养好。”
“再把清禾、清妍、清宁养大。”
“至于别的……”
他停了一下。
“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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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那封信的来处终于有了答案。
周庭山把张氏身边的老管事叫进书房。
问她：
“前些日子，你是不是替静宜问过秋兰的事？”
那人低着头。
“是。”
“谁让你问的？”
“小姐。”
周庭山闭了闭眼。
“她问了什么？”
“她问，如果秋兰以后真的留下，有了孩子，家里会怎么安排。”
周庭山沉默。
“后来呢？”
“我只和一个老相识提过一句。”
“没想到他后来写成了信。”
周庭山冷冷地看着她。
“以后这种事，不许再替小姐问。”
“是。”
“她自己的婚姻，让她自己说。”
“是。”
门外。
周静宜站在那里。
没有进去。
她听见最后一句，慢慢转身。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提前把路铺好，就可以让陆砚川少受一点为难。
可她现在才知道。
有些路，不能替一个人铺。
尤其是婚姻。
尤其是一个女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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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秋兰拿到了这个月的工钱。
三块钱。
她把钱数了两遍。
然后放进自己的小木盒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周静宜真的不在了。
如果陆砚川真的需要她。
如果她也真的愿意留下。
那么她希望自己走进去的时候，不是因为一个孩子。
也不是因为一封信。
更不是因为别人说：
“你应该留下。”
她想留下的时候。
只因为一句话。
“这是我的日子。”
而在另一间屋里。
陆砚川替周静宜掖好被角。
她已经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窗外夜色很深。
长沙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
这一夜。
没有人再提秋兰。
也没有人再提孩子。
可是三个人都知道。
有些事情，已经走到了一个再也不能假装不存在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是我让人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