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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从北方来 九月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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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以后,长沙的报纸忽然卖得很快。
每天清早,街口的报童还没把报纸摊开,已经有人站在那里等。
北边又打起来了。
有人说直军占了上风。
有人说奉军已经过了山海关。
也有人说,冯玉祥的人马正在动。
消息一天一个样。
茶馆里的人说得比报纸还快。
“这回吴佩孚输不了。”
“你怎么知道?”
“吴玉帅手里多少人?”
“人多有什么用?”
“那你押谁?”
“我谁也不押。”
说这话的人往往最有底气。
因为输的不是自己的钱。
银行里却没有人笑得出来。
最先乱起来的是票据。
然后是汇款。
再后来,有人开始把钱往外调。
柜台前排着队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陆砚川坐在最后一张桌子后面,一张张看着账目。
他已经在这里做了两个多月。
职位不高。
做的都是最琐碎的事情。
核账、抄单、跑腿、替人送文件。
可他有一个习惯。
每一笔账,他都会看两遍。
不是为了防错。
而是想知道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那天下午,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把一摞票据扔在柜台上。
“全部兑现。”
柜员愣了一下。
“这么多?”
“全部。”
“您确定?”
“我说全部。”
男人说完,又问:
“什么时候能拿到?”
柜员翻了翻账本。
“至少三日。”
男人脸色沉下来。
“我要明天。”
柜员不敢答。
经理从里面出来,把人请进去。
不到半个时辰,银行里又进来了三个人。
都是来取钱的。
陆砚川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亮着。
街上的人却已经开始往码头方向走。
他忽然问旁边的人:
“今天往北走的船有几班?”
那人一怔。
“不知道。”
陆砚川站起来。
“我去看看。”
他没有请假。
也没有等经理同意。
出了门,一路往湘江边走。
码头比平日忙。
几艘货船停在那里,船夫正在装货。
有一家布行的伙计抱着账本跑来跑去。
另一边,一个商人正在和船老板争价钱。
陆砚川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问:
“这几天去汉口的船,都满了?”
船老板看他一眼。
“你做什么的?”
“银行。”
船老板笑了一声。
“银行的人也管船?”
“不是管。”
陆砚川看着那些正在装箱的货物。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大家都急着往北送货。”
船老板没回答。
旁边一个伙计却说:
“怕打仗呗。”
陆砚川摇了摇头。
“不只是怕打仗。”
他看着一箱箱货物。
“他们怕的是钱不值钱。”
这句话被旁边的人听见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转过脸。
“年轻人,你懂什么叫钱不值钱?”
陆砚川看着他。
“如果只是怕打仗,最应该运走的是粮食。”
男人没说话。
“可现在运走的,多是布匹、药材,还有现银。”
陆砚川顿了一下。
“这说明他们怕的不是战事本身。”
“是有人会换地方。”
男人盯着他。
“谁?”
陆砚川没有回答。
他只说:
“等消息。”
说完便走了。
第二天,北方局势突然变化。
第三天,银行里取钱的人更多了。
第四天,经理把陆砚川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正是码头上见过他的那个男人。
男人姓唐。
长沙一家商号的东家。
也是这家银行最大的几个客户之一。
“陆先生。”
唐老板看着他。
“坐。”
陆砚川没有坐。
“您找我?”
唐老板笑了一下。
“我听说,你前几天在码头说了一句话。”
陆砚川没说话。
“你说他们怕的不是打仗,是钱不值钱。”
“是。”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唐老板笑了。
“猜得准,就是本事。”
陆砚川仍然没有说话。
唐老板从桌上拿出一张纸。
“看看。”
陆砚川接过来。
是一份汇兑单。
他看了两眼,抬起头。
“不能兑。”
经理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这张票不能兑。”
唐老板也看着他。
“为什么?”
陆砚川把纸放回桌上。
“签字是真的,印也是真的。”
“但账目不对。”
经理皱眉。
“哪里不对?”
陆砚川指着最后一行。
“这里。”
“这笔钱已经被动过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经理拿过单子仔细看。
脸色一点点变了。
过了许久,他才抬头。
“你确定?”
“确定。”
“如果错了呢?”
陆砚川看着他。
“我承担。”
唐老板忽然笑了。
“年轻人。”
他站起来。
“你知道吗?”
“这个世道,最难得的不是聪明。”
“是敢承担。”
陆砚川没有接话。
唐老板却已经走到了门口。
临出去时,他回头说:
“陆先生。”
“如果哪天你不想在银行做了,来找我。”
“我这里缺一个能看账的人。”
门关上。
经理坐在椅子里,半天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问:
“你认识唐老板?”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找你?”
陆砚川摇头。
“我不知道。”
经理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知道。”
---
那天晚上,周静宜在家里吃饭。
周庭山把报纸放在桌上。
“北边又变了。”
周静宜低头喝汤。
“什么变了?”
“北京那边。”
周庭山看她一眼。
“你一个教书的,问这些做什么?”
周静宜笑了笑。
“您刚才不是说了吗?”
周庭山也笑。
“我说给你听,你听听就算。”
母亲夹了一筷子菜给她。
“最近学校还好?”
“还好。”
“那个陆先生呢?”
筷子停在半空。
周静宜抬起眼。
“谁?”
母亲笑了。
“还能有谁?”
周庭山没说话。
周静宜低下头。
“他很好。”
“听说最近在银行做事?”
“嗯。”
周庭山翻了一页报纸。
“做银行倒是不错。”
他说得平淡。
“至少比读书强。”
周静宜没说话。
她知道父亲不是在夸他。
是在提醒她。
她也没有反驳。
只是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门房进来送信。
“小姐,有人给您的。”
周静宜接过来。
信封很薄。
没有署名。
她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
陆先生今日得罪了银行里的人。
周静宜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抬头。
“谁送来的?”
门房说:
“一个小伙计。”
“人呢?”
“已经走了。”
周静宜把纸折起来。
周庭山看了她一眼。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她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去哪儿?”
周静宜已经拿起了外套。
“找一个人。”
---
她赶到银行的时候,门已经关了。
问了门房,才知道陆砚川去了湘江边。
她一个人沿着江岸走。
天已经黑下来。
江面上的风很大。
她走了很久,终于看见那个人。
陆砚川站在江边。
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他没有回头。
却知道是她。
“你怎么来了?”
周静宜停在他身后。
“听说你得罪人了。”
陆砚川笑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有我的办法。”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没事。”
“我知道。”
她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
江水在夜里看不清颜色。
过了一会儿,周静宜问: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知道危险,还要往前走。”
陆砚川看着江面。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
周静宜沉默片刻。
“有。”
“什么?”
她看着他。
“你可以回家。”
陆砚川没有回答。
周静宜忽然有些生气。
“你母亲不是已经让你回去了吗?”
“你也可以娶沈素琴。”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了。
陆砚川终于转过脸。
两个人对视。
很久。
他说:
“你希望我娶她?”
“不希望。”
“那为什么说?”
周静宜别开脸。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往哪里走。”
陆砚川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怕?”
“怕。”
他答得很快。
“我每天都怕。”
周静宜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承认害怕。
他把报纸折起来。
“可是怕也得走。”
“我有母亲,有弟妹。”
“我不能一辈子靠别人。”
周静宜看着他。
忽然问:
“那我呢?”
陆砚川没有听懂。
“什么?”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得很远。”
“远到所有人都认识你。”
“你还会记得今天吗?”
江风吹过来。
吹动她额前的头发。
陆砚川伸出手,替她把那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
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
“会。”
他说。
“我不会忘。”
周静宜望着他。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离自己很近。
又很远。
因为她第一次看见了他身上另外一种东西。
不是穷困。
不是失败。
也不是那些藏在沉默里的自尊。
而是一种她从前没有见过的野心。
很安静。
却正在一点一点醒过来。
而北方的风,已经吹到了长沙。
没人知道,它最终会把多少人的命运吹向哪里。
也没人知道。
站在江边的这个年轻人,有一天会站得多高。
只是那一天晚上,周静宜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这个人以后,大概不会只是她认识的那个陆砚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