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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恐惧 每个字的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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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蓝眼睛中的意思太直白,绕不过去,也装不了糊涂。
顾忻亦心里一慌,挪着身子往床头退了退,甚至完全没留意裹着身子的被褥滑下一些。
半边圆润肩膀裸露在外,灯光下映出细腻色泽。
他脑子乱哄哄,若不是从前很多次宗聿辰这样说,几乎以为自己同邵洵之那段不怎么愉快的婚姻已经被对方知晓。
可无论如何,这样确定一段关系,实在对这个人太不公平。
“聿辰,我如果真的答应你,那你以后就会知道,我是个怎样糟糕的人。”
“Baby,You are not!”
宗聿辰似比他还在意这种说辞,矢口否认,
“By the way,你总不会以为我就是个多么了不得的人吧?母亲和大哥会笑死的!”
他又叹息一声,嘴角勾起,少年气忽然混上势在必得的狡黠,
“不过话都说到这里,那你要不要好好珍惜我一下,点个头?”
顾忻亦缄默很久,目光淡淡铺着,眼尾那抹倦色添了为难,让人不忍心看。
宗聿辰膝盖抵着床沿,半个身子探上床,坐的近了些,同他商量的意思:“这样吧,你的立场可以再考虑,那我能不能单方面宣布,你是我男朋友?”
顾忻亦猛地回神,摇头拒绝:“你别这样,妈妈不会同意的。”
他也不知为什么,从见第一面起那位宗夫人对他印象就极不好,也十分不情愿他和宗聿辰来往。
奈何这事半点约束不住某人。
“小亦,你没有直接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
顾忻亦懵着神眨眨眼,还未来得及说话,手指已经被牢牢握紧,宗聿辰顺着他抽手的力道倾身靠过来。
阴影罩下,他闭上眼睛,本能闪躲。
额头触及一点温热。
他听到轻微喘息声。
很久,宗聿辰稍稍撤开些。
视线垂落时被那抹柔和肩线一晃。
怀里人依旧惶惶未安,他略顿了顿,还是攥住被角,向上将人严严实实裹好。
“那么,亲爱的男朋友,你饿不饿,我让William准备晚餐送上来。”
…
顾忻亦第二天没出门,在房间待了一整天。
大半是心绪翻搅不得安宁,另一半,昨日那场冷水澡带来的副作用后知后觉。
上午宗聿辰离开时尚且撑得住,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午餐时彻底没了胃口。
下午日光炽盛,金灿灿穿过整面落地玻璃淌进屋内,他在窗边坐了很久,被晒得四肢发软,晕晕沉沉的,好几次要昏睡过去。
外面突然响起门铃声。
他撑起自己,一点点挪出去,暗自在想这个时间会是谁。
宗聿辰有门卡,也不像是酒店工作人员。
铃声还在持续不停地响,来人似乎着急,又敲起门来。
“咚咚咚 ——” 一下一下。
顾忻亦往后退半步,诡谲嗓音从脑海深处爬上来。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一天时间,算起来,远远还不到。
但邵洵之做事效率至上,规矩时限从来由他定,谁又敢轻易置喙。
顾忻亦越想,心脏越突突地跳。
只是留神一听,这敲门的节奏似乎又不像邵洵之。
他慢慢踱过去,拨开锁舌。
门刚拉开,一束浓烈盛放的红玫瑰便先于人探进来,扑面而来馥郁甜香。
顾忻亦看着面前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松口气笑了。“时景哥,怎么是你?”
商时景闪身进来,似乎是刚从什么会上结束,身上正装同昨日截然不同,剪裁得体,严谨板正,领带都打得一丝不苟。
也不知捧着对比度如此强烈的一束花招摇过市会有多少路人侧目了。
商时景反手关上门,把花束径直往顾忻亦怀里塞。
“昨天太急,也没好好和你说话,这不,我是来赔罪的!” “忻忻可不许生哥哥的气啊!”
大剌剌几十朵玫瑰,层叠花瓣艳得灼眼,分量也不轻,顾忻亦险些没抱稳。
他有时候也觉得怪,商家叔叔阿姨都是极为讲究规矩礼数的那类长辈,也不知怎么养出商时景这样浪漫洒脱,不受拘束的性子。
同时又不免庆幸,时隔这么多年,那份亲和依旧没变,两人之间半分隔阂都不见。
“时景哥,我们之间用不着‘赔罪’两个字。”
商时景闻言,英俊的脸上笑意盎然:“这话我爱听。”
他低头打量面前许久未见的故人。
谁曾想越看越察觉些不对劲来。
虽然那双眼睛在极力表现见到他的欣悦,不像昨日在楼上那样慌措无辜,却也是殃殃得不见神采。
这身浴袍实在宽大,顾忻亦本身骨架纤薄,松松垮垮一拢,竟显出更加嶙峋的轮廓。
他上前一步,食指去挑掩在男孩儿脸颊边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去。
顾忻亦显然想退想躲,手却被占着什么都做不了,硬生生立在原地。
“时景哥,怎么了?”
“忻忻,你不舒服?”
“我,没...”
“你发烧了自己都不知道?”
手指碰到的皮肤散着不正常的热度,原以为颧骨那点红是玫瑰衬出来的,现在看来分明是烧到肌理都起反应。
他不再同他多费口舌,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一大捧花直接落在顾忻亦小腹上,花瓣簌簌颤动,险些四散开去,又被手忙脚乱收好。
“时景哥,你、你放我下来,这是做什么?”
商时景稳了稳手臂。
“怎么,不能让我抱?”
毕竟也是跟在邵洵之身边太久,往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一张脸严肃下来也同样让人不敢违拗。
顾忻亦很少见他这样,心里明白对方不过也是担心罢了,遂不再乱动。
他被放在内间的床上。
日光透过薄纱窗帘滤得柔和,成片落满床沿,也驱不散骨头里一阵阵的燥热酸软。
红玫瑰被搁在床头柜,艳红花簇衬得顾忻亦一张脸愈发白得令人心惊。
商时景站在床侧,找出手机按了个号码出去。
顾忻亦一惊,去抓他的手腕。
商时景也怔住,很快明白过来,将他扶着躺回去,翻转手机。
“没找他。”
不是邵洵之,也不是邵家的家庭医生。
“是你时景哥在这边的朋友,让她过来给你看看,嗯?”
顾忻亦放下心来,安安静静躺好,看床边的人一板一眼地打电话。
——果然人都是会变的,商时景其实也和从前不太一样,此刻腰背挺直,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交代事情条理分明,连语速都慢下来,哪有丁点吊儿郎当的模样。
几句话说完,商时景收了手机,转头,忽然弯了弯嘴角。
“怎么,以为我要告诉阿洵?”
顾忻亦抿抿唇,不置可否。
商时景没追问,抬手掩了掩被子,将本就巴掌大的一张脸又遮了一半才停,轻笑开。
眼看从前白白软软的一个小孩儿不过几年就变了大样,说不遗憾是假的,虽说漂亮还是漂亮,就是想得太多,不小心就显出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冷来,失了原本那点粗粝活气。
他想了半刻,还是开口解释:“虽然我一直陪太子读书,但也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也有下班时间的。”
顾忻亦知道自己一时误会,懊恼不已:“对不起时景哥,我不是...”
汗湿的额发被一双手碰了碰,又顺着一路抚到后脑勺揉捏。
“有什么好道歉的。”
男人掌心微凉,触在滚烫头皮上,顾忻亦舒适得眯了眯眼。
商时景的手便迟迟没收回去,久久盯着他看。
“忻忻,你如今好像很怕阿洵,是不是?”
顾忻亦嘴唇一颤,想说话,却又答不出半个字。
商时景没揪着不放,岔了别的话题去:“之前也怕他吗?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那么怕的?”
顾忻亦被彻底问住。
高热烘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意识半沉半浮间,他真的想很久。
从他进邵家大门那天起,邵洵之就给他一副老成持重的印象,但那人也不常疾言厉色也,也从不无缘无故地罚他,一直以身作则,在教养他的各种时候都极有耐心,偶尔也是他闹得太过才会真动气。
若说真的害怕这位兄长,应该就是15岁商时景带自己去酒吧那次。
那时候邵洵之在这边有事要处理,便也带他一道过来过暑假。
那也是顾忻亦第一次来港区,看什么都新鲜,所以惴惴不安,一路却也忍不住好奇,到底跟着时景哥在兰桂坊一间还算清静的酒吧里了待了两个小时。
回别墅时已经不算早,他是踮着脚上楼的,半点声响都不敢出,一遍遍祈祷邵洵之还在工作什么都没发现。
谁知推开房间门,邵洵之就在他书桌旁坐着,手里拿着他的暑假作业在翻看。
台灯开着,灯光拢着那一小片区域,将尚且二十几岁的邵洵之照得半明半暗。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平时很少戴,只有在看文件或者看书的时候才会架上。
见顾忻亦回来,他摘了眼镜看过来。
“去哪儿了?”
顾忻亦本打定主意要如实说,可是镜架磕在桌面的脆响吓得他脑筋停转,直接改了口:“我去找商阿姨玩了!”
邵洵之没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那一刻他还侥幸自己过关了,谁知刚松口气就看到邵洵之起身,高大身影走到他面前,只说了一句:“顾忻亦,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没发火,也没抽他屁股,但那张脸上失望的表情让顾忻亦难受得哭都哭不出来。
之后邵洵之不再理会他,迈步要离开。
擦肩而过时顾忻亦才猛然惊醒,那时是真的怕了,死死拽着那双手再不敢松开,眼泪刷得淌了满脸。
他几乎嚎啕大哭:“哥哥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
“我不说谎了,我是和时景哥去...去酒吧了...但我什么都没做!我也没有喝酒!”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发抖:“我错了!你别,别不理我...”
或许是当时真的哭得太惨,邵洵之似乎也没了办法,只能将他抱在腿上坐着,一改方才的严肃,温声哄他。
他实在是哭了好久,邵洵之衬衫前襟,大片布料都浸透了他的眼泪与鼻涕。
直到哭得气力耗尽,才终于停下来。
邵洵之低头给他擦眼泪,又特意问:“真的没喝酒?”
他还在一下下抽搭,鼻尖通红,说话都断断续续的:“真的没有...喝了好多、好多果汁...想去厕所...”
邵洵之看他很久,才很没办法地叹一息:“这才乖。”
不知想到什么,又故意摆出唬人的模样吓他。
“要是敢抽烟喝酒以,以后被小姑娘看到你牙齿是黑的,”修长手指点点他条纹衬衫和背带裤下的皮肤,
“心肝肺也是黑的,很丢脸的知不知道?”
顾忻亦反而奇怪,又被吓到,缩着手臂抱紧自己:“她们为什么要看我呀?要同我做什么?”
当时他并不觉得这话问得哪里有问题,邵洵之却沉默好久,最后掐着他被泪水泡软的脸颊肉,靠近过来,几乎与他鼻尖碰鼻尖,用一种很独特的腔调同他讲:
“做什么都可以啊。”
“忻忻生得咁靓,做乜都一定劲啦!”
那是顾忻亦第一次听邵洵之说粤语。
即便要经常来往港澳,但同他合作的人自不敢让他迁就语言,平时开会应酬都是普通话和英语,偶尔文件上见到几个粤语的词,他也只是扫一眼就过了。
没想到会说得这样熟练。
在港区的几日顾忻亦时刻能听到来往路人说这门方言,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真的不一样。
每个字的咬音都圆润饱满,由邵洵之得天独厚的嗓音质地念出来,他尾椎都在发软。
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人也会有如此不严肃,如此不正经,甚至称得上恶劣促狭的一面。
所以他头脑晕晕乎乎,肿着一双眼睛,简直鬼使神差地回了对方一句:“那我以后不要小姑娘看,只给哥哥看。”
当时邵洵之事什么反应来着?
他想不起来。
连带着有很多事,其实都是忘记才好。
“时景哥。”
顾忻亦也只能这样说,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不提这些了…”
商时景屈指敲他额角,兄长般的纵容:“好,不提了。”
他环视几眼房间,“听说宗家那小子也住这里?怎么回事?”
“时景哥认识聿辰?”
“不熟,不过,刚和他哥打过交道,阿洵也病得下不来床,今天我替他开的会。”
他说到这儿便停住,似乎等人来接话。
说不清意料之外还是之中,他没等到。
锋利剑眉略挑了挑,很快又敛去异色。
“所以忻忻,你和宗家这位二少爷是?在交往?”
“如果我说是,时景哥会告诉别人吗?”
“也许,会吧。”
商时景略迟疑,饶有兴趣,
“所以你要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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