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酒会 卢卡斯是忒 ...
-
卢卡斯是忒修斯在跨校加密论坛上认识的。
第二学期初,忒修斯用备用终端接入了一个通过学校论坛接头人获取的加密论坛节点——一个由多所院校学员和外围人员共同维护的非官方信息交换平台。论坛用深档部废弃协议封装流量,不经过任何主网关,参与者以匿名代号登录,讨论范围从装备二手交易到战术推演再到各类“不适宜在正式场合讨论”的话题。
论坛分三层。表层开放,知道地址即可登录,以物资交换和公开信息分享为主。中层半开放,需要现有成员邀请,参与者以军校情报系、技术学院、医学院高年级学员为主——帝国的高等教育体系分为三个层级:第一梯队军事院校,第二梯队专业院校,第三梯队综合大学——中层交换的内容包括加密技术、药物分析、设备改装等。深层封闭,需要成员推荐和贡献记录,涉及灰色任务对接、限制级信息交换、协议研究。论坛的成员不限于军校学员,还包括退役/休学军人、边境居民、深档部外围人员、黑市中间人、退役情报人员和自由学者。忒修斯目前主要在中层活动,代号“Voidborn”。
他偶尔会回复一些技术类帖子,主要围绕战术和阵型推演。发言频率很低,但每一次回复都会被顶到热榜——因为他的特色是不遵循教材上的标准路径,却总能在终点处精确着陆。回复方式是用应用数学建模把变量拆解到最底层,然后让它们自己跑出结果。他不解释推演过程,只贴最终的结论和关键变量之间的函数关系。
这天忒修斯注意到了个代号是“边哨”的回复者。“边哨”在一个讨论“违禁药物前体流通渠道”的帖子中贴出过一段分析,指出某种药物前体的运输模式与常规走私路线存在系统性偏差——货主在利用边境中转站之间的“盲区窗口”,窗口的开启周期和某条旧航线的维护周期重合。忒修斯点进他的历史发言记录,关注的领域很垂直:药物化学、生物制剂、腺体生理学。
忒修斯在那个帖子下面回复了第一句话:“你分析的这个偏差,如果用引力分布数据做交叉比对,会发现窗口开启的时间和某几个坐标点的信号残留周期一致。”
“边哨”私信了他。两人在一周内交换了九封加密信件。“边哨”告诉忒修斯,他在追查一个由Beta主导的地下药物组织——该组织利用帝国医疗物资系统的漏洞,将违禁药物前体伪装成常规补给,通过边境中转站网络运入帝国境内,再在军校、贵族社交圈和黑市中分销。他说他在另一所军校——帝国第二军事学院,位于帝都星另一侧——读四年级,药学系军用药物方向。
忒修斯将自己推演出的、边哨那边可能知道的一些药物分析结果和一个未列入药典的化合物序号,经过脱敏处理后发给了“边哨”。他用的方法不是常规的药物分析,而是他自己构建的一套建模框架——把化合物序号的排列规律转化为函数关系,让变量在空间中自行收敛。他还在信中附带了一段关于基因编码的推演,指出如果这组化合物被用于脑域干预,它的作用靶点可能和某些先天遗传标记存在对应关系。
“边哨”在回信中用了三页纸分析这些异常数据点,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截获的东西来源不干净,但数据是真的。我这边也拿到了类似的东西,来源不同,但结构特征指向同一个合成路径。有人在用同一套配方,在不同渠道上并行生产。”他还在回信末尾写了一段话,像是随口一提:“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人觉醒类似虫族的精神力方面的能力?我查到的文献里有一种被封存的旧论文,提到过‘非信息素传导路径’这个词,但正文被涂掉了。”
两人在线上建立了稳定的信息交换关系。忒修斯提供结合阵法几何和数学建模的分析能力——他甚至能从引力数据中反推出药物运输路径的预测模型,定位“盲区窗口”的精确开启时刻。边哨提供药物化学知识和第二军校的情报渠道。他们没有交换真实姓名,没有视频通话,没有见面。直到“边哨”在最后一封信中写道:“下周你们学院的推演社酒会,我会以第二军校交换观摩生的身份过去。如果你在酒会上看到一个身高一米七五、走路重心偏左、宴会厅入门左侧靠墙的短棕发外校生,那就是我。我的真名是卢卡斯。”
---
第二学期第五周的周五晚上,战术推演社在学院东区旧宴会厅举办季度酒会。
忒修斯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推演区中央摆着几张直径约三米的圆形沙盘桌,桌面上方悬浮着全息投影场——一片两米高的立体星域模型,由桌面边缘的微型投影阵列生成。十几个学员围在沙盘周围,正在看一场边境遭遇战的复盘。参与者可以用手指直接触碰投影场中的星体、舰船、航线,触碰时投影场会在指尖位置产生一层极淡的冷光凝聚,像一小片白色的雾气在指尖周围短暂停留。
休息区散落着端着酒杯交谈的学员。忒修斯扫了一圈,很快就确认了卢卡斯的位置。他站在宴会厅左侧靠墙的位置,视线落在沙盘上,站姿和周围人明显不同,重心偏左,肩膀微微朝内收。
忒修斯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先在beta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杯酒,在长桌边站了一会儿,观察了沙盘上的推演内容。他注视着投影场中那几艘虚拟舰船的部署位置,推演了几轮对方的战术选择。然后绕到宴会厅左侧,在卢卡斯旁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卢卡斯没有转头。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你比我预想的年轻。”
“你比我预想的高。”
卢卡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极短的笑。他侧头的时候,颈后腺体位置的抑制贴片边缘在沙盘的冷光中反出一线极淡的光泽。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这是习惯性的确认动作,然后把衣领拉正。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军校社交场合很少见的事:他把自己的酒杯放在窗台上,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金属烟盒,打开,里面却是几颗干果。他扔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把烟盒递向忒修斯的方向,忒修斯接过两颗。
他们站在那里围观场内发挥,忒修斯顺便帮卢卡斯解答一些经典战术的选择原理。沙盘上的推演还在继续,双方在桌边争论某个战术节点的选择是否正确。周围的声音嘈杂但不高,酒杯碰撞声和低声交谈混在一起。
待了一会儿,卢卡斯说:“药的事情,我这边最近有了新进展。那个组织在帝国第二军校附近有一个中间人,负责把药物前体从边境中转站转运到帝都。那个中间人经手的药物前体容器,和你之前分析的样本容器。可能是同一批。”
忒修斯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脑中把这条信息与已有的数据做了对照——中间人的编号格式、二皇子给的样本盒盖上的痕迹位置、容器来源批次,“你查了多久?”
“快两年。从入学开始。”卢卡斯的声音很平,“我有个亲戚,他是Alpha,在贵族社交圈里做事,前几年开始定期服用一种‘补剂’,说是医生开的。后来他死了。死因登记是‘腺体衰竭’。但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了一管没打完的针剂,成分分析报告显示那是非法药物。”
忒修斯没有立刻接话,在脑中把卢卡斯刚才那段话拆成了几个变量:亲戚的Alpha等级、服用周期、“医生开的”这个说法、死亡登记的类别。几秒后他开口了:“帝国每年登记在案的Alpha和Omega非自然死亡中,腺体衰竭占的比例官方数据是百分之三点七。但官方数据只统计了有完整医疗记录的死亡——贵族、军官、注册在编的公务员。那些没有完整医疗记录的人,如果也按同样的比例推算,实际数字大概是官方数字的三到四倍。如果其中有一部分是药物试错导致的腺体衰竭,再扣掉那些被登记为其他死因的——每年至少有数百例被归入‘腺体衰竭’的死亡,实际上和药物试错有关。”
卢卡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算出来的?”
“帝国人口统计年报和医疗登记系统的公开数据是交叉可查的。只要把两组数据的覆盖率差值做一次外推,就能推算出未被记录的部分。”忒修斯强调,“我只用了公开的那部分数据。”
卢卡斯沉默了一会儿:“我亲戚的死亡登记上没有写‘药物试错’。他写的是‘腺体功能自然衰退’。”他把烟盒收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当时查了三个月,才从一份被归档的医务室记录里找到‘试错’这个词的缩写。”
忒修斯没有追问,卢卡斯继续道:“你刚才那个推算,和我的数据对得上。我手头有一份独立统计——从第二军校医务室的旧档案里扒出来的,样本量不大,但偏差方向和你的推算一致。”
他端起一杯低度数的淡色果酒抿了一口,然后离开了窗边,走向沙盘区,和几个高年级学员打了个招呼,姿态松弛得像一个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的人。忒修斯则转身往阿诺德那边走。
酒会进行到中段时,沙盘上的复盘结束了。高年级学员和新生们混在一起,围着沙盘开始了自由讨论。忒修斯被阿诺德推了一把,站到了沙盘旁边。有人顺势递过来一组数据——某场历史战役的兵力部署和地形参数,要求现场做一次战术推演,题目是如何在兵力劣势情况下守住一个三向通道。
围在沙盘边的有七八个人,大多是高年级学员和几个被特意叫过来的新生。忒修斯站在偏外围的位置,没有主动发言。直到有人提出一个方案——沿通道两侧设置纵深防御,逐次抵抗,被一个高年级学员以“兵力不足”为由否定了。第二个方案是集中兵力反击一侧,被以“另外两向暴露”为由否定了。第三个方案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忒修斯开口了,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沙盘周围的人足够听到:“在通道外侧的引力节点上设两个观察哨,利用地形导致的传感器盲区,在对方主力进入通道后制造一次虚假信号——让他们以为通道内侧有重兵集结。对方会因为虚假信号重新分配兵力,通道正面的压力会减轻至少百分之四十。剩下的兵力沿通道内侧的侧壁机动,利用侧壁与主通道之间的引力梯度差,避开对方的主攻轴线。”
沙盘旁边安静了两三秒。一个高年级学员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在数据板面上重算了一遍——然后他用手在投影场中旋转了通道模型,把观察哨的位置标注在引力节点上,又把剩余兵力沿着侧壁的引力梯度线重新排列。他点了头。旁边有人问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确定对方会相信虚假信号?”忒修斯回答了,把对方的信息过滤机制和决策惯性做了一次简要拆解——把变量一个个消掉,剩下的就是答案。
讨论继续了几轮。忒修斯没有再抢占发言权,只在被问到的时候简短回答。但围在沙盘旁边的几个高年级学员开始主动问他问题——有人问他怎么看待侧翼的补给线,有人问他如果通道的引力场在战斗中途发生变化该怎么调整。他逐一回答,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回答都在对方提问落音的瞬间接上。
讨论结束后,有一个四年级学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没有报姓名,只是说了一句:“你以后来推演社,可以多站沙盘边上。”
---
讨论结束后,酒会进入了另一个环节:几个Omega在歌舞厅进行乐器演奏。
台上有三把星际乐器。第一件是七弦星琴——琴身用暗色木质制成,七根弦的振动频率经过校准后对应七个不同的星域坐标,演奏时琴弦的共振会在大厅的空气中形成一种不明显的低频驻波,会让听众产生轻微的失重感。第二件是环形风鸣器——一组金属环被固定在一个支架上,乐手通过吹动或敲击环的不同部位发出不同音高的鸣响,音色介于管乐和电子合成器之间。第三件是虚拟共振盘——一个扁平的圆盘,表面有可触控的音阶阵列,乐手的手指在盘面上滑动时会产生连续的音高变化,同时盘面会发出极淡的冷光,光的颜色随音高变化。
一个高年级学员走过来,在忒修斯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酒杯中的液面在倾斜时光线穿过那层液体时被染成一种暗沉的、近乎凝固的血,像一块被切开的宝石内部在缓慢流动。
“你是凯恩殿下带来的那个补录生?”那人问。
“是。”
“我是奥斯汀·凯斯勒。三年级,舰队指挥方向。”
忒修斯注意到他的袖扣上有一个极小的暗纹徽记——凯斯勒家族,元老院军备委员会的保守派成员家族,家族中有两个现役舰队副司令。
奥斯汀喝了一口酒,然后说:“你刚才在沙盘上的分析,我听到了。你的信息处理方式熟练得可不像一年级,有没有考虑过毕业后去舰队方向?我可以帮你联系凯斯勒家的推荐渠道。”
忒修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奥斯汀说话的时候,扫了一下对方的动作——他在说“舰队方向”时,左手的拇指在裤缝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抑制某个更完整的表达,而在说“渠道”的时候掩饰着某种更复杂的意图。
“我还在适应军校的节奏,”忒修斯说,“暂时不考虑毕业后的方向。”
奥斯汀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精确地切在“礼貌”和“试探”之间的边界上。“不急。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通过阿诺德联系我。”他站起来,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阿诺德的家族和我们家在元老院里有一些共同的议题。他提过你。”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忒修斯看着不远处璀璨的华光落在c位的女omega的衣装和头饰上——那是一位知名的乐手。凯斯勒家族在军部有派系,他们通过阿诺德的家族渠道发现了他的存在,现在在试探他的意愿了。
---
酒会散场时,忒修斯在宴会厅门口遇到了卢卡斯。卢卡斯正和几个第二军校的交换观摩生往外走,看到忒修斯,他顿了一下。但两人只是在人群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忒修斯走出宴会厅,站在走廊里,等里面的推演社成员陆续散去。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春的夜风灌进来,把走廊里的酒气稀释了一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卢卡斯从宴会厅的方向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卢卡斯先开口,声音很低,只说了一句话:“下次见面,我把第二军校的渠道地址给你。”
随后卢卡斯的身影在走廊里渐远,消失在宴会厅侧门的出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