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边境 寒假第四天 ...
-
寒假第四天。
从北境到边境没有直达线路,在帝国中段的一个中转站换乘了一次,等了一趟晚点的星域跃迁船,然后又坐了将近一天的轨道车,窗外的地貌从灰白色的冻原逐渐变成了裸露的岩地和稀疏的矮灌木。这里是靠近边境的星球,植被少,颜色接近红褐色,空气有一种干燥的、像矿石被磨碎后的粉尘气味。
车厢里乘客少,几个穿灰制服的矿工在一处小站下了车,剩下的零星旅客各自沉默,没有人互相交谈。忒修斯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外衣袋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只金属密封盒——已经在货仓底板夹层中找到了。神识扫过盒子内部的信息。第一页是手写的记录表格,日期、批次编号、货物名称,字迹是家主的。第二页是一份有激光打印痕迹联邦备忘录,联邦语缩写抬头,字体是标准的联邦行政公文格式,后面跟着一段技术评估,包括"星髓结晶""高纯度""采购方编号"等关键词。帝国标准的采购编号格式和联邦那边的采购编号格式在结构上能对上。一份原本不应该出现在帝国境内的联邦文书,被夹在忒修斯家族的货运记录里,一起被存放在了一个金属盒里,就这么被放在了货仓底。那份记录中提到的"采购方编号"与他在学院建的人员档案中有关主审官员签署的某些文件上的编号格式高度相似——同样的数字排列方式、同样的前缀编码、同样的结尾校验位排列顺序——而那个官员是皇太子的人。
家族遭难、主审官员的签名、货运批次、联邦备忘录上的采购方编号、原身父亲留下的金属盒、深档部封存的记录、太子的实验、用药的加雷斯、药剂中的星髓结晶残留……
车在黄昏时分抵达了一个叫"三号前哨站"的小站。站台只有一条短轨和一座铁皮顶棚,连灯都没有。
忒修斯下车活动了会儿,经过一片矮灌木丛时。二十米外的地方传来细碎的声音——一只岩蹄兔正在啃食浆果。他没有停下来,手中的小刀挽出一道刀花,附着上一层薄薄的灵力,随后手腕发力——穿过灌木丛,命中了其中一只兔子的颈部。只有他知道自己在车窗内盯着这些野味多久了。
忒修斯走过去,弯腰拾起,沿着土路往回走。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悄无声息。
路上他找了个干燥的避风处,用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刀把鸟清理干净,用碎石围了一小圈,点了一堆极小的火。岩蹄兔的肉质瘦而紧实,表皮在火上烤过之后会变脆,散发出一种干燥的植物气味,像被风干的香料在高温下被唤醒。肉没有多余的油脂,撕开时顺着肌理分开,在齿间留下一层薄的、热的、扎实的质感和一点粗盐粒大小的矿物碎屑——周围全是岩地,空气中飘浮的细尘里含有天然盐碱,在火堆旁静置时会在兔肉表面凝结成一层极薄的微晶。
处理干净后沿来路走回小站搭乘当晚最后一班返程的轨道车。站台上已经停了一列旧式轨道车,车门开着,车厢里却空荡荡。他刚要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五个。从站台旁边那间熄了灯的候车室方向走出来,已经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封住了他从站台退回土路的路线。他们的穿着和他的不一样——边境的灰土色外套,脏旧,像长期在室外活动的人会穿的那种。走在最前面的人大概三十出头,身形比别人宽一圈,脸型粗犷,额头有一道旧疤,正在上下打量忒修斯。
那人开口了,声音是一种边境特有的被风沙磨过的粗粝:"军校生?一个人?"
忒修斯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将提在手上的背包放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对面五个人的位置分布——前二后三,间距大约两步,左侧那个人站得比其他人远半米,重心在右脚上,是这五个人里唯一一个踩在容易发力位置的人。
"学生仔,我跟你说话呢。"那人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大约四步,信息素从体表浮出来——B级,不浓,但在空旷的站台上像一层致密的包裹层压在周围空气里,"放假了不好好在学校待着,跑到这种地方来——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忒修斯说。
"知道还敢来?"那人笑了,没有声音,只有嘴角扯了一下,然后他往前又走了半步,信息素又压过来一点,此时站台上刮过一阵干燥的风,把忒修斯外套的下摆掀起一角,"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忒修斯没有动,也没有去捂口袋。他的右手插在上衣侧袋里,手指往里摁了一下金属盒外壳。
那人看到了他的动作。他的目光从忒修斯的脸移到他的口袋,又移回他的脸。站台顶棚上的旧灯管在风里闪了几下,灯光下忒修斯的面孔轮廓被拉出一道清晰的侧影。年轻,干净,和周围灰扑扑的边境建筑格格不入。他身后有一个人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粗粝的声音混在风沙里:"你是哪个军校的?长得这么带劲——你们教官就这样教你一个人走夜路?"
忒修斯依然懒得回答。他脚下的站台地面是混凝土,表面有一层细沙,左前方半步处有一道裂缝,宽度大约两指,如果用脚滑进去会影响重心。他的重心已经做了一个极小幅度的调整——大约两厘米——从两脚之间均匀分布变成了稍靠前脚。
领头的Alpha又往前迈了一步,信息素再压了一层,B级顶端的浓度,同时他的左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拿过来"的手势——不是威胁,是命令。他的动作里有一种长年做这种事的人特有的从容:他知道对方会服从,因为在这种地方,五个对一个人,从来没有人不服从。信息素挤压着中间那片空地的空气,让它变得更重、更沉、更难移动。
忒修斯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领头的Alpha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迈出了最后一步——伸手去抓忒修斯的肩膀,想把他推进站台旁边的阴影里。
忒修斯在他肩膀的移动的瞬间脚后跟在地面扫过,直接踢裂了水泥边缘,又细又碎的混凝土颗粒绷向对面两个人的方向。远处那个踩在左侧位置的人惨叫一声——被击中了眼部。
忒修斯右肩在领头alpha手指快要触碰到衣料前向内侧偏了一寸——一个极小的幅度,刚好让那只手从抓握变成了"擦过"。同一瞬间,他的右手以一个更小的路径切进了那个人的手肘内侧,指腹和掌根贴合——顺着那人抓取动作的前冲惯性,让他的重心向前引。
那个Alpha因为惯性加上方向上的偏转,左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地面,膝盖先着地,整个人向前倒去,双手撑住站台边缘时发出一声闷响。同时一把刀已经按上了他的脖子,血线流出。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一个B+的Alpha在一个全程没有泄露一丝信息素的未成年面前自己跑了几步然后单手撑了一下地面,姿势像在捡东西,看起来不像摔倒。他身后的几个人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而被用刀尖顶着的alpha向他们做了一个小幅度的手势——手掌下压。
忒修斯在他们停住的时候,没有看向任何人。他的视线越过那五个人落在远处的岩地上,站台的旧灯管在头顶继续发出持续的、稳定的嗡鸣。他用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领口——这里被风吹乱了一些。
"您叫什么?"领头的Alpha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忒修斯看了他一眼:“一个搭车的。”
松手后他转身走回车门口。那几个人没有跟上来。跨上轨道车的踏板时,他侧过头看了站台边缘的阴影里一眼——那里还有一个人影,之前和他坐一路车的,盯着他有一会儿了,对忒修斯来说想忽视都难,此时人影像在确认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凝滞了一瞬——他注意到了忒修斯的视线,随即转身沿着站台边缘朝候车室方向移去,消失了在了夜色中。
忒修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轨道车开始缓慢移动。窗外的站台灯还在亮着。领头的Alpha站在原地,看着轨道车驶离的方向,揉了揉发麻的差点被卸掉的手肘。
边境的边界线正在被夜色彻底吞没。而远处的灯火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