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母亲 忒修斯 ...
-
忒修斯在一个周末去过一次军校生之间的交易场走一圈,没有买任何东西。但他注意到第二排靠里的几个摊位摆的不是教材或装备——是电路板、线缆、芯片托盘。摊主是高年级学员,他们的铭牌上有工程系的标识。他们在和买家交谈时使用一些术语:"量子位""逻辑门阵列""并行总线""散热冗余"。他听了一会儿,记住了交易场"物品交换"的默认规则——不登记,用现金或等价物交易。
第二次去交易场时已经是学期末了,他直接走到第二排靠里的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个四年级工程系Alpha,正在拆解一台旧式信号处理器。忒修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指了一下摊主手中某个部件问了一句:"这个型号的量子位密度还有多少?"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一年级学生问出这种问题,不是随手翻教材学到的内容。他看了一眼主角的脸,没有说"指挥系的来工程区干什么"。
"你要芯片?"
"需要一块能跑大规模矩阵运算的。型号不限。旧版能用就行。"
摊主放下手中的部件,从摊位底下抽出一个防静电盒打开,里面放着一块芯片——约半个手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引脚阵列和印刷编号:"退役信号处理器的拆解件。量子位密度比现役低了两个世代,但跑大规模矩阵运算没问题,比我手里这块更靠近主架构。"
"多少钱?"
摊主没有直接报价。他看了一眼主角,然后说:"现金,或等价交换。你能提供什么?"
"信息。"主角说,"你可以问一个我会回答的问题。"
摊主把盒子合上,放在桌面上。他说:"你的信息从哪来?"
"我认识旧档局(帝国档案管理局深档部)的人。另外,我知道某些被归档的系统配置残留数据的位置。"
摊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没有问"你在找什么数据",他只是把盒子往主角的方向推了大约两指的距离。忒修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两个人交换了东西,没有握手,没有多余的对话。
把芯片盒子收进口袋,忒修斯转身离开。摊主把信封收进摊位下面的一个旧背包里,继续拆那台信号处理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芯片的型号编号"SX-07",退役信号处理器芯片,比现役落后两代,但它能支持大规模矩阵运算。
帝都星城市间仍然保留着高速磁悬浮列车干线。寒假(保留的传统命名)的第一天,从学院出发到帝都星港的人不少。
五天前,忒修斯在终端上通过学院主干网的一个次级节点跳转到了帝国政法系统面向基层机构的公开接口。利用了一个临时权限窗口检索出了一些信息——忒修斯家族案件的主审官员姓名为"瓦尔.科尔森",职级为帝国安全局边境分局的中层官员,案件卷宗的归档编号,以及一份指向"流放人员分配记录"的索引。在黑入主审官员的工作日志后,他找到了原主母亲的流放地,附有"K-7附属安置点.C区第三排.编号0791"的分配条目,换算为物理地址后,试着自己星网上接任务赚钱买了一张去北境的票——系统安全测试、数据清洗和信息交易之类。
军校生是现役军人,受军法约束,不能随意打工。但帝国军校有一套"任务积分+额外津贴"体系,正式积分来源在教官、行政处、演习/拉练;半正式积分来源于社团负责人、任务主管;非正式积分/等价物来源于高年级私下委托、交易货场、信息交换等。
他的掘进者(黑客)能力提升得快有加入网络安全攻防社的原因,顺便还挂名了个战术推演社(alpha核心圈之一),埃利奥特加入的是密码学与信号情报组。至于学生会,那里面有阿诺德和格伦的人,成员以高年级(三、四年级)为主,少量二年级,一年级没有多少。
在帝国政法记录中,原身家族犯的是走私/非法贸易罪。家主被处决,财产已抄没,成员被流放或发卖。但他还需要去确认一些信息。
K-7附属安置点在一片开阔的谷地中,这里地方偏远,交通以地面载具为主,周围是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耐寒灌木,远处的矿场烟囱在寒风中吐出一线细细的白烟。他搭乘了一辆当地的小型运输车,和司机聊了聊当地的安保状况。车很快停在了一排低矮的灰色建筑前面时,天已经暗了。风从谷地北面灌进来,带着矿石粉尘的气味。
在门卫室他出示了准尉职衔和身份芯片,系统在简单登记后将他放行。
经过来往的运输车和忙碌的稀疏人流,他在C区第三排的一间小屋门前停下来,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屋里很暗。一个女人坐在床沿边,正在叠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每天做同一件事时养成的习惯。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手上的外套从指间滑落下来,她再去捡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忒修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没有叫她,因为他不知道该叫她什么。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里只有模糊的画面——花园里浇水的背影、站在窗前的侧影、一双手在帮他系领口——但没有声音。他不记得她的声音。
她先开口了,声音比他想像的低,带着北境风沙磨过后的微哑,但咬字清楚:"你的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
这是一句从原身记忆深处某个角落里被翻出来的话。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每次他离家一段时间后回来,她都会先说这一句。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一个Omega,深色的头发中已经夹了几根银白,但脸型和原身记忆中的那个女人对得上。她在被流放之前应该保养得很好,但北境的岁月把那些痕迹抹掉了大半,只留下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和一双比他预期中更沉静的眼睛。
"进来,"她说,"门关上,外面冷。"
他走进去,把门带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她坐床沿,他坐椅子,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桌面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子,里面还剩半杯已经凉透的水,杯沿有一圈浅色的茶渍。
她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细细描摹了忒修斯的容貌后,才说: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些卖你的人,有没有打你?"
"没有。"他停了一下,"有人把我买下来了,并且给我治伤,把我送进了军校。"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军校……哪一所?"
"帝国皇家第一军事学院。"
"学费……谁出的?"
"买我的人。"
"他……是好人?"
忒修斯顿了下。"是个好人。"
她没有追问买他的人是谁,而是伸手到床垫下面摸了摸,取出一个小小的、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他。"你父亲……那一天晚上,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问起那条航线的事,让他去中转站的货仓底找。'"
忒修斯接过来,没有急着打开。
她看着他收起那件东西,然后说:"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我。对吗?"
"我来看你,"他说,"确认你是否平安。"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一开始有人管着,后来管的越来越松。这附近有几个矿场的管理人,会定期来这里……"她顿了一下,"挑人。"
忒修斯没有追问"挑人"是什么意思。他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意到了门外墙边的动静——四个人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他们C区入口位置不动了。
她看着他,过了很长时间,才说了一句不是问句的话:"你戴着那只手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还戴在手上。他在进来前在矿区通信系统里做了件事——他接入矿场安防系统的控制面板,修改了激光武器的射界配置,在C区入口上方的高处激活了一束极窄的激光,让它在特定的时间点从那个高个子Alpha的左侧擦过,距离他左耳大约三厘米,持续了不到半秒。但那个alpha闻到了防护涂层被气化的气味,所以他们只是停在了门口,没有进来。
"他们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她说,"你这样做——他们会记住你的。"
"嗯。"忒修斯无所谓道,"让他们记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床沿上,看着靠在对面椅子上的那个人。那张脸是她儿子的脸,但那双眼睛不是她儿子的眼睛。但她知道那双眼睛没有在骗她。而当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心头酸涩。
"你在安置点还有多久?"
"我的流放期限是五年。已经过了一年。"
她掩饰般地重新拿起那件叠到一半的外套,继续叠。但动作比之前稳了一些。
忒修斯站起来就准备离开。经过她身边时,他把一双手套放在了桌面上——不是他的那只黑色手套,但在夹层里多了一层东西:一条极薄的柔性通信线路,嵌在织物纤维之间。线路末端连接着一个小型信号收发器,加密格式已经不在帝国任何现行系统的"待监控列表"中,通信频段被帝国监控覆盖范围极低,即使被截获,也只是"一段无法解码的噪声:"如果冷,可以戴上。遇到事了可以将左掌根的信号收发器取出,我会知道。
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夜色,看着那扇门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被风带上的声响。门缝里透进来最后一线光,然后光也被截断了。
忒修斯走出C区入口时,那几个人还在。
就站在C区入口两侧。那个高个子Alpha的左侧脸颊靠近耳朵的位置,有一道很细的焦痕。他看到忒修斯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是一种已经接受了某件事的人才会有的平稳:
"你父亲的账户在矿场后勤部。休眠账户,需要继承人验证码激活。系统在一个月前发了最后一次警示,如果过期不激活,账户永久锁定。"
忒修斯站在C区入口的灯光下,看着他。"账户里的东西,对我有什么用?"
"你父亲在灭门前把北境矿场后勤系统的部分权限绑定到了那个账户里。包括三间废弃中转站的使用权、一份流放人员名单的访问权限。"他把一张纸递了过来,纸上只写了一行字:"K-7矿场后勤部·忒修斯家族账户·继承人验证码:0-7-19-43-8·附权限节点地址。"
"谁派你来的?"
"系统自动触发的。"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第二句话,"你母亲不在那份带走名单上。名单是我改的。她在这里没有犯过事。"
忒修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你认识我父亲?"
"他给后勤部的人发过节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他知道我们叫什么。他走之前把验证码留在了系统里,备注栏写了'继承人可激活'。"
忒修斯把那张纸在内袋里和手帕放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高个子Alpha,说了一句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简短的话:"回去告诉上面——这个安置点C区第三排,归我管。"
那个Alpha没有反驳,没有点头,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转身朝铁门的方向走去。其余三个人跟着他走出了铁门,铁门在风里哐当一声合上。忒修斯站在C区入口的灯光下,直到脚步声和风声都消失在谷地的北面,才转身走回那间小屋。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在窗缝里透出的那线暖光前面站了一会儿。
北境的风从身后吹过来,直到听到那间小屋的灯在风中被拧灭的微弱声响,他才转身沿着冻土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