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1 她还是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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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里到安和里的时候，天色不算早。
黄昏的日光正巧落在小区大门口那几个斑驳的字上，早已褪色的鎏金，和右侧形同虚设的门岗一样，见证这里曾经的荣耀。
安和里原是军工集团下属配套工厂的家属院。
本世纪初建成，一排排红砖多层楼房。当年看着十分气派，也风光了许久，而如今只剩下败落的气息。
沿着路边种着桂花树的笔直长街往里走，尽头倒数第二栋，就是她家的房子。
比起外头高楼林立，被车水马龙淹没的钢筋水泥住宅，这里的住户大多是本厂退休职工，邻里彼此熟识，人情味重。
但缺点也有，消息传得快，闲言碎语多。
她在这里长大，谈不上多喜欢，也不能说毫无感情，只是每次回来，心情总有些复杂。
接近晚饭时分，路上空荡荡，衬得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楼底的车位上停着一辆突兀的黑色大奔，和这个破败普通的小区格格不入。可这种格格不入，又仿佛成了时下的常态。
早年间工厂改制，从军工集团剥离之后，很多人自谋生路。大部分人普普通通熬着日子，也有少数人胆子大，在外头混得风生水起。
她转身走进单元楼，顺带也扫了一眼停车位上那辆大奔十分扎眼的车牌。
旧式楼房没有电梯，楼梯间光线愈发昏暗。
孟里并不着急，沿着楼梯，慢吞吞一步一步往上走。
想快也快不了，脚疼。
从小区门口一路走到这里，距离不算近。她平时不穿高跟鞋，今天单位正好有领导来视察，少不得穿得正式些。下午在电话里被谢华一阵轮番轰炸，言语间大有寻死觅活的势头。害得她连回住处换双鞋的功夫都没有，直接过来了。
虽说同住在一座城市，可工作之后，她很少回来。
这里的物业费低廉，相对提供的服务也一般，楼梯的扶手，一如既往积满了灰尘。
走到四楼，有些气喘。
她停下稍作休息，抬了抬头，目光不小心顺着扶手往上掠去，却在楼梯与扶手的空隙间，瞥见一个男人的身影晃过。
有人？
她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咔嗒——” 金属打火机开盖的声响骤然响起，短促干脆，余音在昏暗的楼梯间荡开。
是了，上个月谢华跟她提过一嘴，说是楼下的那间房子卖掉了。
房主是跟谢华同一个车间的机床师傅，十几年的老邻居。这几年身体不好，儿子又在海城安了家，索性把房子卖了，搬去海城常住。
她还记得，谢华说起海城的时候，语气里免不了掺着一丝说不出的酸意。
她这个妈，一贯如此。
继续往上，转过楼梯拐角，无可避免地看见一个男人正侧站在楼梯之上，微微背靠着墙。
个子很高，颀长挺拔，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格外扎眼。
孟里虽目不斜视，却也看得清楚。
那人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一张脸生得无可挑剔，五官立体如刀刻，轮廓锋利分明。眉骨高挺，修长清敛，一双眼深邃沉暗，严肃的唇微微抿紧。
显然，皮相极好。
可惜，冷清了些，周身漫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站在原地，只拿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脸上某处片刻，然后，视线便淡淡掠过了。可身子却一动未动，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这栋旧楼唯一可取之处，大约就是楼梯空间尚可，并不逼仄。
孟里脚步顿了半秒，继续拾级而上，走近男人身边时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堪堪避开。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种清浅冷调的男子气息，混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烟草味，裹挟而来，转瞬即逝。
空气仿佛有些凝滞，她却没有停下来。
于是，那一点突然涌起的，本就若有若无的莫名气息，也就慢慢消散了。
她隐约松了一口气。
却不料，就在此时，男人身侧那扇本就虚掩的门， “哗” 地一下被人猛地推开，另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姿态风流，语气却玩世不恭：“哎，说要过来的是你，留我一个人干活的也是你。屋里又没旁人，跑到外头抽什么烟……” 紧接着，那声音停了几秒，又响起，“哎，那个谁，站住！”
孟里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
那人却容不得她无视，几步向前：“走什么，我跟你说话呢…… 孟里，你是孟里吧？”
还是老样子，自以为是，一副无赖做派。
她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扯了扯嘴角：“有事？”
对方似没有料到她这种反应，像是突然被噎了一下，眼中又似乎多了些不可置信，“你不认识我了？我，赵晋，咱们以前同班。不至于吧，这才过了几年，忘性这么大？”
“你有什么事？”
赵晋嘴角抽了抽：“我说你这人，好心跟你打个招呼，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哎，你到底是不是孟里？”
“那就是没事了。”
她不耐，迅速作出判断，也懒得跟这人纠缠，丢下一句话转过身继续上楼。
“你急着走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回来!”
赵晋哪里受过这样的怠慢，抬脚便要追上来说个清楚。
打火机盖子被弹开，又发出“咔嗒” 一声响，音量不大，却很清晰。
赵晋愣了愣，想起了什么，方才还气急败坏的模样，立马换上讪讪的表情：“好，我知道，不惹事。我也是蠢，还问个什么劲，她住这儿，怎么可能不是孟里。说真的，这女的以前就挺招人烦，隔这么久，怎么看着还是让人讨厌。”
“屋子怎么样？” 一直沉默的男人开了口。
“放心，全都检查过，找的家政靠谱，你姆妈住进来肯定舒心。”
“那走吧。”
“等等......刚才那个孟里，你没认出来吗？咱们班那个出了名的拖油瓶。以前整天畏畏缩缩，胆小得很，整个人看着就不爽利。不过，刚才她上来的时候，我都有点不敢认…… 嘿，别说，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啧啧，皮肤白了，眼睛大了，腰也细了，就连那……”
“有完没完？”
赵晋看着面前人毫无波澜的脸色，想了想，觉得无趣了：“也是，你哪里会记得，追过你的人多了去了。走了走了，难得回江洲，我给方承德打电话，替你接风。”
孟里上了六楼，掏出钥匙开门，顺势将五楼那些聒噪的话语一并关在门外。
赵晋说话向来毫无顾忌，半点不避讳旁人。不过，她也习惯了。想来他们这类人，本就不会顾及别人感受。
世界终于清静。
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谢华听到门口动静，很快从厨房迎出来，顺手把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又上当了。
电话里说得寻死觅活，一副要往楼下跳的架势，眼下这人好好在厨房做饭，半点事没有。她继父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慢悠悠抿着两杯小酒。
“你还知道回来？电话里不是说不管我的死活了？” 谢华见她站在门口不动，压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涌上来。
“有话快说，别吵到对门邻居。”
她早就习惯母亲这种一点就炸的性子。依照过往经验，越是争辩，场面越是鸡飞狗跳。谢华从来不怕丢脸，闹到人尽皆知也无所谓。
“吵到邻居？我看你是怕对面听见你那些浑话！” 谢华冷冷一笑，准备火力全开的样子，“上周你跟小张吃饭，是怎么大言不惭跟人保证的？啧啧，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你先别激动，小心高血压犯了。”
“你还知道我有高血压？那你跟小张说结婚不收礼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和你爸都有高血压？你是要活活气死我们呀！”
这事她自认倒霉。
之前谢华轮番电话轰炸，她为了图清净，上周去见了一干人等口中的青年才俊。
老实说，人不错，五官端正，家境殷实，事业有成，且听上去也没有不良嗜好。
两人拘谨坐着，不咸不淡聊了几句，之后对方就没怎么说话。
她不清楚中间人是怎么撮合的，但见面时却能感觉，男方似乎并没有很中意她。
本也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
直到今天接到谢华电话，一接通开口就是一顿暴怒。
“你倒是会做顺水人情！我辛辛苦苦给你物色个家境好的，你竟然当面就许诺人家结婚不要礼金，这事跟我们商量过吗？你知不知道小张他妈现在到处炫耀，说儿子有本事，找个姑娘愿意倒贴的，连礼金都不要！”
好好一句话，不知怎么就被掐头去尾说成了这样。
那天饭桌上，两人没聊几句，对方大约也是没话找话，问起了她对时下礼金话题的看法。她就也随口敷衍说了句，说两个人相处主要看感情，礼金什么的都是次要。
谁能想到。
“你妈说得对，不能只顾你自己。” 一直在旁边闷头喝酒的继父开口了，把剩着几颗花生米的碟子往旁边一推，又灌下一大口酒，摇晃着身子走进房间，重重甩上门，丢下一句：“你也不想想你弟弟。”
“可不是！” 谢华嘴快，跟着附和，“你弟弟谈女朋友了，谈婚论嫁是迟早的事。”
话刚说完，谢华又忽然反应过来，猛地闭了嘴，只望了望那扇被关上的门，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孟里这下彻底明白了：“你根本不是嫌张家那边的话难听。”
难怪平日里不怎么管她的这个妈，突然对她的婚事上心，口口声声担心她年纪大不好挑，非要一脑门热地四处安排她相亲。
她一度还以为谢华年纪大了，心肠软，想着拾起一点母女情分。
“这个主意，我劝你们别打。”她也不生气，只慢悠悠地开了口。
徐闻坐在车里，并没有马上发动汽车。
安和里桂花树很多，亦香，一如多年之前。
时值江洲最好的季节，落日余晖，层林渐染。
秋风起了，秋雨却未至。
刚进家门不久的女人，又匆匆下了楼。没几分钟，那道窈窕的身影，又匆匆消失在重重叠叠的树荫之间。他的指尖又无意识地虚扣上了那个金属打火机，一时只觉机壳有些冰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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