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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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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十四世纪末,欧陆。
群山深处,坐落着一座黑石砌成的古堡。
那时的古堡还没有被结界笼罩,山风可以穿过高耸的尖塔,雨水可以敲打每一扇窗,偶尔也会有迷路的旅人循着林间小径,误打误撞地走到这里。
那时候,它还不是后来世人口中的——
永夜之堡。
古堡的主人名叫瓦伦汀。
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血族。
漫长的岁月没有磨灭他的理智,反而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学识。他通晓天文,精于草药,能够辨认早已失传的古文字,也曾翻阅过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见到的典籍。
他独居于深山,鲜少与人类往来。
直到一个雨夜。
暴雨倾盆而下。
年轻的女子跌跌撞撞地闯进古堡,浑身湿透,只为了寻一个能够避雨的地方。
她叫伊索尔德,是个游走乡野的医师。
那一晚,她原本只打算借宿一夜。
可谁也没有想到,一夜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离开。
她第一次见到瓦伦汀时,也曾害怕过。
毕竟,关于血族的传闻,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柔的故事。
可真正相处之后,她才发现,传闻中的嗜血怪物并不存在。
坐在壁炉旁的男人沉静得近乎温和。
他会与她谈论星辰运行的轨迹,会告诉她某一种草药生长在怎样的土壤,会讲起数百年前已经消失的城邦与王国。
他见过太多王朝兴衰,也看过太多人出生、老去、死去。
于是那些寻常人眼中的惊天秘闻,在他口中,不过是岁月河流里泛起的一朵浪花。
伊索尔德渐渐不再害怕他。
他们从陌生人变成朋友,又从朋友变成了爱人。
没有人去计较血脉不同,也没有人在意人类与血族之间隔着怎样的鸿沟。
他们只是相爱了。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取名——阿德里安.法伦茨。
他生来便拥有两种血脉。
一半属于人类,一半属于血族。
与纯血族漫长得近乎荒谬的生命相比,他的成长依旧缓慢,却终究会老去。
可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那时的阿德里安只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
古堡里总有母亲调制草药时淡淡的清香。
父亲的书房里堆满了从大陆各处带回来的典籍。
瓦伦汀喜欢旅行。
每隔几年,他便会离开古堡,翻越山岭,穿过城镇,去寻找失落的遗迹与无人知晓的孤本。
每一次离开前,他都会揉一揉阿德里安的头发。
“等我回来。”
他说。
“这一次不会太久。”
阿德里安每一次都相信。
因为父亲从来没有食言。
直到那一年。
瓦伦汀再次踏上旅途。
谁也没有想到——
这一别,便成了永诀。
瓦伦汀离开后不久,教会的势力开始席卷附近的城镇。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们搜捕女巫,将所有无法解释的疾病、灾难与死亡都归咎于所谓的邪术。
伊索尔德只是一个医师。
她用草药救人,也懂得一些古老的医术。
可在那个年代,懂得得太多,本身就是一种罪。
有人恶意告发了她。
一纸罪名落下来,便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与恶魔勾结。
施行邪术。
蛊惑人心。
那些荒唐的罪名一条接着一条,最终将她推上了火刑架。
她甚至没能等到瓦伦汀回来。
火焰吞噬她生命的那一天,远在异国的瓦伦汀还在赶路。
直到消息传来。
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她。
那一刻,数百年来维系的冷静像一面镜子,骤然碎了。
瓦伦汀回头了。
不是为了回家。
而是为了复仇。
他要让那些夺走伊索尔德生命的人付出代价。
血族沉睡数百年的力量开始苏醒。
他要杀进教会的领地。
要让那些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恶魔。
消息传回古堡的时候,阿德里安刚刚成年。
他太清楚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一生都在救人的女人,如果死后真的还有灵魂,一定不会愿意看到爱人为了她血洗城镇。
更不会愿意看到无数无辜的人,因为自己的死亡而陪葬。
所以,他离开了古堡。
去追自己的父亲。
那一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寻找父亲,还是在阻止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复仇者。
瓦伦汀没有听进去。
哪怕站在他面前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让开。”
这是他对阿德里安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他们曾经并肩坐在壁炉旁,也曾在同一张餐桌前吃饭。
可那一刻,他们之间只剩下刀剑。
阿德里安试过劝说。
试过阻拦。
甚至试图寻找第三条路。
在奔走斡旋之间,他结识了蒙特家族的后人,也得到过一些微薄的帮助。
可一个已经被仇恨吞噬的人,是听不见劝告的。
最终,他们还是走到了那一天。
父子相对。
刀剑出鞘。
阿德里安握着剑,手指在发抖。
他知道,只要这一剑落下,自己便再也没有父亲了。
可如果这一剑不落下,瓦伦汀手中的剑便会斩向更多无辜的人。
那一刻,命运把两个他都无法舍弃的选择,硬生生摆在了他面前。
母亲的遗愿。
父亲的性命。
他只能选一个。
很久以后,阿德里安依旧记得那一剑刺入父亲胸膛时的感觉。
剑刃穿过血肉。
温热的鲜血沾满他的手。
瓦伦汀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剑,又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没有愤怒。
也没有责怪。
只是那双眼睛里,最后剩下的一点光,慢慢熄灭了。
天地寂静。
阿德里安跪在地上,抱住父亲倒下的身体。
他终于阻止了这场杀戮。
可也亲手杀死了自己唯一的父亲。
短短一段时间里,他先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父亲。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真正长大。
半血族的身体停留在成年的模样。
只有时间继续向前。
而他的心,永远停在了那个满是鲜血的夜晚。
阿德里安回到了黑石古堡。
那里再也没有父亲的脚步声。
没有母亲调制草药时的香气。
没有人等他回家。
他开始一个人走进山林。
有时候一走就是整整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也许是父亲。
也许是母亲。
也许只是想在茫茫山林里,找到一个能够让自己暂时忘记痛苦的地方。
然后,他遇见了莉奥拉和凯伦。
一对流离失所的姐弟。
他们看起来约莫十六岁,衣衫破旧,面容憔悴。
他们说,父母早已死在战乱里。
他们无处可去,只能躲进深山,靠采摘野果和捕捉小兽勉强活着。
阿德里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自己。
于是,他把他们带回了古堡。
那一天之后,沉寂已久的黑石古堡重新有了人声。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阿德里安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他们。
古老的文字。
草药的辨识。
简单的医术。
还有那些父亲曾经教给他的知识。
莉奥拉学得很认真。
她会在他读书时安静地坐在窗边,也会在他外出回来时替他点亮壁炉。
她知道他喜欢什么。
知道他什么时候沉默,什么时候难过。
有时候,两个人会并肩坐在窗下,聊上一整晚。
那些被阿德里安以为早已死去的温暖,又一点一点回到了他的生命里。
他开始习惯有人等自己回来。
开始习惯餐桌旁多了一副碗筷。
也开始习惯,在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生命里,有一个人会对自己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爱上了莉奥拉。
他甚至以为——
也许命运终于愿意放过他一次。
直到那个夜晚。
烛火轻轻摇曳。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莉奥拉向他告白。
阿德里安看着她,像是终于从漫长的噩梦里醒来,第一次相信自己也许还能够拥有幸福。
可就在两人靠得最近的时候——
寒光骤然闪过。
一把短刀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剧痛炸开的刹那,阿德里安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低下头。
刀柄正握在莉奥拉手里。
刀刃深深没入胸膛。
而刀上,淬着专门克制血族的毒。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撞开。
凯伦手握长刃冲了进来。
那张他熟悉了两年的脸上,再也没有半分曾经的怯懦与温顺。
只有冰冷。
只有杀意。
这一刻,阿德里安终于明白了。
所谓战乱中的孤儿。
所谓无家可归。
所谓两年来朝夕相处的陪伴。
全都是假的。
从他们走进古堡的那一天开始,他便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好的陷阱。
他们是教会的猎人。
而自己,是他们潜伏两年才终于等到的猎物。
阿德里安忽然觉得胸口的伤,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真正疼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那里像是被人活生生挖开了一块。
他曾经把所有能够给出的温柔都给了他们。
而他们,却用两年的时间,只为了找到杀死他的机会。
他踉跄着后退。
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
不知道是毒素,还是眼泪。
“为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
最后,莉奥拉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愧疚。
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然后,她说:
“怎么会有人爱上你这种血族与人类诞下的怪物。”
那句话很轻。
却比胸口的刀更深。
阿德里安怔怔地站在那里。
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才缓缓闭上眼睛。
下一刻——
剑光划过。
两道身影先后倒下。
鲜血染红了古堡冰冷的石砖。
莉奥拉躺在血泊中,生命一点一点流逝。
她望着阿德里安。
而阿德里安只是站在那里。
手中的剑还在滴血。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是不能爱。
而是每一次伸手去拥抱温暖,最终都会换来更深的伤口。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没有回头。
那一夜,他亲手启动了古堡传承数百年的古老结界。
一道无形的屏障自黑石古堡升起。
穿过山林。
越过城墙。
将整座古堡与外界彻底隔绝。
从此,没有人能够再进来。
也没有人能够再离开。
世间的喧嚣被挡在结界之外。
人声、战火、谎言、爱与背叛……
一切都与他无关。
阿德里安站在高塔之上,看着最后一点灯火被黑暗吞没。
他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永生,是血族得到的恩赐。
可那一夜,他第一次觉得。
也许,永生从来都不是恩赐。
而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刑罚。
后来,世人渐渐遗忘了黑石古堡。
他们只知道,群山深处有一座被永夜笼罩的古堡。
没人知道里面住着谁。
也没人知道,那座古堡的主人究竟活了多久。
他们更不会知道——
在漫长岁月里,那个曾经相信爱、相信亲情、也相信人性尚有温度的少年,早已死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留下来的,只是一具不会老去的躯体。
和一颗再也不敢爱人的心。
而这一切,不过是他漫长生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