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长生【虫族】》李列

1、第 1 章 程澈注意到

　　程澈注意到秋桐院里的那只虫不完全是出于偶然。
　　那院子毗邻程澈的院子，搁置了很久，是去年年底才有了动静。家政和装修队里里外外来了好多趟，从银杏黄了叶子到门前积雪初融堪堪落成。
　　最后一天挂完匾程澈回家路过，站在墙根下仰头看了一眼，胡桃木底雕暗纹，上刻的“秋桐院”三个字刷了古银漆，冬末春初的晦暗天色下衬得冷肃。
　　院子修好后一周终于摘了锁，那天正赶上程澈调休在家，远远望见几辆行李悬浮车落到院门口，车上下来一虫，自己点了点屏幕，机械臂就大包小裹地往院里运东西。行李大概不多，没两分钟程澈就瞧见悬浮车从程府门前扬长而去，那门就又关上了。
　　此后院主虫出来得也不多，门总是紧闭。那条路是程澈通勤的必经之路，他和门口一左一右两只小石狮子都混熟了，却连院主虫面都没见过一回。
　　不过很快，程澈就不再关注秋桐院。雪化完了，空气暖和起来，冬天一过，虫的心思也活络了。
　　程澈下班路上回来，接到雄父的雌君发来的消息，要他去蘅兰院吃饭。
　　此世科技发达，虫却都还依照古礼，无论是社会文化还是民生往来都是如此。如今并不太过区分世家和平民，但家族望族寒门或是布衣在规制和仪礼等方面仍有一定体现。
　　程家是中等规模的家族，大上辈程老爷子共娶了一位雌君两位雌侍，一位雌侍也就是程澈雌父已殁，于是如今程府里住着的只有长次两房。
　　长房居东，二房居西，程澈在族中兄弟们里排行第五，如今已经成年，便搬出蘅兰院另辟了院子住下，只是节日和父亲有召的时候回去。
　　点掉了消息，程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回自己的屋子收拾一番往蘅兰院去。
　　例行的一席饭，程家上下都到场的。程澈因雌父早逝，孤零零的一个，不怎么作声，从来在兄弟间不显眼。程家雌君倒没故意苛待他，各虫的份例总是一致的，但到底亲疏有别。程澈能理解，并不特别介意，只是从前就不多话，如今更是寡言。匆匆吃罢，等席间各人嘘寒问暖热络氛围结束。
　　“小五，”席间吃多了酒，程家家主雄虫散漫唤道。“你也差不多年纪，该考虑考虑之后。”程澈诺诺应声。
　　“我记得前儿宋家递了帖，过几日金鳞那边是不是有宴？且去看看嘛。”
　　他默然应下。到底雄父，太刻意的拒绝不太妥帖，横竖不是什么大事，程澈无意在此忤逆。
　　到底是不太亲近的雌子，程磐振拿眼睛瞧了瞧他，转过去又同雌君幼子其乐融融。
　　晚间程澈回到自己的屋子时已经过了十点，路灯还亮着，街上无车也无虫。两间院子挨得不远，是以程澈没有搭车，自己步行回房，散散满心郁气。
　　转过一个巷口就到了家门口，程澈远远望见路那端慢慢走过来一只虫。
　　雪已经化了，仍有些倒春寒，那虫很怕冷似的，穿了一身黑色立领羊毛大衣，直盖到膝下，颈上另系了一条灰围巾，遮住小半张脸。
　　两虫擦肩恰在一盏灯下，灯色暖黄，将虫影都打上了一层暖色。
　　程澈一怔，这只虫的瞳色在灯下仍显得很冷，是淡漠的灰。发色较瞳色略浅，也透着股生机淡薄的意思。
　　他挨着檐下走，一手揣在口袋里，另一手半提半按着围巾在口鼻处，步履虚浮沾着病意。
　　很快程澈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钥匙交击的声音，大门吱呀开启又合拢，程澈再去看的时候秋桐院门前一株松柏枝杈仍颤着。
　　程澈恍然：这就是那院子的主虫了。身材纤细，显得很高挑瘦削，头发并不长，大概堪堪落到肩膀，带着点微微的自然的卷，想来是位亚雌。
　　倒是很相衬的，没见过真虫前程澈未曾设想过那院主是什么虫，见过后又觉得合该如此。只是太冷清了，程澈想起那屋主的颜色，觉得很像曾在一座古刹上见过的落雪。
　　黑灰墙檐上覆着的薄薄一层，美得出奇，也冷得出奇。
　　程澈出神地想了片刻，也开了锁进自己的屋子。
　　往后的几天并无特别之处，程澈照着进度交了项目，等到宴会当天，早早收拾了行头。他往镜子里看，头发脸面都利落，领带板正，袖扣安分地钉着。
　　有什么用呢。
　　他默然几瞬，垂眸抚平袖口的一点褶皱。镜中发丝反着浅淡的光，是再柔顺不过的水蓝，瞳色又是平普的黄，只瞳底暗蕴着几点橙，在雌虫中完全算得上寡淡，不讨喜欢。
　　曾经程澈为精神海的问题尝试追求过的一只雄虫打量他两眼，当面嗤了一声，转身应上了后面其他追求者的请。经此一役程澈也歇了心思，只是专心工作，任他虫怎么催也没再松口，本次金鳞宴也是实在推脱不过，打算去点个卯就走。
　　院外传来喇叭声，周麟已经开了车在门口等。
　　周麟是军雌，从第一军校毕了业就进了第三军团，目前仍在服役，军衔是不大不小的少校。
　　平心而论，周麟是那种雄虫很喜欢的军雌。年纪轻轻就有军功，周麟是螳属，A级雌虫，有利落的身体线条和极强的战斗力，雾白半长发垂到肩下，粉瞳配一双丹凤眼，眉目清俊，宽肩窄腰。
　　周家和程家都是中等家族，两虫年纪相仿，一起长大，是个发小的关系。两虫较周麟与其他同期雌虫好些，虽则优越的外形与社交能力使周麟在雌虫堆里也十分吃得开，但他仍认程澈作极亲近的朋友，两虫的关系一直紧密维系下来。
　　此次金鳞宴周麟也要参与，同为未婚雌虫，两虫心有戚戚。程澈很快出了门，蹭周麟的车往金鳞池去。
　　“程澈，”自动驾驶等灯的间隙，周麟一扬下巴：“最近怎么样？”他刚放假，有大半年没回琥珀星，跟程澈更许久不见。
　　“项目就那样，最近行情不错，单子也多，略忙了点。”
　　程澈是做地理建模的，联盟近期又远航探索了几颗星球，各类数据要入库更新，有些还需要技术虫员现场勘察，程澈是实打实地忙了一阵子。
　　周麟不无同情又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程澈横了一眼，知道他大概是想到当初在军校糟糕的建模成绩，那还是考试之前连着几夜给程澈打电话救急才擦边飘过的。
　　“雄虫呢？有属意的吗。”
　　程澈摇摇头。“就那样，你知道我懒得伺候虫，再说也没什么虫看得上我。”
　　周麟呵呵笑开：“指望那些个大傻子长眼确实也不易。我们澈儿这么光华内敛、秉性自然，我要是个雄虫肯定天天追着你求娶。”
　　程澈略显无语地移开了目光，半晌又轻轻笑了：“还真别说，也许哪天我就去搞雌雌恋了呢。”
　　“不是吧程澈，这么超前？”周麟吹了声口哨，突然意识到这话并不带很多玩笑意味，程澈似乎是认真的。他面色一变，收敛了一身嬉皮笑脸的油滑气：“你说真的？”
　　见他这样，反倒是程澈笑得更开怀了些。“万一呢？其实也挺好的，要是遇上顺眼的一起过，互相有个照应，也不会太寂寞，雌虫更省心些。”
　　周麟罕见地沉默下来。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朋友，程澈是很有主见的虫，看上去好脾气，怎么都行，但自己决断好的事他虫轻易无法改变。同时也很敏锐，心智坚韧，多年来仍不改变对雄虫的态度，甚至更进一步地隐有放弃婚姻的想法，想必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也抗住了很大的压力。
　　周麟自认是他的朋友，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想着别再给他添堵，因此并不劝他接受雄虫。
　　但同时另一种担忧与日俱增，周麟探身打开来车内部的柜子，摸了摸从冷藏格中掏出来几支针剂，递给程澈。
　　这是军中的精神舒缓剂，本身并不是管制物品，只是军雌精神压力相对较大，军团提供量大，纯度较高，管控也相对宽松，可以带出来。
　　琥珀星是高等星球，雄虫比例很高。在雄虫居住区和雄保会存在的普通地界，这种效力的制剂总是不好买的。
　　“这两个月的新货，”周麟一扬下巴，“那也悠着点啊，最近去测过精神海状态没？我好像记得上回咱俩见面你就快到红线了。”
　　程澈没有推拒，笑着说了谢谢就接过收好。
　　“忙，没怎么去。不过我有数呢，不用担心。”
　　周麟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
　　说话间车已停稳在金鳞池正门，二虫便下了车，踏进了宴会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