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无回音》不悔春

13、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她怎么从她

　　门砰一声从里头打开，打断了何莫姑的思绪。
　　何母就站在里头，也没看她，转身坐回了床边，伸手指向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
　　何莫姑抱着阿荷的手又更紧了几分，现在进去了，岂不是显得她刚在门口踌躇的样子多蠢多笨？她娘也不理她，不管何莫姑什么神色，低头自顾自开始沏茶。
　　风大，进屋子暖和点，何莫姑咬咬牙，重重地把门摔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等着她娘开口。或许是外面冷了点，阿荷的鼻尖红红的，何莫姑拿起袖口的丝巾帮小家伙擤了擤鼻涕，余光里她左手边摆了杯热腾腾的茶。
　　茶雾气腾腾，心也被暖化了点，何莫姑一口饮尽，滚烫的茶水烫红了她的口腔，烧肿了她的嗓子，要叫她掉下眼泪。
　　“你都有孩子了。”何母突然开口。
　　何莫姑低着头应声，不自觉把身子梗直起来“我有一个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不敢直视她娘的眼睛，怕从里面看见什么，或许更怕看不见什么。
　　“你都当娘了。”
　　“嗯。”
　　屋里只有茶水咕噜噜地在炉上沸，两人谁也没再开口，只有一个阿荷眼睛滴溜溜地转。
　　就这么呆到太阳落了下来，何莫姑不知道跟谁置气，就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不动也不走，执拗地和孩子一样，一杯又一杯地喝着茶，壶一会就空了，最后只能是她娘先开了口。
　　“回去吧，天黑了。”
　　她半赶地把她们扫地出门，何莫姑的脖子还是跟折了一样，不抬头睁眼看一眼她娘，而阿荷早就在这动静里睡死去了。
　　在她娘关上门之前，何莫姑终于在这个屋子做除了喝茶额外的动作，她把门摁住，问出了在这个屋子里除了刚才以外的第一句话。
　　她说，“娘，你想我吗？”
　　何母就怔在原地，两个人以这模样僵持着，谁也没让谁。
　　太阳慢慢地倒下去，树影婆娑，斑驳的影子从左边爬到右边，从东边爬到西边。
　　“回去睡吧，太晚了。”
　　何莫姑顿时失去了气力，松开手，门咔地关上了。
　　门关上了，何莫姑依旧站在原地，抱着阿荷的双臂微微抖了抖，望着紧闭的门放空。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脸上有柔软的触感，滑嫩嫩的，摩挲她的下颌。低头去瞧，是阿荷醒了，正在擦她的眼泪。
　　我哭了么？何莫姑盯着阿荷发怔，但阿荷只是努力伸手去够泪珠，手太短，只能碰到下巴尖，手指划来划去，够到眼泪就撇开，然后再够。
　　何莫姑撇了撇眉毛，把脸埋进襁褓里，肩膀微微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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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个道理何莫姑比谁都清楚，于是在她住在何家的这些日子里，她是日日敲门，夜夜打扰，一开始她娘被烦得厉害了，就开门让她进来，把茶喝干净后再把她扫地出门，到后面不乐意理她，就任由她敲，只有每天她最小的儿子带着她的饭菜来找她的时候，门才会开，何莫姑就趁着这个空挡从缝隙里挤进去，往往这么进来的时候她连茶都没得喝，一来二去连她这个六弟都认识她了。
　　入秋天凉，何莫姑正斟酌外头天气冷，她去堵她娘门的时候要不要带女儿呢，一个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来了，何莫姑伸手开门，面前一个人都没有，低头，原来是她的六弟。
　　“姐，你是想去找娘吗？但我看娘不想见你。”
　　很没礼貌的一个孩子，要不是何莫姑寄人篱下以她的脾气一巴掌就要过去了。
　　“你别揍我，爹说你很凶，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跟你做交易的。”小孩子个头小主意看起来不小，伸手捂住自己的脸连退两步。
　　“做什么交易？我能跟你一个孩子做什么交易？我不待见你，要么走要么挨揍，快点滚。”何莫姑伸腿踢了他一脚，她六弟就趔趄两步，捂着屁股吱哇乱叫。
　　“听我说完，你每天让我跟你这个小女儿玩一会，我就把给我娘端饭的活给你做，这样你不是名正言顺地进去了吗？”说着还往屋里探探头，“我爹管我严，我都没差不多年龄的朋友玩，我每天就逗一会她，绝对不干其他什么，你在边上看着！”
　　何莫姑顺着他的眼神回去看，阿荷正乐呵地朝她招招手，这样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好像卖女儿的，这么想但嘴上答应地很勤，“好，但只许跟她说说话，别的敢动一点滚外边出去。”
　　“好好好，那...”六弟头点得和捣蒜似的，努努嘴示意自己想进去看看，“今天可以先看一眼么？明天我帮你说服我娘！”
　　何莫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让开了位置，她弟就乐呵呵地钻进门，爬到床上离着远远地看阿荷。
　　第二天何莫姑穿好外衣，她弟就一溜烟的窜进门，拉着她去厨房里端饭，门就这么顺当地打开了。
　　这是何莫姑最轻易敲开这门的一回，心情五味杂陈，她弟在边上可劲地给她使眼色，她却更讨厌这个弟弟了。
　　是啊，为了他所有的姐姐都卖出去换钱，为了他娘要一个接一个地生，为了他家里揭不开锅，为了他，都为了他。
　　可是娘就这么偏心，对自己的女儿不闻不问，却对唯一的男丁敞开心门，凭什么？
　　是她生来贱得慌要这么被对待？都是爹娘生的凭什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凭什么？凭他是男孩？
　　她怎么从她娘屋子出去的她不记得了，她怎么回屋的她不记得了，只有满心的愤懑悲怆，回过神来嘴里全是血腥味，她咬破了嘴巴，牙齿缝里流着血。
　　阿荷还是无知无觉地躺在屋里睡觉，一如从前。
　　往后的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她和她弟就这样一天天一次次以送饭的名义去叨扰她娘，她娘有时候会主动说话，有时候默默无语，就这样一直呆到了阿荷蹒跚学步的时候。
　　她弟弟是真心喜欢这个侄女她看得出来，一进她屋里头就是教阿荷怎么喊舅舅，教了十多天吧还是，阿荷第一次喊他舅舅的时候高兴得在床上上蹿下跳，何莫姑拽都拽不住。
　　每每这个时候，何莫姑的愤懑有如潮水一般消退了，她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因为她弟这些举动逗得她也心情舒坦了，这样是对的吗？
　　不知道但如果就现状来说还是不要变更好，如果不追溯应果，这样的日子可以多过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