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无回音》不悔春

12、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看着她爹同

　　边回忆边走着，不一会就到了何家的新房，何莫姑抬头瞧了瞧，确实比以往的破茅草屋精致漂亮，竖起了高高的门匾，何宅两字高高悬挂着，连门槛都修得高起来了，不知道以为是什么官宦世家这么大的牌面。
　　门口守着的护院见着何莫姑这么一个抱着孩子的俏姑娘，打起了戒备，几步上前拦住她，想叫她远离这地。
　　何莫姑只是抬手制止了他的行动，从兜里拿出两个信封塞进他手中，“我叫何莫姑，是你家何老爷往外卖的女儿，我家主上个月死了去，主母开恩叫我带着女儿回家去，这是主母给的契约和文书，你拿去给你家老爷看，他自然知道怎么处理我。”
　　见护院还犹疑不定，何莫姑又塞了些银钱到他手心，护院数着数着就陪着笑忙进院叫人传唤。
　　何莫姑没多久等就被一个管家样的老人引到了院里，何莫姑草草打量几眼，约莫是得了小钱的富庶人家的装潢。
　　没看几眼就被带到了正堂，她那不中用的老爹还是和以前长得一个样，只是较曾经肥头大耳了些，穿金戴银地恨不能把名贵的锦缎戒指都挂满身，看起来不像个人，倒像个置物架，活脱脱一个暴发户架势，不免滑稽地很。
　　何莫姑没叫出那声爹，她爹也没抬头瞧她，只是来回翻着那些契约文书，眉头皱巴地听着管家一字一句地念上头的内容。
　　等管家语毕才抬头盯着何莫姑和她怀里的襁褓，眉头皱得更深了。
　　何莫姑不信她这个大字不识的爹能撑起这么大的家业，除了走狗屎运想必也下了些苦功夫，大奶奶给的文书明文写了已经把她认为义妹了，言外之意就是要她爹好好照顾她。
　　何家可比不得陈府，除却钱财更可贵的是多年积攒的权势，他爹就算想把她们扫地出门也要掂量掂量会不会得罪了陈府现如今的掌权人，更何况前些日子大奶奶早叫人敲锣打鼓地让里外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现在撇也撇不来的。
　　看着她爹同吃苍蝇一样膈应的表情何莫姑就开心，低下头憋着笑，肩膀一下一下耸动，把她怀里的阿荷都掂睁眼了，赶忙又咿呀哄去睡。
　　他爹见他这得意样，难受地不行，阴阳怪气地刺她“也让你走上这种好运来了，不谢谢你爹我当年给你找了一户好人家？”
　　“好运不是谁都能有的，但老天格外宠爱我们何家啊，让你也吃上狗屎了，光鲜地很啊何大老爷。”何莫姑歪了歪脑袋把她和她的囡囡脸贴脸，阿荷稚嫩的眼珠就她余光里转悠，惹得她笑起来，说难听话时笑语晏晏，尖酸刻薄很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做生意性子收敛了还是没把她当回事，以往要是听见何莫姑这么说拳头早几下来了，如今只是往她脸上啐口痰转身走出门去了。
　　何莫姑接过边上丫头递来的帕子擦了脸，就跟着人去给她安排的屋子了。
　　“我娘在哪屋？”何莫姑边走边打量四周的院景，顺带出声朝带路的丫头随口问了句。
　　小丫头一顿，站在原地不动了，何莫姑没看着她停下，差点儿撞上去，何莫姑看她一副为难的神色，大概清楚这不是什么好讲的事，有钱能使鬼推磨，何莫姑从兜里又塞了把散银。
　　丫头年龄小，看了钱藏不住神色，笑得牙花花的，把钱囫囵收拾好
　　“小姐你看那边，”丫头指着偏远的屋子示意她，“自从这大院子建成后，大太太就选了那间屋子，离老爷远远地，平日里也不要下人伺候，自己一个人带着小少爷过日子不怎么出门，连饭菜也是送到门口等人走了才取，我是最早些入院的，也只有时候还能瞧见她的身影来着，谁来大太太都不开门，若是要带小少爷出门去，大太太就叫人在院子外等着，让小少爷自个走出门去。”
　　“老爷本来就喜欢漂亮的姨娘，也就没管大太太，”随后丫头声音低下来，在何莫姑的耳边轻声说，“还是因为小少爷依赖太太依赖地紧才随着她去的，小少爷的脾性连老爷也没办法，左右大太太也没什么权势，不妨碍老爷出去找莺莺燕燕。”
　　说着就到了分给她的屋子，还算干净，在小丫头的帮忙下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何莫姑再次拉住小丫头的手，这次没有犹豫，直往她手心塞了钱，“拜托你带我去我娘屋子看看吧。”
　　小丫头眉头登时皱起来劝她，“小姐，不是我不想，太太谁也不见，我要是带你去要受罚的，何况你的姐姐妹妹没有一个人能叩动那扇门，我就算带你过去了也没用，白跑一趟实在没必要呀，”说着把银钱推了回去，“做不到的事我不能白受这钱。”
　　“不不不，”何莫姑用力把钱又推回去了，“见不着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去她那一趟，你就带我去吧，我实在想娘了，在外头过日子我没有一天不想她。”说这话时何莫姑偷摸瞧着小丫头的神色，见她一副动容的模样知道成了七八，赶忙挤出点泪挂眼角，可怜见的。
　　何莫姑趁热打铁，伸了三根手指指天做誓，“我决计不出卖你，都是娘生的，见你不大，你也念着你娘吧，肯定懂我。这样，你把我送到附近，我自个走去就好。”
　　小姑娘咬咬牙，点头同意了，顺着何莫姑的力道收了钱，带着何莫姑就走上了小路往她娘住处走。
　　越靠近她娘的住处下人越少，连树枝丫都枯瘦伶仃，枯弱地歪七扭八，再走一段就到了她娘的住处，小丫头的伸手指了指院子就快步走了，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偷了主家的银钱做了贼。
　　何莫姑就这样抱着阿荷小步小步地往前，却近乡情，何莫姑从她的小夫子那学的词，读时一知半解，如今也是让何莫姑感受了一回意义。
　　娘会听出我的声音吗？娘还认得我吗？
　　她还记得被卖掉的女儿吗？还记得她卖了多少两，卖到哪一家吗？
　　思及此，何莫姑早早地站上了门前，一门之隔，她似乎能隐约地听到呼吸声在屋子里流淌，闻到呛人的炊火和霉了的木柴，她又变回那个没出阁的姑娘了。
　　轻轻扣门，何莫姑屏住呼吸，耳朵微微贴近门缝，门不严实，隐约能听见里头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动静，敲门声想起的时候静了一刻，随后又照常动作，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没叫人来。”娘略微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语气平淡地同稀米汤吸溜一下过肚，可拒绝的意味比语气更振聋发聩。
　　何莫姑约莫四五年没见过她娘了，听着她模糊的嗓音拼凑不出她几年的光景，生疏一下子把她扯远了，让她比远在陈府里更想念娘，也更害怕见到娘。
　　“我是何莫姑，我回来了。”
　　门内彻底没了动静，是一点儿声音都没了的那样，就算耳朵贴得及进也觉察不到动静了，静得连呼吸声都没了去。
　　何莫姑慢慢伸直了身子，把背脊挺得笔直，就这样和门这么犟着。她猜门里她娘估计也打算和她僵着，不主动开门也不赶她走，要她知难而退。
　　没门，何莫姑想着，就用着她以前瞧见学塾里先生罚学生站的姿势笔挺地立在门口微微屏了气，一副蠢样，可何莫姑做过的蠢事也不少，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
　　她娘是什么样呢？对着门板何莫姑放空了脑袋，从犄角旮旯里刨出她的腰背，手掌，眼睛。
　　娘的腰背总是微微的佝偻，她的后背总是背着一个又一个孩子，背着孩子砍柴烧饭，等到她开始记事的时候已经直不起来了，夜里睡觉的时候总听到她一下又一下地捶背。
　　娘的手掌和她的臂膀一样又宽又大，掌纹粗糙，厚重的茧和麻布一样一圈又一圈地裹住她的指头，和瘤子似的臃肿肥大，这样子的手却是最勤劳最能干的一双，粗可劈柴细可绣花，火撩不疼针扎不伤。
　　娘的眼睛常常微微眯着，夜里不点灯总是对着月色缝帕子，针孔小个的要把线捻一捻，再放到嘴里沾点口水才能对准了穿过去。一张张帕子布兜是她自个往外接的活计，得的钱被她四处藏，又被爹四处拿，埋在土里缝在衣服里，好像永远能被他发现，藏一次、找一次、就打一次。
　　这个家对于她来说像个窟窿，四处都有眼，她的一些个姐姐就靠告发娘吃上从她私房钱里买来的油渣子。等她从她嫁出去的二姐听到这些前尘旧事，娘的眼睛早就熬坏了，两只眼睛红得要流血，模模糊糊地看不太清。
　　是了，从她记事起，娘就是这样不爱说话不佝偻着背的妇人，她正正经经地听没几回她的声音，她也不会主动说，只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