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者的狂潮》玖拾过境

4、第四章 遇见

　　餐厅里只剩下零零碎碎收拾残局的声响。
　　其他人打卡走得差不多了。

　　林佳核对完今天最后的排班表，合上文件夹。她靠在储物柜上，伸手捏了捏后颈，酸胀感顺着肩胛漫上来。今天周几来着，她想了想，周六。
　　周六的晚市总是最难熬的，翻台翻得快，催菜催得急，领班夹在客人、服务员和后厨之间，两头都要安抚，一天下来嗓子都哑了几分。
　　她脱掉那件沾了油烟味的工作服，换回自己的外套，刚把包拎起来，就看见吴念站在办公室门口。

　　门半开着，吴念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头，一只手搭在自己帆布包的背带上，指尖来回捻着带子，像是有话要说，又拿不定主意。

　　林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还有事？"

　　吴念往门框上靠了靠，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林领班，我想问一下……店里有没有员工宿舍可以住？"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马路上的车灯连成线，一辆接一辆往远处跑。吴念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先在肚子里过一遍才肯放出来。她刚来这座城市没多久，落脚的地方还没着落，外面租房要押一付一，以她现在的状况，一时半会儿凑不出那笔钱。

　　林佳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吴念，吴念没看她，目光落在办公桌边上的一盆绿萝上，那盆绿萝养得久了，叶子有些蔫。

　　林佳想了想宿舍的情况。门店确实有一间给员工住的宿舍，四室，现在住着两个后厨阿姨，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员工，作息规律，话也少。真要住进去，倒也不至于不方便。

　　"宿舍是有的。"她放缓了语气，如实说，"不过条件一般，几个人合租，生活上多少得互相迁就。"

　　吴念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像是悬着的心落地了一半："我明白的，合租我接受。我作息不会吵到别人，就是短期过渡，等我存下点钱，会自己出去租房。"

　　林佳看着她。吴念二十八岁，这个年纪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风霜，只是眼底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疲，像是很久没睡好。说话的时候她喜欢微微侧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明明是在求人，姿态却端得很平，没有那种低到尘埃里的卑微，也没有理所当然。

　　"怎么突然想到住宿舍？"林佳顺口问了一句。

　　吴念垂了垂眼："房子还没找到。先过渡一下。"

　　林佳没再深问。

　　"可以的，"她说，"一直住也没关系。水电费你们自己平摊，没有其他费用，这个你能接受吗？"

　　"可以接受的。"吴念点点头，眼底浮起一点谢意，"麻烦你了。"

　　"不客气，应该的。"

　　话说到这儿，本来该结束了。吴念转身要走，林佳却在后面叫住了她："那……你现在住在哪儿？"

　　话一出口，林佳自己都愣了一下。这问得有点过了，领班对员工，本来不需要关心到这一步。

　　吴念脚步顿了顿，回了一句："我，现在住酒店。"

　　哦。这样啊。一个人吗？林佳在心里问，没有问出口。

　　"那我先回去了，林领班。"吴念没再多说什么。

　　"好，注意安全。"

　　吴念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佳锁好店门，把钥匙塞进包里，走向自己的车。车里还是白天晒过的温度，她按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车子驶出街口，往家的方向开。这条路的红绿灯她闭着眼都知道要停几秒，路灯的间距她也熟悉。

　　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余光扫到人行道上有两个人。
　　平常她对这些路边男女不在意的，但那个身影太熟悉了。林佳不由得勾起下巴去看，林佳本来有点轻度近视，但不严重。索性很少戴眼镜。
　　只能看清个轮廓。可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势，她认得出来。

　　吴念。
　　还有她男朋友吗？这是回酒店的路上？
　　为什么不住在男朋友家？她男朋友做什么的？林佳脑袋里冒出很多想法。

　　她一个个问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也一个都不该她来问。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转念又想。
　　之前照片里见过，但没有全身照，现在看来，男生的个子挺高，一米八的样子，微胖，但五官应该不差，隔得远看不太清，只觉得整个人透着股年轻劲儿，像还在念书的年纪。吴念站在他身边，比他矮了一截，整个人是放松的，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和店里那个总是低头干活、眉眼带疲的女人，像是两个人。吴念在他身边，小鸟依人的感觉。
　　虽然只是背影，但看起来足够恩爱。
　　一个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臂，男生手里提着两杯奶茶，两个人边走边笑，头挨得很近，一看就是热恋中的样子。

　　林佳猛地回过神来，前面红灯已经跳成绿灯，后车按了一下喇叭。她赶紧挂挡踩油门，车子往前一窜。

　　心里莫名多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林佳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是啊，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吴念是店里新来的员工，上班才几天，连熟都算不上，更别说别的什么。她住酒店也好，有男朋友也罢，都是别人的生活，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可她还是忍不住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只剩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面上晃。女生的手还挽在男生臂弯里，头微微靠着，是个很依赖的姿势。林佳不认识这个男生，但她认得吴念放下防备时的样子——今天在店里，她一次都没见过。

　　原来她是会这样笑的。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层薄雾，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说不清那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开始过，却好像已经提前输掉了什么。

　　她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车速提了上去。

　　想这么多干嘛，回家。

　　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她把车窗关小了些，车里安静下来，只剩引擎的低响。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想起家里冰箱空了，但还是没停。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赶紧回到那个七十平的小屋，把自己扔到沙发上。

　　车停进小区地库，她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楼上那扇窗户亮着灯，是她出门前没关的。她拎着包上楼，换鞋，把包随手挂在门边，也没开大灯，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走到客厅，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店里工作群的排班消息。她划过去，没细看。指尖停在屏幕上，又退出来，在通讯录里翻到那个刚加不久的头像——吴念的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看不出什么。

　　她盯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了闭眼。

　　不过是刚认识几天的员工。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问人家的事，去打扰人家的生活。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她这么想着，可脑海里那个挽着手臂、笑着走远的背影，一时半会儿，怎么也赶不走。

　　她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想起吴念说"我，现在住酒店"时那句带着迟疑的话。那会儿她以为是窘迫，现在回头看，那大概只是一句实话——她确实住酒店，只是不是一个人住。

　　她想不明白，也想不下去。

　　擦干头发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二点了。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工作群有人发信息。琐事。
　　明天她们还会在店里见面，她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点头、说话、安排活儿。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车流声远远传来，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

　　林佳翻了个身，把灯关了。黑暗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动，就像今晚的夜色，悄无声息地，被人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