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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日 十一月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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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九日,温泠荞的生日。
她对这个日子没什么期待
母亲去世后,家里没人张罗过生日这件事
温建国常年在外跑车,能记住她生日已经算难得,通常是一通电话加一句“多吃点好的”,有时候连电话都会忘记,隔了两天才想起来,又在电话那头愧疚地沉默很久。
温泠荞习惯了
她把这一天过得跟其他三百六十四天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早上出门前她会对着母亲的照片站一小会儿,不说任何话,只是看一看。
今年也不例外
十一月九日是周四,照常上课
温泠荞早上出门时在玄关多停了三秒,看了那张相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眉眼弯弯的,笑起来跟她一模一样。她伸手轻轻擦了擦相框上的灰,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低头走在巷子里,快到巷口的时候看见江望柘站在路灯下
他没背书包,手插在口袋里,脑袋微微低着,脚在踢地上的小石子。
“你怎么在这?”
温泠荞走过去,“今天不是值日吗?怎么没早去?”
江望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确认她今天什么状态
温泠荞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干嘛?”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一起走。”
温泠荞觉得今天江望柘比平时安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也没有故意找茬跟她拌嘴,就只是走在她旁边,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她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事,但没问。
到了教室,林晓棠第一个冲过来,塞给她一袋东西:“生日快乐!我亲手做的小饼干!草莓味的!”
温泠荞愣了一下
她没告诉任何人今天是她的生日——林晓棠怎么知道的?她低头看了看那袋饼干,包装袋上用马克笔画了一张笑脸,歪歪扭扭写着“泠荞生日快乐”。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林晓棠朝旁边努了努嘴:“你同桌上周问我我看了登记表。”
温泠荞转头看向江望柘
他正坐在座位上假装背英语单词,书举得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耳朵——红的。
温泠荞把目光收回来,拆开饼干吃了一块。草莓味,甜得刚刚好。
一整天,陆陆续续有人来跟她说生日快乐。
六班她认识的同学、体育课上一起打过球的女生,甚至隔壁班一个不太熟的女孩都跑来送了她一张贺卡。
温泠荞有点招架不住,她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人缘变得这么好了,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发现那些送祝福的人大多有个共同点——他们经过她和江望柘的座位时,都会先朝江望柘看一眼,然后才走过来。
她终于明白了。
“江望柘。”她放下筷子。
江望柘正在挑他碗里的青椒,头也不抬:“嗯?”
“你是不是跟全班都说了今天是我生日?”
他挑青椒的手顿了一下
沉默了足足五秒,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她,一脸“本少爷坦坦荡荡”的表情:“我跟赵老师说了——今天班里有同学过生日,应该让大家知道。赵老师说行,那就这么办了。怎么了?不行吗?”
温泠荞看着他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嘴角抽了抽。赵老师会管这种事?赵老师连自己生日都记不清,但她没有拆穿他,低头扒了口饭:“……没怎么。就是有点突然。”
江望柘的耳尖又红了
他别开视线,重新拿起筷子戳他那碗清汤面,声音压得很低
“……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一下而已,你老自己闷着,过生日也不吭声。”
温泠荞筷子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往年她过生日确实从来不提——初中那三年更是如此
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江望柘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没再追问,低头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江望柘那碗清汤面他也没怎么动,只顾着看她吃,等她放下了筷子他才草草扒了两口算完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赵老师不在,教室里窸窸窣窣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温泠荞正在做英语题,忽然面前推过来一张纸条,她侧头看了一眼江望柘,他正低头写作业,面无表情。
她展开纸条:“放学别走。”
她回了一个字:“?”
纸条很快又推回来了:“有事。”
她看了一眼,没回,把纸条夹进了书里
江望柘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嘴角不明显地翘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压回去,装模作样地继续写作业。
放学铃响后,温泠荞收拾书包,江望柘比她动作更快,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她跟上去,他一路没说话,下了教学楼拐了个弯,带她走到了学校后面那条很少有人走的小径上,小径尽头是一片旧操场,废弃的,长满了野草,没人来,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带我来这儿干嘛?”温泠荞左右看看,“荒郊野岭的,你想干坏事?”
江望柘被她噎了一下,耳根又开始发烫:“……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
温泠荞低头一看,是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深褐色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角落里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被细心修补过。
她愣住了。
这个木盒她认识
那是她妈妈生前留给她的音乐盒,木头外壳,打开来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芭蕾舞女转圈,旋紧发条会响一首《致爱丽丝》。
她八岁那年妈妈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她在房间里抱着音乐盒哭,不小心把它摔在了地上,芭蕾舞女断了一条腿,发条也拧不动了,再也发不出声音。当时温建国默默把碎片收了起来,说会帮她修好,但后来跑车太忙,一拖就是好几年。
那个音乐盒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她以为早就丢了。
可现在它就在她眼前,被修好了。
断掉的芭蕾舞女被重新粘牢,发条拧得动,木盒上的裂纹被仔细填补过,用一种近乎极致的耐心抚平了每一道毛边,更让她愣住的是,盒盖内侧刻了一行小字,字迹用力而认真,是江望柘的字——跟她棋谱扉页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温泠荞,生日快乐。不用谢。”
温泠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没有抬手拨开,因为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
“我从你爸那儿拿的,”江望柘声音硬邦邦的,别着脸看远处的野草,“上周问他要的,他说这盒子放了很久了,修了几次没修好。我找人帮忙弄的,换了个机芯,别的都是原来那些零件,没换。”
他说得尽量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小事。
但温泠荞知道那个音乐盒的构造有多精密——发条底座、音梳齿轮、弹簧和转轴,每一样都是细碎的手工活。要把它修复到能重新响起来,绝不是什么“找人帮忙”就能解决的简单事。
“……你不是上周才知道我生日吗?”
江望柘的耳朵彻底红透了,他把脸别到更远的角度,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你生日。我一直知道。十一月九号,六岁那年你妈给你过生日,喊我去你家吃蛋糕,你吃得满脸都是奶油还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死了像个花猫——”
他忽然刹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温泠荞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鼻尖忽然一酸。
“你还记得我妈……”
“废话。”
他的声音低下去
“每年你生日那天你都心情不好,初一下午你翘了一节课,初二那天你发了一整天呆,你以为我不知道?”
温泠荞攥着那个音乐盒,指尖抵着盒盖内侧他刻的那行字,凹下去的笔画像一道温柔的刻痕,隔着薄薄的木头传进她掌心里,暖的。
她吸了吸鼻子:“……谢谢你。”
“说了不用谢。”
“江望柘。”
“嗯?”
“你转过来。”
他犹豫了两秒,慢慢转回头来。温泠荞看见他耳尖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脸颊,整张脸都烧着,他眼睛看着别处,就是不肯跟她对视,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着,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温泠荞没让他逃
她伸手拧动了音乐盒的发条,咔哒咔哒的声音在风里响起,然后一段熟悉的旋律从盒子里流了出来——《致爱丽丝》,轻缓的,带一点机械特有的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带了回来。
江望柘终于看向了她。
夕阳把旧操场的野草染成金红色,风声和音乐盒的旋律混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废弃操场上回响。温泠荞低着头看音乐盒里那只小小的芭蕾舞女旋转,一圈,两圈,白色的小裙子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嘴角却弯着。
“江望柘。”
“干嘛。”他嗓子有点哑。
“你耳朵有点红。”
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泛红,整张脸烧成了一片。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唔”,然后别过身去对着荒草堆咳了一声,像是在掩饰什么剧烈的情绪。
温泠荞没再说话
她把音乐盒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抱在怀里。那只小企鹅卫衣还穿在她身上,此刻音乐盒就贴着胸口的位置,发条上的余温隔着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们并肩走回教室去拿落下的东西
夕阳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她的胳膊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他没有躲开。
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江望柘忽然停住了脚步。
“温泠荞。”
她回头。
他站在台阶下面,背着光,表情被夕阳染得模糊。他看着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过了一小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条手链,细细的银链子,缀着一颗小小的四叶草吊坠,草叶的每一片都磨得很圆润,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昨天去修音乐盒的时候顺便看见的,”他把手链放在她掌心里,眼睫垂着,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个摊主说四叶草代表幸运……你不用一直带着,就,放哪儿都行。”
温泠荞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手链 ,银链子很细很轻,四叶草吊坠上刻着极小的纹路,翻过来看背面——一个“安”字。
笔画工整,是机器刻的,不是他的字。
但她知道那个“安”字是什么意思。
他妈妈叫安平,她妈妈叫陈安。
两个妈妈名字里都有一个“安”字。她小时候跟江望柘说过一句话,说我们的妈妈都叫“安”,那我们也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大吧。
江望柘那时候正趴在地上打弹珠,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废话。”
原来他记得
温泠荞把那条手链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被她的体温捂热,然后她弯下腰,把手链戴在了自己左手腕上。银链子贴着皮肤,四叶草吊坠轻轻晃动,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好看吗?”她问他。
江望柘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台阶上面,逆着光,左手抬起来给他看那条手链,四叶草在她腕间晃。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行。”
“还行是多行?”
“……挺好看的。”
温泠荞把手放下来,她低头看着他站在台阶下面,校服松松垮垮地穿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耳朵还是红的,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个生日,好像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难过了。
“江望柘,回家了。”她说。
“哦。”
他走上来,跟她并肩往校门口走。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近得能碰到彼此的袖口
走到巷口的时候温泠荞把音乐盒抱紧了一点,左手腕上的四叶草手链在路灯下闪着细细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走在左边的江望柘。
他正好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一秒,两个人都飞速别开了视线。
“……看什么看。”
“你管我看什么。”
他们拌着嘴走进巷子,各自回家
温泠荞推开自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居然亮着。她愣了一下,换鞋走进去,看见温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蛋糕——简单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十七根蜡烛。
温建国站起来,搓了搓手,有点局促地说:“我今天请假了……那个,生日快乐,闺女。”
温泠荞抱着音乐盒站在客厅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被修好的木盒,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歪歪扭扭插着蜡烛的蛋糕,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爸……”
“哎别哭别哭,”温建国慌了,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我买的是你喜欢的草莓味,不知道好不好吃……”
温泠荞吸着鼻子走过去
她把音乐盒放在桌上,接过蛋糕刀的时候看见自己左手腕上那条四叶草手链,灯光下银光一闪一闪的 ,她低下头吹了蜡烛,许了一个愿望。
谁都不知道她许了什么
但那天晚上她推开窗户的时候,看见对门江望柘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实,露出一角。他坐在书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被台灯照得轮廓分明。
温泠荞倚在窗框上看了很久,晚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腕间的四叶草被风吹得轻轻转着方向。她把手背贴在脸颊上,发现自己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烫了。
她关窗、拉帘、把音乐盒放在床头柜上,临睡前又拧了一下发条,《致爱丽丝》的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芭蕾舞女转着圈,一圈一圈,像永远停不下来。
温泠荞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缓的,安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