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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游 十一月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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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日,学校组织高一年级秋游。
地点选在城郊的南山牧场,车程两个半小时,早上七点发车,下午五点返程。
赵老师提前三天发了通知,末尾加了一行手写的补充:“严禁私自离队,严禁危险动作,违者下学期操行评定扣分。”
温泠荞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林晓棠已经兴奋了三天,从穿什么衣服到带什么零食做了整整两页规划,还把她的计划表强行塞给了温泠荞一份。
“你穿这件?”
林晓棠指着温泠荞衣柜里那件米白色毛衣
“太素了吧!秋游哎!拍照啊!”
“拍照干什么?”
“发朋友圈啊!青春纪念啊!”
林晓棠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温泠荞最后还是穿了那件米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风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
出门的时候江望柘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校服外面套了件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看见她出来先是上下扫了一眼,然后别开视线:“穿这么少,山上风大。”
“我带了外套。”
“你那外套是风衣,不防风。”
然后他从包里抽出一件叠好的卫衣扔过来,“穿里面。”
温泠荞接住那件卫衣,灰色的,摸起来很软,她展开一看——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卡通企鹅,戴围巾那种,一脸呆萌。她挑了挑眉。
“你穿企鹅?”
“朋友送的。”江望柘耳尖微红
“你先穿上,别废话。”
温泠荞把企鹅卫衣套在了毛衣外面,意外的合身,袖口刚好到手腕,下摆盖住胯骨,衣领上有熟悉的薄荷洗衣粉味道——洗过的,干净的。她拉了拉衣摆,没说什么,跟在江望柘身后往校门口走。
上车的时候,江望柘先上去,在靠窗的座位坐下,然后把靠过道的那个座位用书包占了。
温泠荞走到他面前,他头也不抬地拎起书包放到自己腿上,给她让出了位置。
前面上来的宋屿想坐,被江望柘一句“这儿有人了”堵了回去,扭头看见温泠荞坐下了,宋屿咧嘴笑了一下,冲江望柘挤眉弄眼地比了个大拇指。
江望柘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窗外。
车开了
两个半小时的路程,前一个小时车厢里闹哄哄的,有人唱歌有人打牌有人趴在座椅上聊天。
温泠荞靠窗坐着看风景,江望柘坐在她旁边塞着耳机闭目养神。温泠荞侧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他在听英语听力,不是歌。
“……你秋游听英语?”
江望柘睁开一只眼:“下周期中考。”
“你昨晚没复习?”
“复习了。”他把一只耳机摘下来递给她,“你要不要听?讲虚拟语气的。”
温泠荞接过来塞进耳朵里。英语老师字正腔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If I had known you were coming, I would have prepared……”她把头靠在窗户玻璃上听着,玻璃有点凉,但车里暖气足,身上那件企鹅卫衣又软又暖。她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都不知道。
醒过来的时候,她的头靠在一个肩膀上。
硬邦邦的,骨骼感分明,隔着几层衣服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轮廓。温泠荞迷迷糊糊地抬头,正对上江望柘的侧脸——他还在看窗外,下巴微微绷着,耳朵是红的,整个人坐得笔直,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敢动。
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而他没有推开她。
温泠荞的睡意瞬间醒了大半,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到了吗?”
“……快了。”江望柘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还有十分钟。”
温泠荞“嗯”了一声,把耳机摘下来还给他。
两个人的手指在耳机线交接的瞬间碰了一下,都飞快地缩了回去
江望柘把耳机线胡乱缠好塞进口袋,动作比平时大了好几倍,显得格外手忙脚乱。
温泠荞转头看向窗外,玻璃映出她的脸,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南山牧场到了。
漫山遍野的草已经黄了大半,但一眼望过去还是开阔得让人心旷神怡。
远山层叠,近处有马场和围栏,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学生们一窝蜂涌下车,各班按照划好的区域自由活动。
赵老师站在车门口大喊:“注意安全!两点半集合!有情况打电话!”
温泠荞下了车,深吸了一口山上的空气,冷冽干净的,带着草叶被晒过的暖香。
江望柘跟在她后面下了车,把冲锋衣拉链往下拉开了一点,露出里面那件企鹅卫衣——温泠荞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同款,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买了两件?”
“买一送一。”江望柘面不改色。
“……你编瞎话的水平越来越差了。”
江望柘没接茬,转头去看远处的马场:“那边有骑马的项目,你去不去?”
温泠荞看了一眼马场,几匹矮脚马被拴在围栏边,看起来温驯老实,有工作人员在旁边指导。
林晓棠已经拉着几个女生冲过去了,远远地回头朝她挥手:“泠荞快来!”
“走吧。”温泠荞说。
江望柘跟在她后面往马场走。
温泠荞挑了一匹棕色的矮马,皮毛油亮,眼睛大大的很温顺。
工作人员帮她系好安全绳,扶着她上了马背。她骑上去的时候有点紧张,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白,江望柘站在马旁边仰头看着她,手虚虚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扶。
“你骑过马吗?”工作人员问他。
“没有。”江望柘说,“我不用,我看着她骑就行。”
“那你在旁边牵着马走一走也行。”
江望柘犹豫了一秒,上前一步握住了缰绳。温泠荞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他手指攥着那根粗麻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你不用这么紧张,”温泠荞忍不住说,“这马很乖的。”
“谁紧张了?”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松了松手上的力气——确实是松了一点,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马蹄子,像是在防备它随时撂蹄子。
矮马沿着围栏慢悠悠地走,山风吹过来,把温泠荞的围巾吹散了,江望柘腾出一只手来替她按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去继续攥缰绳。
温泠荞坐在马上看着他的头顶,发旋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还有他耳尖那抹怎么也褪不下去的红。
“江望柘。”她轻声说。
“嗯?”
“你其实可以不用牵的,我自己能骑。”
“我知道。”他低着头,“我就想牵一下。”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碎,但她听清了。
温泠荞没再说话,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嘴角弯了弯。
棕马打了个响鼻,步子轻快地迈过一丛枯草,阳光从两座山之间的豁口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坡上——影子被拉得修长,像一幅安静的画。
变故发生在半分钟后。
隔壁围栏里另一匹高头大马忽然受惊了,嘶鸣一声尥起蹶子,站在旁边的几个女生吓得尖叫着往后躲。那匹马挣了一下缰绳没挣脱,但剧烈的动静传染给了温泠荞骑的这匹棕马——它耳朵猛地竖起来,身体绷紧,前蹄不安地刨了两下地面,然后毫无预兆地往前蹿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温泠荞只来得及攥紧缰绳,身体被突然的加速甩得往后一仰,世界天旋地转。她听见林晓棠尖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闷响,然后——
一双手从侧面伸过来,牢牢扣住了她的腰。
温泠荞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失重感只有短短一瞬,下一秒她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里,后背着地,被一双胳膊严严实实地护在下面。草地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软中带硬,但她后背没磕到一点痛感——因为他整个人垫在了她身下。
温泠荞睁开眼。
江望柘的脸近在咫尺,他仰面倒在草地上,双手还圈着她的腰,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全是汗。
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因为惊魂未定而微微放大,倒映出她同样慌乱的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宽,她能数清楚他睫毛的根数,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草木和薄荷的味道,能感受到他胸膛隔着几层衣服传来的滚烫温度。
“你……”她嗓子发紧。
“你没事吧?”
江望柘的声音也在抖,但手已经急急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摔着哪了?疼不疼?”
“我没事,”温泠荞说,“你先放开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搂着她的腰,整张脸“轰”一下烧了起来,手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整个人往后挪了半米,从地上弹起来背对着她,一边拍身上的草屑一边骂:“那工作人员怎么看着的?马受惊了也不知道提前处置——温泠荞你真没事?有没有扭到脚?”
温泠荞坐在地上,看着他背对自己炸毛的样子,忽然笑了。
“江望柘。”
“又干嘛!”
“你刚才,”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是不是抱我了?”
江望柘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别过脸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那是救你!什么抱不抱的!你骑那马跟疯了似的我要不拉你下来你就甩出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温泠荞看着他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温泠荞很少这么正正经经地道谢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语气终于软下来半截:“……以后别骑马了。想骑我带你骑,那种脾气稳的。”
“你还会骑马?”
“不会就学。”他嘀咕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反正不能让你摔一回。”
温泠荞没再追问
她低头掸了掸围巾上的草叶,余光瞥见自己的手——手背上擦破了一小块皮,大概是刚才被拽下来时蹭到了什么。
她正想着怎么处理,江望柘已经看见了,一把抓过她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得像麻花。
“破皮了。”他说。
“小伤。”
“小伤也要处理。”
他攥着她的手腕往帐篷方向走,步子又大又急,她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才跟上来,“医务箱肯定有,先消毒,不能感染。”
温泠荞被他拉着穿过整个草坡,经过林晓棠身边时,林晓棠张大了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神里写满了“我嗑到了”。
温泠荞朝她递了个“别喊”的眼神,林晓棠双手捂住嘴使劲点头,眼里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江望柘带她走到救护帐篷里,把她的手放在桌上,自己翻箱倒柜找碘伏和棉签
他拆棉签的动作太急,塑料包装撕歪了,棉签头差点掉出来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重新拆了一根,沾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手背的擦伤上。
“疼不疼?”他问,声音低低的。
“还行。”
他涂碘伏的动作轻得不像话
那双打篮球、转笔、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的手,此刻正以一种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细致,一点点处理着她手背上那道微不足道的小伤口
涂完了他找了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贴上去之前还用手背把创可贴焐热了才往她伤口上贴。
温泠荞低头看着那个贴得端端正正的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小企鹅,和他卫衣上那只一模一样。
“……你创可贴都买企鹅的?”
“超市顺手拿的,随便什么图案。”
江望柘把医务箱盖好推回去,全程没看她,“行了,走了。”
他转身走出帐篷,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
温泠荞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山风迎面吹过来,她手背上那只小企鹅创可贴贴着皮肤,暖烘烘的
她忽然快走两步追上他,跟他并肩走着,中间隔着的一臂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缩短到了不到一掌。
江望柘侧头看了一眼她那只贴着小企鹅的手,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我很酷”的表情。
下午两点半集合,回程的车上温泠荞又睡着了
这次她没靠着窗,迷迷糊糊之间脑袋自动找了个更舒服的支点——江望柘的右肩
她半梦半醒地意识到自己又靠上去了,但实在太困,加上那只肩膀的温度太舒服,她犹豫了一秒就放弃了挣扎,彻底沉进睡梦里。
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拉她身上那件企鹅卫衣的帽子,给她拢了拢领口,然后一只手掌覆在了她头顶,轻轻压了压,像是在确认她好好睡着。
那只手掌的触感温热的,宽大的,很稳。
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睡着了也挺乖的。”
温泠荞闭着眼睛,嘴角在睡梦中翘了起来。
回城的夕阳照进车窗,把并排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投在椅背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几乎分不清彼此。窗外南山牧场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车上的同学们还在闹着,唱起了一首跑了调的歌。
温泠荞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暖的梦
梦里有人牵着一匹棕马走过草坡,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的,像一辈子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