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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约定 信收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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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收下之后的第二天,温泠荞约江望柘晚自习后在操场见面。
五月的夜风早褪了春日的潮,带着樟树叶子翻动的涩香。她站在跑道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那封浅蓝色的信,信纸边缘被她来回折了好几道,已经起了毛边。江望柘从教学楼出来时几乎是跑着的,快到跟前才猛地刹住脚,把气喘匀了,插着口袋慢慢踱过来,竭力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怎么了?"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封上,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神情明显恍惚了一下"你要还我?"
"不是。"温泠荞把信收回口袋,抬脸看他:"但我有话要说。"
他喉结又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点紧:"你说。"
操场上的大灯熄了大半,只剩远处一盏路灯斜斜地投过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江望柘就站在她对面的光圈边缘,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绷着,明明紧张得要命,偏要端着一副"本少爷什么场面没见过"的神情。温泠荞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努力忍住了才没笑出来。
"江望柘,你信里写的话其实我都明白我觉得我跟你想的也一样。"
他耳朵尖倏地红了,但没有别开视线,只是整个人更僵了一点。
"但是,"她顿了一下:"我们现在马上就高二了。"
江望柘的表情没变,但眼底那点光晃了晃。他大概已经猜到她要说的话,却还是站在原地,等她讲完。
"你下半年要开始集训,我也要准备统考的内容,我们两个都是那种一有事就分心的人,"温泠荞说,语气很平静:"如果现在就在一起,你排练的时候会想我在做什么,我做卷子的时候会想你今天过得好不好,谁都沉不下心。"
江望柘沉默了几秒钟,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来操场边草丛里不知名的虫鸣。
"所以呢?"他问,声音低了一点。
"所以先不在一起。"
她说出口的时候看见他眼底那点光倏地灭了。他努力绷着表情,但嘴角的弧度还是往下掉了那么一点,像一片叶子被风从枝头摘了下来。
"但我没有拒绝你。"温泠荞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他,距离近到能闻见他校服上淡淡的皂粉味道,"信我收下了,你写的话我都记住了,等高考完,你考上了你想去的地方,我也考上了我想去的地方,那时候你再正式问我一遍。"
她把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封浅蓝色的信,边缘已经被她折软了。
"现在先攒着,行吗?"
江望柘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盈盈的,像沉在水底的两颗碎星星。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别开脸,后槽牙微微咬了一下,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知道我憋不住话。"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所以你要多攒点力气。把这一年半熬过去,把该考的试都考好。"
"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你反悔了。"他把脸转回来,声音哑了一点,"万一到时候你不想答应了。"
温泠荞愣了一下,灯光下他的目光像绷到极限的弦,里面有她不太敢仔细看的东西。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写满字的蓝色信纸,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那一层。
"我放这儿了。"她拍了一下胸口,"跑不掉。"
江望柘盯着她那个动作,像被人往心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整个人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耳根那点红迅速蔓延到脸颊,脖子,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字:"行。"
"那我回去了。晚自习还剩二十分钟。"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她的脚步踩在跑道上,一下一下很稳。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温泠荞。"
她回头。
江望柘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着口袋,影子拖的很长。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她,声音在夜风里有点哑:“高考完的那个夏天,你等着我。”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嗯。”
然后他快步追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回了亮着灯的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高一低,节奏却意外地合拍。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江望柘忽然伸手拉住她袖口,她停步,他凑过来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那你高考后的那个秋天不许跟别人去栖霞山看枫叶,我们约定好了。”
说完他就松了手,大步跨进教室门,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端得比平时更用力了几分,耳朵还是红的。温泠荞站在门口愣了一拍,低头笑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林晓棠隔着三排座位朝她挤眉弄眼,用口型说:怎么样了?
温泠荞回了一个口型:晚点说。
那天晚上回家,温泠荞把信从校服口袋里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蓝色信纸上他的字算不上好看,但真的很用心,她叠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本旧棋谱放在一起,合上抽屉时她看见棋谱扉页上自己写的那行字,“我赢了,你下次要说什么,我听着。”下面是江望柘后来趁她不注意偷偷添的一行小字,笔迹潦草:“我说,你等着。”
她关上抽屉,关了灯躺下,黑暗里窗外有虫鸣,一阵一阵的,像夏天提前来了。
接下来的两年里,两个人之间像是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江望柘比以前拼得多,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一响,他就拎着包冲出去赶集训营的表演课,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还要继续做文化课的卷子。温泠荞把自己各科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和易错点,每周五放学时换他集训的作业来看进度。
“你这个情绪记忆练习的笔记,从第四页开始时间线全乱了。”她翻着他的集训本,皱了一下眉。
“你看得懂就行。”
“我看得费劲。”
“那你帮我重抄一遍。”
“自己抄。”
“行吧。”他凑过来,下巴搁在她桌角,“那你帮我看看第七页那个片段分析,老师说我情绪收太快了,到底哪里快了?”
温泠荞把本子拉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在空白处画了个箭头,写了几个字:“这段台词‘他走了’前面有个气口,你处理成渐弱收尾会更好,现在这个收得太干净了,感情没送出去。”
江望柘凑过来看她的批注,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洒落在两人身上像裹了层金光,他的肩膀蹭着她的肩膀,头发扫过她的耳廓。温泠荞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自己侧脸上,心跳漏了半拍,但没有躲。
“我觉得你说得对。”他看了一会儿,语气里有难得的服气。
“那当然。”
“温泠荞。”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要是去考编导,别人真没活路了。”
她用笔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少来,我在专心读书,不想别的。”
他从桌面上直起身,低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下去的笑:“那等考完了,你想不想当导演?你写剧本,我演。”
温泠荞翻了一页笔记本:“你先考上京影再说。”
“你等着。”他转回去写题,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沙沙的。
接下来的两年里,谁都没有越界。但江望柘照旧每天往她桌肚里塞各种东西,牛奶、薄荷糖、小纸条,纸条上写了各种关心的话“今天降温多穿点”“明天有雨记得带伞”“给你带的趁热吃”“高考倒计时了”“加油”温泠荞把每一张都收好,夹在那本棋谱里,越攒越厚,棋谱被撑得合不拢,要用橡皮筋捆着才不会散页。
偶尔也有被撞见的时候,有一回林晓棠在走廊上亲眼看见江望柘蹲在地上给温泠荞系鞋带,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们这叫没在一起?!”
“就是没在一起。”温泠荞面色如常,“他帮我系个鞋带而已。”
“蹲地上!还抬头看你!那个眼神都要拉丝了!这叫只是系鞋带?!”
“不然呢?”
林晓棠抱头趴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温泠荞低头继续写题,嘴角却弯起来。
高三的冬天格外长,长得像永远过不完。温泠荞每天五点半起床背英语,晚上十二点半才关灯。江望柘的艺考在二月中旬,他提前半个月去了京影所在的城市参加封闭集训和校考。走的那天是正月初八,天还没亮透,他来敲她家的门。
温泠荞拉开门,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穿一件黑色厚羽绒服,手里拎着行李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一团。
“我走了。”他说。
“嗯。”
“考完就回来。”
“嗯。”
“你不要太想我。”
“谁想你。”
他笑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跟拍猫似的:“那你帮我看着点校门口那棵枇杷树,熟了别被人摘完了。”
“你连枇杷树都惦记?”
“你不是爱吃吗?夏天回来给你摘。”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响,声音越来越远。温泠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然后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胸口的校服。
艺考那十天,他们每天几乎通一次电话。时间不固定,有时是中午下课,有时是凌晨他刚排练完,声音哑哑的,带着疲惫但压不住的兴奋:“今天台词课老师说气息有进步”或者“今天即兴表演抽到送别的题目,演完同组有个女生哭了”。温泠荞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写题一边听,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偶尔说两句自己这边的情况。
“你好好考,加油。”每次挂电话前她都说。
“你也是。”然后他说。
二月底他回来了,三月中旬京影的专业合格证出了结果,那天下午他拿着手机冲进教室,整个人像踩着风火轮,把屏幕怼到她面前,非常激动的说:“过了。”
温泠荞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合格通知,印章清清楚楚地盖在江望柘的名字上。她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还在喘气,头发被三月的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恭喜。”她说。
“还有文化课。”他弯腰撑着课桌边缘,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能不能,再帮我多划划重点?”
“我本来就在帮你划。”
“我知道。”他顿了顿,耳根又红了,直起身来,手插进口袋,清了清嗓子,“我就是想说,谢谢。”
温泠荞看着他:“不客气,等你真考上了再说谢字。”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座位。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像疯了一样补文化课。温泠荞把笔记从头到尾又整理了一遍,每科都列了详细的答题框架和易错题型。每天晚上自习结束,两个人留在最后把当天的错题过一遍。食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走廊的灯也灭了,只剩他们那间教室还亮着,像夜色里浮着的一个孤单的光点。
六月的蝉鸣响起来的时候,高考到了。
考前的那个晚上,温泠荞收到江望柘的微信。很长一条消息,她站在自己房间窗边,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屏幕上他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滚:
“温泠荞:明天就考试了。我本来想打电话,但怕一听见你声音就不知道说什么。就写吧,这两年我攒了好多话,本来每天都可以跟你说一句,但我忍住了,你说先攒着,然后我就攒着。明天考完,夏天就来了,你等着我,一句一句跟你说。”
温泠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她转头看向窗外,隔着一小段巷子,江望柘房间的灯也亮着,窗帘被风吹开一条缝,她隐约看见他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手机。
她打字:“我等着,你早点睡。”
对面秒回:“你也是。”
她又加了一句:“考完那天,我们一起去看枇杷熟了没有。”
这次隔了几秒才回,只有四个字:“行,约好了。”
温泠荞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黑暗里她弯着嘴角躺下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床头柜那个旧音乐盒的轮廓上镀了一道银边。她伸手拧了一下发条,《致爱丽丝》的旋律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在安静的夜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明天考完,夏天就到了 ,枇杷该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