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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信 元旦三天假 ...

  •   元旦三天假期过得飞快。

      两个人没有约着出门碰面,只偶尔在微信上聊上几句,大多时候是讨论习题,偶尔扯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山坡上那句悬而未决的问话,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就那样安安静静搁在心底

      假期结束那天,他们踏进熟悉的巷子,冬天的尾巴还拖着没走,但梧桐树已经悄悄冒了芽尖,温泠荞每天早上出门时都能看见巷口那棵老梧桐的枝桠上多几个青绿的小点,一天比一天密,像有人在夜里偷偷往枝头缝了碎绸子。

      她和江望柘之间也像是被春风吹化了一层冰壳。说不出哪里变了,但他走在她旁边的距离又近了一些,有时候胳膊会碰到她胳膊,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飞快弹开。给她带的热牛奶从“顺便多买了一盒”变成了每天早上固定在桌面上的固定位置,吸管已经插好了,温热地放在她笔袋旁边。

      他的借口依旧老一套:“小卖部买一送一,不喝浪费。”

      温泠荞一律回他一个字:“哦。”然后拿起来喝。

      江望柘看着她喝牛奶的侧脸,嘴角不明显地翘一下,转回去继续写题。

      三月中旬,学校贴了文理分科的意向调查表。温泠荞早早就打定主意选理科,她数理底子不错,逻辑思维也占优势。江望柘的表格却交得比谁都晚,赵老师前后催了他三次后,第四次干脆堵在了走廊上。
      “江望柘,你的分科表呢?”
      “交了。”

      “什么时候交的?我桌上没有。”

      “昨天放您办公室了。”

      赵老师半信半疑地走了,江望柘靠在走廊墙上松了一口气。温泠荞从旁边经过,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你填的什么?”她问。

      “理科。”江望柘站直了,语气平淡“不然呢?”

      温泠荞看了他一眼,脑海中想起跨年夜他说的话,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以后还在一个班。”

      “嗯,以后还在一个班。”江望柘摸了摸鼻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温泠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搓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她没再说什么,走回了教室。

      四月初,天气彻底暖和了。学校后山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课间操的时候能看见粉白的一片从教学楼的窗户挤进来。林晓棠拉着温泠荞去后山拍照,拍了一百多张,回来发朋友圈用了九宫格,配文是“春天真好”。

      那条朋友圈下面,温泠荞看见江望柘点了个赞,然后发了一条评论:“那颗歪脖树旁边拍了一张?”

      林晓棠立刻回:“你怎么知道?你在偷看?”

      江望柘没有回她。但第二天温泠荞的桌肚里多了一张照片,还是洗好的那种,塑封过的。照片上是她站在那棵歪脖桃树下仰头看花的样子,阳光从花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角度是从侧面拍的,构图意外地讲究,像是认真取过景的。

      温泠荞翻过照片背面,没有字,但她认得照片的底边有相机型号的水印,江望柘上学期拿了奖学金买了一部二手微单,说是“拍作业用的”。

      她把照片夹进了英语课本里,和食堂便签,牛奶纸条放在一起。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望柘坐在她对面的老位置,筷子戳着碗里的青椒挑来挑去,温泠荞看了他一眼问:“你在拍什么作业要用到后山桃花?”

      他筷子顿了一下:“摄影课选修。”

      “你什么时候选了摄影?”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把青椒挑出来堆在碗边,“拍着玩。”

      “闲着没事,随便玩玩。”他把挑出来的青椒堆在碗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温泠荞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安静吃饭。余光瞥见那堆青椒越堆越高,便伸筷子夹走两根,放进自己碗里。

      江望柘愣了愣,耳尖唰地红透,扒饭的动作一下子重了不少。
      五月初,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学生会换届,江望柘被年级组推荐做了副主席,分管文体活动。消息贴出来那天,他在走廊上被班里的男生们起哄,宋屿拍着他肩膀说“江主席以后罩着我”,江望柘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抖了下去。

      第二件事,是有个女生给江望柘送了情书。

      温泠荞是在那天下午的课间知道的,林晓棠从走廊外面飞奔进来,一屁股坐到位子上压低声音跟她说:“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

      “有人给江望柘递情书!粉色的!叠成心形!就在走廊拐角!”

      温泠荞正在默写单词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有抬头,听不出什么语气:“哦。”

      “哦?你就哦?”林晓棠凑过来,“那女生是一班的文艺委员,跳舞特别好,听说追了江望柘好久了,你知道江望柘怎么回的吗?”

      温泠荞抬起头:“怎么回的?”

      “他说:‘同学,这封信我不能收,我也有想送情书的人了,收了你的对你不公平。’”

      温泠荞捏着笔的手指松了松,低头继续默写:“那他没说那个人是谁?”

      “没说!但他转身走的时候耳朵是红的!”林晓棠激动得直晃她的胳膊,“温泠荞!你同桌!亲口说的他‘有想送的人’了!你觉得那人是谁?”

      温泠荞被她晃得写歪了一行字,放下笔:“晓棠,你再晃我我就不写了。”

      林晓棠这才松了手,但眼里的光比头顶的日光灯还亮:“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我嗑定了。”

      林晓棠转身去找别人分享情报了,温泠荞独自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英语默写本上写歪掉的那行字。她把那行划掉重新写了一遍,指尖按着笔杆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草木的清香。

      教室里只剩下温泠荞一个人,她盯着默写本上歪掉的那行字迹,用笔划掉,重新誊写,指尖握笔的力道比平时重上几分。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裹挟着初夏草木的暖香涌进来。

      道理她都明白,江望柘当众拒绝别人,说自己有心仪的人,本该是值得开心的事,可心底却乱糟糟的,止不住胡思乱想。

      万一,那个想送的人不是自己呢?会不会只是一句体面的托词?会不会他心里早就装了别人,只是从来没有同她讲过?

      纷乱的念头,从课间缠缠绕绕,一直蔓延到放学铃响。

      放学钟声落下,温泠荞收拾书包,走得比往常要快,江望柘今天要开学生会会议,没法同她一道回家。

      她独自走出校门,低着头赶路,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温泠荞。”

      她抬眸。

      江望柘就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书包单肩挎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那件灰色企鹅卫衣,他眉头微蹙,神色看上去格外严肃。

      “你不是在开会?”

      “开完了。”他往前迈出两步,“你走这么急做什么。”
      “没事。回家。”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方向走。温泠荞今天格外安静,没主动找话,走路的速度也比平时快。江望柘走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好几次,最后一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温泠荞。”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平时走这么快是因为想吃巷口那家糖炒栗子,今天那家没开门,你还走这么快。”江望柘顿了顿,“而且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温泠荞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巷口了,她放慢了脚步,江望柘也跟着慢了下来。

      “你听说了?”他忽然问。

      “听说什么?”

      “今天有人给我送东西的事。”

      温泠荞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听说了。”

      “那我怎么回的你知道吗?”

      “听说了。”

      江望柘在她旁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温泠荞被他拽住了书包带子,被迫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看见江望柘站在梧桐树下,他的表情是那种少见的,放弃了所有伪装的认真。

      “温泠荞,你转过来。”他说。

      她转过身面对他。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夕阳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片碎金。江望柘站在那里看着她,手插在口袋里攥了攥,然后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封叠好的信,浅蓝色的信封,没有叠成心形,只是整整齐齐地折了两折,封口贴着一枚小小的四叶草贴纸。

      “我今天跟那个女生说的是真话。”他把那封信递到她面前,指尖稳稳的,耳朵红红的。
      温泠荞垂眸望着那封信。四叶草贴纸在落日下泛着微光,和她腕间手链上的吊坠一模一样。她伸手接过来,指腹轻轻摩挲过贴纸,心跳擂鼓一般,砰砰撞着胸腔。

      “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江望柘别开脸看着旁边的梧桐树,“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她攥紧信封,薄薄的一层纸,隔着信封能摸到里面平整的纸页。温泠荞小心翼翼将信收进书包内层,没有当场拆开。

      “我回家看。”她说。
      “随你。”他转身往前迈步,步子迈得又快,脊背绷得笔直,“你想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温泠荞跟在他身后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路上,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了一段,嘴角弯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四叶草手链,和信封上那枚贴纸是同一个形状。

      那天晚上温泠荞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亮,把那封浅蓝色的信拆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纸,是江望柘的字迹,落笔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面,却又藏着一份少见的郑重。上面写的是:

      “温泠荞:

      你问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想了一下,大概是三岁那年你第一次来我家,我开门说你长得丑,你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也没好看到哪儿去’。那时候我就想,这女孩有点意思。虽然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不懂什么情情爱爱,但我觉得我肯定是那时候认定你的。

      往后这么多年,我们一起下棋,啃西瓜,吵吵闹闹,闹掰又和好。就算搬家分开,也始终没有放下。那本棋谱我想了三年,我无数次琢磨,到底该在什么时候写下下一句话,今天,总算可以了,我喜欢你。

      从三岁到十七岁,以后大概也会一直这样。

      你要是觉得太快了,你可以先不回答。要是觉得还行,你明天早上来上学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要是觉得不行,那你就把信还给我,我当没写过。

      但我希望你不要还我。

      江望柘。”

      温泠荞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五遍,然后叠好重新放进信封里,压在了枕头底下。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路灯投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把那封信带上了,但没有还给他。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江望柘已经站在那里了,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听见脚步声就猛地转过来。他看着她走近,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答案。

      温泠荞走到他面前,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江望柘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用刀劈开了 ,从期待变成惊愕再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失落,整张脸都白了。

      然后温泠荞说:“我没看完,你再给我读一遍。”

      短短两秒,他脸上的情绪如同倒放的影片,从惨白慢慢烧成通红,连脖颈都染上滚烫的热度。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劈了:“你要我当着你的面读?”

      “嗯。”

      “温泠荞,你故意的是不是。”

      “是。”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接过信拆开,摊开那张信纸。垂着眼看向自己写下的文字,耳根红得近乎透明,清了三次嗓子,才缓缓开口。

      清晨的巷子安安静静,梧桐叶随风沙沙作响。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

      他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希望你不要还我。”

      读完了他把信合上,别着脸不看她,整个人像是炸过一遍的烟花,只剩一缕青烟在原地晃。温泠荞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信抽了回来,重新叠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我收下了。”她说。

      江望柘猛地转回头看她:“什么?”

      “我说,我收下了。”温泠荞看着他,晨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你不用当没写过。”

      他站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嘴唇翕动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声被呼吸噎住的“嗯”。随即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大步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向后挥了挥。

      “走了!要迟到了!”

      温泠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耳尖在朝阳里红得像要滴血,校服外套被晨风吹得鼓起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浅蓝色的信,四叶草贴纸的触感隔着布料印在她指尖上。

      她快走几步追上了他 ,两人并肩走在五月的晨光里,梧桐叶的绿意浓得像倒出来的颜料,把整条巷子染成了一幅画。江望柘走在她左边,中间那点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他的校服袖子蹭着她的校服袖子,一下一下的,像是那种刚刚破土而出无声的约定。

      “江望柘。”

      “干嘛。”

      “你耳朵好红。”

      “温泠荞你闭嘴。”

      她乖乖闭上嘴,嘴角却依旧扬着。他侧头瞥她一眼,飞快转开视线,嘴角也悄悄弯起。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并肩走在阳光里,影子斜斜地落在身后。

      口袋里那封信贴着她的掌心,她想,这大概是她十七岁的春天里,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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