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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想离家远一点 她睁着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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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耳边一遍遍回响着今天所有细碎又致命的画面——
狭小的死角,骤然张开的衣襟,窒息锁紧的五指,濒临空白的大脑,耳边刺耳的警笛,混乱奔逃的人群。
最后定格的,永远是江叙冲进来的那一幕。
是他不顾一切拨开人群,是他冷静克制的安抚,是他强制掰开那人的手腕,是他在她脱力坠落时,稳稳接住她的怀抱。
是他颤抖却坚定的手臂,是他沙哑隐忍的嗓音,是他那句一遍遍落在她耳边的——别怕,我来了。
南乔轻轻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赵月尧,眼底漫开一层薄薄的湿意。
她明明获救了,明明安全了,明明坏人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可心脏依旧酸胀发疼,后怕、委屈、动容、酸涩,千百种情绪缠缠绕绕,堵在心口,无处安放。
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江家别墅,夜色深沉,寂静无声。
江叙回到家,浑身湿冷,外套沾满夜风潮气,眉眼沉得吓人。
刘妈听见玄关动静,连忙迎上来,习惯性想接过他的书包,温柔开口:“小叙回来了?晚饭没吃吧,我给你热……”
话未说完,江叙径直越过她,脚步极快,直奔二楼浴室,神色冷戾,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他没有回应,没有停顿。
刘妈看着他反常的背影,愣在原地,心底隐隐担忧,却不敢多问。
浴室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
刺眼的白光落下,照亮少年冷白紧绷的侧脸。
江叙抬手扯掉湿透的外套,随手丢在一旁,抬手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瞬间倾泻而下,哗啦啦砸落,尽数淋在他的头上、肩上、背脊。
热水滚烫,却暖不透他浑身刺骨的寒凉。
他站在水雾氤氲的浴室里,双目猩红,浑身紧绷,双手撑住冰冷的墙壁,脊背微微弓起,隐忍的下颌线条绷得极致锋利。
水流顺着发梢、眉眼、下颌不断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脑海里一遍遍疯狂回放傍晚书店的画面——
阴暗角落、孤立无援的南乔、死死锁在脖颈上的五指、她瞬间惨白的小脸、濒临窒息涣散的眼神、破碎绝望的呼救。
只要他多问一句,多跟一步,坚持送她们回家。
南乔或许根本不会进那家书店。
是他的疏忽。
是他的迟疑。
是他不够果断。
巨大的悔恨与后怕瞬间席卷全身,压得他胸腔发闷,喘不上气。
下一秒。
江叙五指收拢,狠狠握拳,带着所有压抑、自责、愤怒,狠狠砸向坚硬的浴室墙壁!
“咚——”
一声沉闷声响,在密闭浴室里骤然炸开。
骨节撞击墙面的钝痛瞬间蔓延开来,可这点痛,远远不及他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煎熬。
他垂着眼眸,水雾浸湿睫毛,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狼狈与偏执。
他恨那个作恶的人。
恨突如其来的恶意。
更恨自己。
恨自己今天,为什么没有护好她。
水流依旧哗哗落下,冲刷着地面,也冲刷着少年紧绷隐忍的身躯。
许久,江叙才缓缓平复呼吸,抬手关掉花洒。
他低头抬手擦拭水珠,视线无意间扫过肩头——
肩骨位置,不知何时蹭破了一大块皮,皮肤泛红渗血,伤口被热水浸泡过后,隐隐刺痛,一片狰狞。
应当是俯身抱她的时候,不知在哪处硬物上蹭伤的。
方才全程心神紧绷,满心满眼都是濒临崩溃的南乔,他一丝疼痛都未曾察觉。
此刻静下来,细碎的刺痛缓缓传来。
他本不在意这种皮外伤,从小到大,磕碰擦伤数不胜数,他向来都是任由它自己愈合。
可指尖抚过破皮伤口的瞬间,脑海里骤然闪过一个温柔细碎的画面。
南乔认认真真,小心翼翼替他包扎,动作轻软温柔,生怕弄疼他。
那时候她垂着眉眼,认真又柔软的模样,悄悄落在他心底,藏了很久很久。
江叙眸光微动。
他拉开浴室门,下楼。
刘妈还未休息,见他下来连忙上前:“小叙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家里的医药箱在哪。”江叙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刚洗过澡的微凉水汽。
刘妈一愣:“医药箱?我帮你拿,是受伤了吗,要我帮你处理吗?”
“不用。”江叙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你去休息吧。”
刘妈看着他沉冷的神色,不敢再多问,乖乖取来医药箱递给他,轻声叮嘱了两句。
江叙接过医药箱,关上房门。
他坐在床边,打开箱子,拿出碘伏,棉签。
灯光温柔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少年垂着眼,动作缓慢细致,一点点给自己破皮的肩头上药。
碘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刺疼清晰传来。
他面不改色,疼痛能让他瞬间清醒。
记住今天。
就在他合上医药箱的一刻——
桌上的手机屏幕,轻轻亮起。
青草离离发来一条消息。
江叙指尖微顿,目光瞬间落在屏幕上,眼底所有沉郁戾气,瞬间收敛大半。深夜寂静,屏幕微光柔和,映亮少年清冷深邃的眼眸。
他几乎是立刻解锁屏幕,点开对话框。
【南乔:你到家了吗?】
明明今天受到惊吓的人是她。
可她心里还在记挂着他是否平安到家。
江叙心口骤然一软,又酸又胀,方才的自责悔恨,瞬间被温柔揉碎大半。
他指尖微动,快速回复。
【江叙:到了,你呢?睡得着吗。】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两秒,对方几乎秒回。
【南乔:不太睡得着。】
江叙看着屏幕,指尖停顿片刻,心底百转千回。
他太懂,那种极致恐惧过后,神经紧绷整夜,闭眼就是噩梦的滋味。
他放缓语气,打字回复。
【江叙:别怕,都过去了。坏人已经被警方抓住了,不会再有危险了,有月尧陪着你,门窗锁好,很安全。】
另一边床上。
南乔侧躺着,手机屏幕微光映着她苍白柔软的侧脸。
她手指轻轻敲着屏幕。
【南乔:今天……谢谢你。】
这句话,她憋了一整晚,真诚、滚烫、发自肺腑。
屏幕对面的江叙看见这句话,喉结轻轻滚动,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
他非但不敢接受这句谢谢,反而愈发自责。
【江叙: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南乔微微怔住。
【南乔:为什么要对不起?】
江叙盯着屏幕,指尖微微收紧,一字一句,缓慢敲出心底最深的愧疚。
【江叙:我应该送你回去的,即使遇到什么危险,我也会保护你,所以是我的问题。】
南乔看着这句话,眼眶瞬间发热。
原来他一直在怪自己。
原来他一直沉默,所有压抑,所有自我折磨,都是因为在责怪自己。
她连忙打字,如鲠在喉。
【南乔:不是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是意外,谁也没有预料到,你不要怪自己。】
【南乔:你已经跑得很快了,你已经第一时间救我了,江叙。】
深夜的聊天框,隔着屏幕,却像是抵着彼此最柔软的心口。
江叙看着她着急的替自己辩解,沉郁渐散,漾开一层极浅极深的温柔。
他沉默几秒,缓缓打字。
【江叙:以后不会了。】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多余铺垫。
一句简单的承诺,重逾千斤。
他,也真的做到了。
她望着屏幕,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敲下一句轻声的询问。
【南乔:你……是不是在楼下待了很久?】
她终究还是问了。
屏幕那头安静几秒。
江叙没有否认。
坦然,直白,温柔。
【江叙:嗯。】
一个字,击溃南乔所有隐忍。
她眼底的泪水彻底漾开,心口又软又烫。
【南乔:下雨很冷的,你怎么不回去?】
【江叙:不放心。】
寥寥三字,胜过千言万语。
南乔指尖轻轻摩挲屏幕,眼泪湿了枕头,心跳乱了节拍。
两人安静对视屏幕,深夜无声,心事汹涌。
过了许久,江叙忽然发来一句格外温柔,格外轻缓的话。
【江叙:我看到了。】
南乔疑惑。
【南乔:看到什么?】
她不知他指的是哪件事,看到她开窗?看到她睡不着?看到她害怕?
【江叙:你送我的礼物。】
南乔整个人骤然僵住。
她以为他没发现,她以为他不知道是她送的,她以为他随手丢了。
【南乔:什么礼物?】
她下意识假装不懂,心脏却跳得飞快。
江叙的消息缓缓落下,温柔、笃定、清晰。
【江叙:圣诞帽的小挂件。】
【江叙:我一直知道,是你送的。】
【江叙:我一直带在身上。】
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圣诞挂件。
是她当初偷偷放在他桌洞里,没打算让他知道的,悄悄送出的圣诞礼物。
她以为那只是无数普通小礼物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甚至会像他把那些平安果一样随手送人。
原来他从一开始。
就知道是她。
原来他全部都知道。
她憋了许久,指尖轻轻颤抖,打出几个字。
【南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叙回复得很慢。
【江叙:当天就猜到了。】
【江叙:只有你,会挑那么小,那么不起眼的小挂件。】
【江叙:也只有你,会趁着我不在,悄悄放在我桌下。】
屏幕的微光映在南乔脸上,笑意漫过眼角。
她盯着对话框,斟酌很久,才敲出一行字。
【南乔:还以为你从来没有发觉。】
江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停顿许久。
【江叙:没说,怕你尴尬。】
对话框安静了一小会儿,屏幕微光明明灭灭。
【江叙:你想考哪所大学。】
她认真的想了想,回复。
【南乔:我想考外地的,离家远一点的学校。】
【南乔:想走得远些,换一个环境。】
她想逃离让她窒息的原生家庭,去一座陌生的城市,安安静静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江叙看见这行字,神情不由得一怔。
离家远一点。
他心里默默把这句话反默念了一遍。
江家的枷锁,江慎压在他身上的期待,金融管理,接管公司,全部都是捆绑在他身上的宿命。从前他的确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志愿,因为江慎早已替他规划好了一切,那是一条写好的路。
可这一刻,他心底悄悄生出一个隐秘的念头。
如果南乔要去往远方,那他也想去到那座城市。
屏幕那头,南乔见他迟迟没有回复,便反问过去。
【南乔:那你呢,你打算考哪里?】
消息发出去以后,南乔知道自己和江叙之间的差距,不禁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江叙:暂时还没有想好。】
南乔也没有多想,只当他还在犹豫未来。
【江叙:明天早上我帮你请假,你在家休息一天吧。】
南乔看见消息,立刻就摇了摇头,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态。
【南乔:不用请假。】
【南乔:现在课程进度很紧张,落下一天,后面要补很多内容,我不想掉队。】
高三的每一节课都弥足珍贵,试卷、习题、一轮复习步步紧凑,她不愿意因为这件事,耽误自己的学习节奏。
江叙眉头微蹙。
【江叙:你的身体还没有缓过来。】
【南乔:我已经好多了,没事的。】
江叙沉默片刻,又打出一行字。
【江叙:要是课堂上跟不上的话,我可以给你补课,笔记我可以整理一份给你。】
这是他能想到最实在的帮忙。
【南乔:等我需要的时候,再麻烦你吧。好吗?】
【江叙:好,如果上课头晕难受,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南乔:知道了。】
【江叙:睡吧,做噩梦就给我发消息。】
【南乔:嗯,晚安。】
【江叙:晚安。】
江叙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他抬手,隔着衣服轻轻碰了碰肩头包扎好的伤口,碘伏的刺痛已经淡下去。
脑海里回响南乔那句“想离家远一点”。
他在心底默默笃定。
不管她最后选择哪一座城市,哪一所大学。
他都要考去她所在的地方。
反抗江慎给他安排好的人生,挣脱江慎对他的控制,奔赴有她的远方。
他从侧口袋摸出那枚小小的圣诞帽挂件,指尖细细摩挲冰凉的小挂件。
南乔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她闭上眼睛,辗转许久,疲惫终于席卷上来,慢慢坠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