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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年 如果真的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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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许回头,看见沈嘉学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正朝她走过来。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身姿修长,神情温和,跟她那个喜怒全写在脸上的双胞胎妹妹截然不同。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方清许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杯壁很烫,她两只手捧着,指尖被暖得发红。
“我妈就那样,嘴快心不坏。”
方清许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沈佳欣的哥哥,竟然会主动跟她说这些。
在原主的记忆里,沈嘉学对她虽然不像沈佳欣那么外露,但也说不上亲近。她端着茶,小小地“嗯”了一声:“我知道,嘉学哥。我没生气。”
沈嘉学沉默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小姑娘半边脸被灯笼的红光映着,眉眼安静,端着杯子的手又小又白。雪地上那条胖鱼正对着他,尾巴翘得老高。
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好像真的变了很多。”
方清许没接话,只把树枝在雪上轻轻一划,将那条鱼细细长长的尾巴勾了出来。她回避了沈嘉学的目光,像在专心致志地完成最后一笔。
沈嘉学站了一会儿,把茶喝完:“以后有事可以跟我说,爷爷奶奶现在年纪大了。”
方清许“嗯”了一声,没回头。直到他的脚步声进了堂屋,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真累啊。
——————
放烟花是整个大年夜的重头戏。
不知道是她最近比较乖巧,没有再惹事,还是因为今天中午的事情,沈佳欣可怜她。
竟然主动问她要不要放烟花。
方清许还没吭声,外婆又先替她应下了。
大院里几个相熟的人家都出来了,操场上摆了一溜烟花筒。
曲瑞明搬了一箱,张齐山直接扛了两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
沈佳欣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盒小烟花棒,自己先点了一根,在夜色里画圈,金色的火星从她手里流淌出去,像一条会发光的蛇。她画了一会儿,又去拉顾衡玉:“衡玉哥,你陪我玩这个!”
顾衡玉正站在一旁看手机,闻言皱了皱眉,还是被沈佳欣硬拽了过去。他难得地好脾气,接过一根烟花棒,由着她凑过来借火。两根烟花棒碰在一起,火星噼噼啪啪地炸开,照亮了少女那张明艳得有些晃眼的脸。
秦屿也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兜里,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曲瑞明凑过去想拍他肩膀,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好讪讪地收回手,转头找张齐山勾肩搭背去了。
方清许被外婆裹了条围巾才放出来。围巾是陈燕婉织的,米白色,又软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垂下来一截,把她下巴都埋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子,像只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松鼠。她踩着一双毛绒绒的雪地靴,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像在月亮上跳格子。
“过来过来,点大的了!”曲瑞明嚷着,用火柴去点一个大烟花的引线。那引线“嗤”地冒起火花,曲瑞明往后跳开,没跑两步就捂住了耳朵。
沈佳欣没防备,被第一声炸响吓了一跳,嘴里骂了句“曲瑞明你要死啊”,沈嘉学笑着摇头,走过去用手虚虚覆在妹妹耳朵上。
沈佳欣仰脸冲他做了个鬼脸,又往顾衡玉身边凑了凑。
方清许也没有防备,被这声巨响惊得整个人一抖,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闭着眼,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只被雷声吓坏的小动物。
烟花一蓬接一蓬地炸开,她整个人就一缩一缩的,围巾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
秦屿站在她斜后方,终究没忍心,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双手从后面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替她挡着耳朵。他的手掌很大,掌心干燥而暖,像两片带着体温的旧皮革。
方清许先是一愣,仰起脸来。
“谢谢秦屿哥。”她冲他笑,笑容又甜又软。
秦屿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边曲瑞明已经又点着了一个,张齐山在一旁喊:“这个厉害!都看好了!”一朵巨大的银白色烟花在头顶铺开,像有人在黑布上洒了一把碎星。
沈佳欣“哇”了一声,顾衡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难得带了点柔软。
方清许也仰着头看,嘴里小声说:“真好看。”
她又转头看秦屿:“秦屿哥,新年快乐!”
她的声音很快被下一声炮响吞没了。
可秦屿听见了。他垂下眼,看见小姑娘露在围巾外面的一截鼻梁,被烟花的彩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截浸在梦里的白瓷。
他忽然想到,他妈总是惦记着要个妹妹,如果真的有一天要个妹妹,他要这也不错。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方清许就被外头零星的爆竹声给叫醒了。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有一撮还翘在头顶。
她揉了揉眼睛,想起今天要拜年,忙不迭地爬下床,趿拉着棉拖鞋去翻外婆昨天给她准备好的新衣服。大红色的针织开衫,配一条深色小裙子,袜子也是新的,红底白点,像两只小蘑菇。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几把椅子。方清许起得早,其他两个还在睡懒觉。
方清许规规矩矩地给外公外婆拜了年,又给舅舅舅妈鞠了一躬。她声音软软的,像新蒸出来的年糕:“外公外婆新年好,舅舅舅妈新年好。”
沈志毅笑得合不拢嘴,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给她。
陈燕婉也递过来一个,沈兴安和吴燕妮各自给了。
方清许两只手接不过来,便通通搂在怀里,红包把她的下巴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只偷到蜜的小熊。
她给每个人又鞠了一躬,鞠得太深,额前的碎发都翻到了头顶。
“行了行了,再鞠地上去了。”沈志毅笑着拉她起来。
方清许抱着红包回了房间,虽然知道最终外婆会帮她存起来的,但是金钱过手的感觉还是快乐。
大年初一的家属院很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新对联,地上散着昨夜炮仗的红纸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硝烟味。
几个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追跑,手里攥着糖,嘴里嚷着“过年好”。
方清许没去凑热闹,怀里抱了一盒外婆给的手打年糕,还有一罐陈嘉佑爱吃的桂花酱,径直往陈嘉佑的小院走。
陈嘉佑坐在堂屋里,面前是一盘饺子,正一个人慢慢地吃着。屋里没开电视,也没贴春联,安安静静的。
方清许在门口站了几秒,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她伸手推开门,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陈爷爷,新年好!”
陈嘉佑抬起头,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红彤彤的小人,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筷子站起来,脸上还有些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意外:“清许?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您拜年呀。”方清许进了屋,把怀里的年货放在桌上,又端端正正地给他鞠了一躬。她今天穿得红,小脸被外头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整个人像年画里跑出来的娃娃。
陈嘉佑有些局促。
他让方清许坐,又转身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翻出来一个红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等着,爷爷给你找张新钱。”
他在抽屉里翻了翻,又去卧室拿了一沓新票子,一张一张装进红包里,塞到方清许手里。
方清许没推辞,双手接了,甜甜地道了谢。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包,又抬头看了看陈嘉佑那张清瘦的脸,忽然说:“陈爷爷,一会儿咱俩画画,中午我能在您这儿吃饭吗?”
陈嘉佑怔了一下。
“您不会是嫌弃我吃的多吧。”方清许仰起脸,眼睛又清又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豆子
陈嘉佑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不嫌不嫌。行啊,不过得再包点饺子了。”
他这里虽然是一个人住,可米面粮油这些,定期都有后勤的人送,倒是不缺。
“我会包饺子。”方清许挺了挺小胸脯,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我来包。外公说我在家包的饺子,比外婆包的还好看呢。”
“清许这么厉害啊?”陈嘉佑有些惊讶地看她。
“对的陈爷爷,我们现在就动手吧。”方清许说着已经挽起了袖子。她今天穿的红开衫袖子有点长,挽了两圈才露出两截细细白白的小腕子。
陈嘉佑和了面,剁了白菜,拌了猪肉馅。方清许搬了小凳坐在桌子边,开始包饺子。
她包得极认真,小手指一捏一挤,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立在了案板上。那饺子小巧玲珑,边褶均匀,像个小元宝。
陈嘉佑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你这手艺,比我还强。”
“我之前学过的。”她说的“之前”自然是上辈子。
那时候每到过年,都是在病房过的,护士就会组织大家一起包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照进堂屋。两人对坐着吃。
方清许食量小,吃了六七个就有些撑了,可还是把碗里的最后一个塞进嘴里,两颊鼓鼓囊囊地嚼着。
陈嘉佑看着她,笑着摇头:“吃不下就放着,你当是喂鱼呢。”
方清许摇摇头,含含糊糊地说:“不能浪费。”
陈嘉佑说这勤俭节约的习惯好,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慢慢地抿。
吃过饭,方清许又画了会儿。陈嘉佑指导她画了一张小院的岁朝图。
太阳偏西时,方清许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回家。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嘉佑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清瘦的身影被午后拉长的阳光笼着。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陈爷爷,明年我还来陪您包饺子。”
陈嘉佑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等她走远了,他才转身回屋。
他这人喜欢清静,害怕麻烦一辈子,没想到临老不嫌麻烦一次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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