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渡正着》着笔二三言

21、无有乡不归 贺家父女再

　　贺淮民出身武勋世家，时任五军都督府右军左都督，正一品大员，奉旨外巡。

　　朝中不少人猜测贺淮民失踪一事和他外巡所查之事有关，恐有人蓄意谋害，兵部的文官不敢管，五军都督府的那群武将又虎视眈眈，皇帝只好让刑部揽下这探查的差事，刑部怕招惹是非，取巧地将此案交给杨阁老的嫡次子杨桢来查办。

　　杨桢自然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又何妨，贺都督人品贵重，在军中颇有威望，断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

　　杨桢根据京郊舆图大致划定几处贺都督可能落脚的地方，带领差役逐一排查。

　　贺颜这回跟杨桢外出办案，没像之前那样找个角落躲懒，而是一言不发地跟在杨桢身后认真搜寻。

　　杨安笑道：“道长这回倒是积极，莫非道家有什么寻人的法子？”

　　贺颜破天荒地没回嘴，倒弄得杨安有些没意思。

　　杨桢经杨安的提醒，也来询问贺颜：“有寻人的法术吗？”

　　贺颜看了眼周围，凑到杨桢耳边小声道：“这法子，白日不可用。”

　　杨桢了然，待一日未得踪迹后，半夜约上贺颜悄摸出城。

　　贺颜在杨桢划定的区域找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道，手持三清铃，招来几个小妖打探消息。

　　“小妖说，前几日深夜，看到有一队军爷进了京郊山脚的一处村落。”

　　杨桢手持火折子，细看舆图，神色凝重：“山脚下并无村庄。”

　　贺颜摩挲下巴道：“许是村子太小，或位置隐蔽，所以未被记录在册。”

　　杨桢颔首，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想再多都不如亲自去看：“小妖可能引路？”

　　“可以。”

　　二人跟随小妖来到山脚的村落，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无有乡。

　　贺颜摸着发烫的搜妖符，拉住杨桢的衣角，小声道：“这村子有些古怪，你当心些。”

　　二人在村口刚站一会，就有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举着火把前来问话。

　　“两位客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贺颜警惕地看向眼前之人，悄悄掏出符咒准备随时开战。

　　杨桢上前一步挡住贺颜，拱手向来人行礼：“深夜打扰多有冒犯，还请壮士见谅，我二人此番前来，是为寻人。”

　　布衣村民笑问：“你们要找谁？”

　　杨桢恭敬道：“不知壮士前几日，可曾遇到一队将士，约摸十六人。”

　　村民笑道：“前几日确实有队军爷来借宿。”

　　杨桢眼神一亮：“他们现下可还在这？”

　　“在，军爷们说要多住几日，眼下夜深，应该歇了。”

　　杨桢心中生疑，贺都督此行是奉皇命，断不会耽搁行程，怎么会在此逗留，难不成受伤了？

　　“敢问壮士，他们一行，可有人受伤？”

　　村民回道：“那倒没有。”

　　杨桢放下心，再次恭敬行礼：“那就叨扰壮士了。”

　　“郎君客气。”村民瞥了眼藏在杨桢身后的贺颜，提醒道，“夜深了，还望道长莫要惊扰四邻。”

　　贺颜收起符咒，向村民稽首。

　　二人跟随村民回到家，杨桢看到院内拴了十六匹军马，是都督府的规制，食槽内草谷充盈。

　　看来这位村民确有在善待贺都督等人。

　　“那些军爷现居何处？”

　　村民指着村后的几处院舍道：“他们一行人多，分在几家落脚，你们明日可去探望。今夜先暂住我家，只是我家仅一间空房，劳烦二位将就一晚，明日我再帮你们另寻住处。”

　　杨桢拱手：“有劳壮士。”

　　贺颜本也没打算和杨桢分开，对于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并无异议。

　　进屋后，杨桢走到桌前点燃灯烛，贺颜自顾坐到窗台边，微微掀开窗户，透过缝隙看向屋外。

　　那村民回到主屋后便熄了灯，再无动静。

　　小院内，不时传来军马打唇的声音，借着月光，贺颜细细打量这座小院，此处阴气虽重，却并无邪气。墙角堆着柴火，檐下挂着腊肉，一副好好生活的模样。

　　“这里可有异常？”

　　贺颜小声回道：“那个村民，他没影子。”

　　杨桢一惊：“他是恶鬼？”

　　贺颜摇头：“不好说，他身上并无邪气，应当只是孤魂，你看院里布置，活人感十足。”

　　杨桢坐到贺颜对面，顺着她的视线向外张望，确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院。

　　杨桢见贺颜神情凝重，温声宽慰道：“你看院中军马都得善待，想必贺都督等人应是无恙。”

　　贺颜默然，既然无恙，那他们天亮之后为何没出村？

　　“杨桢，我们出去看看吧。”

　　杨桢抬手拦住贺颜道：“那位村民让我夜间不要惊扰旁人，还是等明日更为稳妥。”

　　“可多过一日，他们便多一分凶险。”

　　杨桢疑惑地看向贺颜，她向来淡然，何时这般惊慌过，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贺颜姓贺，贺都督也姓贺。

　　“你认识贺都督？”

　　贺颜没接话，默默地错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杨桢说得对，既来之则安之，莽撞行事反而会弄巧成拙。

　　一夜无眠，贺颜坐在窗边，眼巴巴地等到天亮，杨桢小憩一旁，亦是时刻戒备。

　　鸡鸣声起，唤醒村落，村民零零散散地出门劳作，或浆洗，或耕种，或领着柴刀上山砍柴。

　　贺颜刚出门，就看到昨夜领路的村民端着碗走出厨房。

　　“二位可要用些早食？”

　　贺颜冷声回道：“不必，我们要出门寻人。”

　　村民见贺颜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微微一愣。

　　待了一夜，不应该啊。

　　杨桢向村民拱手见礼，跟着贺颜一道出门。

　　二人沿着村内小道路过田头，见一位老妪端着茶碗坐在田边喝水，田地中央有位青年正举着锄头刨地，青年一身黑色交领束袖劲装，俨然是都督府规制。

　　莫非他是贺都督随行的军士？

　　杨桢刚想上前问询，就见青年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田边老妪说道：“娘，田里日头毒，您回家歇息吧，这里有我呢。”

　　老妪放下碗，笑道：“不妨事，你许久不回家，娘想你得紧，想多看看你。”

　　青年脸颊绯红，摸着头憨笑道：“那您把草帽带上，别晒热了。”

　　老妪笑眯眯地戴上草帽，满目慈爱地看着青年干活。

　　杨桢上前拱手询问：“请问阁下是否在都督府当差？”

　　青年手下一顿，抬手擦掉脸上的汗水，道：“正是。”

　　杨桢又问：“阁下可知贺都督在何处？”

　　青年直起腰，抬手指向村后一处院落道：“那里就是都督家，你们顺着路走到头就能看到。”

　　贺颜顺着青年指引的方向看到几座青砖大瓦房，呼吸一滞，这房子有些眼熟。

　　杨桢向青年道了声谢，带着贺颜离开。

　　贺颜临走前看了眼田边的老妪，又眺望了眼后村，伸手扯了扯杨桢的衣袖，小声道：“那人并非京城口音，他娘和他家不应该在这。”

　　杨桢轻轻拍了拍贺颜的手背，眼神安抚，低声道：“此间蹊跷，还是等见过贺都督再议。”

　　二人顺着小道一路走到头，待看到正门，贺颜不禁怔在原地。

　　难怪眼熟，这里竟是……

　　门口无人把守，贺颜径直迈进院中，熟门熟路地走到后院，杨桢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眼中满是担忧。

　　后院中，一位身着武官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凉亭内品茶，他身旁还坐着一位面容姣好、衣着华贵的妇人，端着一个绣绷，素手落针。

　　杨桢猜测此人就是贺都督，而他身旁的妇人许是贺夫人。

　　“母亲，您看我及笄礼时穿这套衣裙如何？”

　　一位容貌清丽的少女雀生生地从屋内跑出，站在凉亭前翩翩起舞。

　　少女身后还跟着一位俊朗郎君，嘴角含笑道：“衣裙不错，就是首饰有些素。”

　　妇人放下绣绷，抬手将少女招到身前，温柔地牵着少女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柔声细语道：“确实素了些，回头让人将库房里东珠取来做成整套头面再看看。”

　　“谢谢母亲。”

　　少女欣喜不已，扑到妇人怀中撒娇，惹得贺都督和一旁的少年郎君笑声连连。

　　看着眼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贺颜心中苦涩，低声呢喃道：“他们一家四口，可真幸福……”

　　话音未落，却被杨桢打断：“是一家五口。”

　　杨桢抬手指向窗内摆弄布偶的女童道：“她应该也是贺家的小姐。”

　　贺颜闻言一震，顺势看去，登时僵在原地。

　　女童的容貌，衣着，还有她手中的布偶……

　　这分明就是八岁时的她！

　　因自小体弱，她总是被母亲拘在屋中，除去战战兢兢侍奉她的丫鬟，就只有各式布偶与她相伴，童年时，她时常会像眼前这般，抱着布偶对窗赏景。

　　贺颜转头看向凉亭中人，眼眶发烫。

　　这里或许是贺都督心念所化，兄长和小妹皆已长成，只有她还留在八岁。

　　但至少，她还在……

　　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贺颜的脸颊，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润。

　　杨桢满眼心疼地看着贺颜，相识许久，她满口“道家无拘”，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仅一滴泪，就烫化了他的心。

　　“那个女童，是你吗？”

　　贺颜无声点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杨桢牵起贺颜的手，带着她走向凉亭。

　　“贺都督，下官乃刑部清吏司郎中杨桢，特来拜会。”

　　贺颜察觉到贺都督的视线，不自觉地往杨桢身后躲，却被杨桢的手牢牢握住，避无可避。

　　贺都督似是没认出贺颜，语气平淡地与杨桢交谈。

　　“杨大人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杨桢恭敬道：“贺都督身负皇命，为何要在此逗留？”

　　贺都督一愣，什么皇命？他怎么不记得？

　　“这里是我家，我理应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