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宁丹大道

11、第 11 章 宋涵

　　骆冰的性格受小时候环境影响，一直是比较闷的，也就是近两年，和人打交道多了，才选择性的拓展了一些生动的情绪，和她共事过的人都知道，她一般不爱批评别人，向来有坑顺手自己就填了，以最大程度的节约时间为第一准则。
　　可是今天，她实在没忍住。
　　“这就是你说的...交通工具？”
　　眼前这辆黑红相间的拖拉机，轮子都有半人高，白色油漆四个大字“雷沃欧豹”看上去拉风的不得了。
　　驾驶室里的洪福至，上一秒还喜气洋洋等着夸，看清骆冰的脸色后，立马下车解释“全新的，人家看着我的面子才肯借，一辆二十多万呢，你看看这六缸动力，电子离合，还有这，还配了倒车影像呢，除了外形特殊点，和路上跑的小汽车没区别呀！”
　　“你还知道外形特殊啊？”
　　洪福至哑火，确实，他光顾着满足自己喜好了，忘记他们这趟是干嘛去的。
　　骆冰摇着头，给村长打电话，不多时，要到了一辆带顶棚的电三轮，虽然成色旧了些，但好歹没那么扎眼，能把人送到就行。
　　政府办公楼外，洪福至略显紧张，一个劲整理自己锃光瓦亮的头发，骆冰看了他一眼“跟我后面走，第一回不行，咱们再来就是，他们又不吃人。”
　　也许是骆冰的运气好，这趟业务挺顺利，手续没卡，不过骆冰提前准备的充足，把空间设计图纸也带上了，前期选址和规划问题也一一做了书面陈述，递交后，很快就收到通知，说是审批通过。
　　去领许可证的这天，洪福至临时被村长叫走，骆冰只能一个人前往，她顺着指示牌上楼，最后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口。
　　“请进。”
　　骆冰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动作僵住，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宋涵，或者说，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和对方不期而遇。
　　当然她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高中生了，成年人的临场应变能力救了她一命。
　　“不好意思领导，我可能走错了，打扰了。”
　　对方手上书写的动作未停，叫住她“没错，你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蛤？”
　　这确实出乎意料，骆冰的惊讶完全是本能反应。
　　宋涵朝她笑了笑，加快翻页速度，随口道“你先坐，我这儿还有点工作，马上就好。”
　　“唉...”
　　骆冰捏着包带子的手紧了紧，权衡之下，选择原地等待。
　　宋涵工作起来很安静，眼神随着纸张翻动偶尔停留，没有花哨的动作，简单沉稳的气质，就如同骆冰记忆中那样，未变分毫。
　　骆冰还记得他以前是喜欢运动的，尤其爱打篮球，金陵一中的小卖部在西边，午休时间骆冰会和同桌一起去买奶茶，途经操场，此起彼伏的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她们也会停留，因为林冲在场，为了给本班振奋士气，总是会被文娱委员抓壮丁去充当啦啦队。
　　那是骆冰第一次见到宋涵，他的三分球投篮，精准利落，进框的弧度都是最漂亮的，让她一度以为对方是体育特招生，后来在年级排名公布后，才知道自己狭隘了，宋涵是正儿八经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开花，老师最得意的孩子。
　　但她不知道，这样的天之骄子，究竟是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制造和自己的偶遇，是的，升旗仪式前特地在自己身边停几秒，美其名曰检查仪容仪表，课后小卖部谎称买到了不合口味的奶茶，转而赠予，放学停车棚只要自己的车胎没气，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并且永远随身携带打气筒...
　　这些行为如果她还看不出，那真的是对不起一中的口碑了。
　　骆冰记得，有次晚自习结束，骆雪有事让她自己走路回家，宋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三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就这么一路陪她走过黑漆漆的菜场，路灯坏掉的小巷，直到看见她安全上楼。
　　她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开口问过什么，但似乎是从某一天开始，骆冰默认了身边偶尔多出来的一双手，一张纸巾，一道声音，自然地仿佛规则运行，本该如此。
　　那时候她是真心感到过快乐的，心跳会因为抽屉里出现的早餐种类而加快，脸颊会随着宋涵越来越靠近的距离而泛红，声音，更是妥协的一塌糊涂，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不由自主变轻柔。
　　宋涵带给她的改变，很多很多，多到同学们开始私下议论，其中林冲最先挑破，他让骆冰清醒一点，不要在高考前犯这种低级错误，用他的话说，宋涵是无所谓的，他是一中的门面，未来的状元，一旦老师发现，被牺牲的只能是骆冰。
　　现在想想，多么恳切的建议啊，然而，忠言逆耳，骆冰非但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荒废暑假补课的高峰时段，陪着宋涵去打球，游泳，高三的摸底考成绩出来，直接断崖式下降，班主任找她谈话，骆雪百忙之中来学校和她一起挨骂，都无济于事，一双慧眼的老教师已经看见了她的未来，铁口直断“就你这状态，撑死上个二本。”
　　如老师所料，骆冰确实上了省外的一所民办大学，骆文川当时是极力反对的，他认为女孩子除非是拔尖优秀，才值得继续投资，否则，应该趁早回自己家公司，哪怕做个文员前台也好过浪费四年，最后是骆雪替她求情才打动了老父亲，理由极其可笑，因为她说，好人家更看重学历。
　　但，那时候的骆冰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她一门心思扑在和宋涵的异地恋上，她不知道的是，早在高考分数公布的那一刻，两人的未来已经注定，天之骄子的眼里看见的只有青云路，是没有儿女情的。
　　随着短信回复的间隔越来越长，寥寥几个字，不是在实验室，就是赶进度，骆冰原本坚定的心，终于动摇了，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脾气，闹别扭，甚至会在宋涵明确了在忙的时候，弹视频邀请，两人为此大吵一架，冷战之后，骆冰单方面挽回无果，做了个最愚蠢的决定，她要不远千里奔赴爱人的城市，在他刚刚起床的那一刻，出现在他眼前，给他惊喜。
　　可结局总是让人无法直视的残忍，骆冰还记得，那是一个阴天，她背着双肩包，戴着毛线帽，孤身站在宋涵的宿舍楼下，左等右等，终于见到人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挥了挥手，却没能引起对方的注意，以为他正全神贯注地看向别处，骆冰顺着视线右移，一个长发女生正在款款走来，她笑意盈盈，手上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的，可能是热腾腾的肉包，也可能是刚出锅的玉米，这些都曾经出现在骆冰的抽屉，一样的用心，一样的饱含爱意。
　　然而爱意如流水，从来不停留。
　　骆冰回到学校，大病一场，缺课过多，甚至惊动了骆文川，他再次提醒，如果不愿意学就趁早回来嫁人，也多亏了他的这番话，才让骆冰彻底醒悟，生她养她，血浓于水的亲人都不能指望，何况本就陌生的人。
　　经此一劫，骆冰瞬间长大，往后的学习生活，她习惯性地包裹好自己，从不过多与人交心，无法应对的局面，就慢慢缩回自己的壳里，拍着脑袋告诉自己，别怕，我永远都会保护你。
　　如同此时此刻。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宋涵似乎看出她的窘迫，声音放得很轻，骆冰坐姿笔挺，双手交握，但抠指甲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内心。
　　“啊...没关系，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情。”
　　“其实可以邮寄的，大冷天的，还专门跑一趟？”
　　骆冰不知道他打着寒暄的名头，究竟想说些什么，只好斟酌着回答“不麻烦，就三十多公里，很快。”
　　宋涵转身，将袋子递给骆冰，顺口道“正好，我要去周边村子走一趟，送你回去。”
　　骆冰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村里派了车，不好让人等，我先走了。”
　　文件袋捏在手里，像绑了颗炸弹，骆冰仓皇而逃，几乎同手同脚，下楼梯差点给对面的人拜了个早年，身后一双手及时扶住，让她“小心点。”
　　骆冰的脸火烧火燎，头压得很低，连声道谢，抽回手臂一路小跑，直到看见门口东张西望的司机大爷，才定下心来，长出一口气。
　　可宋涵就像朵乌云，专盯着她降雨，刚上车就被喊下来“这就是给你派的专车？”
　　骆冰有些难为情，看了看懵懂的大爷，和他的坐骑，咬牙点头。
　　宋涵二话不说，把她拉下来，拽进自己车里，骆冰想挣扎，但对方的理由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你要是想让人都出来看热闹，就尽管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