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中唯一的白玫瑰》晚叙白

3、机遇 秋雨停

　　秋雨停了，第二天的清晨，上海的太阳带走了昨夜的萧条。

　　江余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穿过老旧小区枝叶的缝隙，碎碎地洒在窗台。

　　这一晚江余睡得很好，醒来时，昨晚那场意外倒像是做梦一样。她躺在床上愣了片刻，想起和林安重新达成的约定，深切地感受到了昨晚的真实。

　　不是梦。

　　期待。

　　二十四岁的她，已经沉寂了两年。

　　雪藏，负债，无休止的等待机会，却一次次的石沉大海。

　　如今的这次机会，是她能够重新回到镜头前的契机。

　　她掀开被子起身，简单煮了一碗粥。越是深处低谷，越不能潦草对待自己。即使住在简陋的出租屋，她也依旧把小屋收拾得一尘不染，白与浅绿的色调干净柔和。

　　就像她如今的心境，从未被苦难磨蚀，内心始终澄澈。

　　刚吃完早餐，手机便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林安助理发来的。

　　通知她下午两点前往林安的工作室，进行拍摄前的试装与沟通。附带了工作室的定位。

　　江余清回复好收到之后，便开始准备。

　　她挑了一身简约素雅的米白色上衣，长发松松地束起来，没有过多的妆容，只是淡淡的描了眉，经历昨天咖啡厅的误会，她不想再给工作人员留下态度随意的印象。

　　一点，她提前出发。

　　林安的工作室位于一片安静的艺术园区，远离市中心，没有城市的喧嚣，踏进去就让人感觉到很放松。

　　独栋二层小楼，外墙是低饱和度的水泥灰，门口种着几株瘦高的绿植，安静，低调，却自带一种疏离又高级的气场。

　　很符合林安的气场。

　　推开玻璃门，工作室内开阔明亮/墙面挂着不少设计稿与手绘油画，线条细腻，任何人进去，都能感受到这里的艺术氛围。

　　江余清目光扫过这些油画，隐约能感受到创作者内心的情绪。

　　悲伤又无处安放。

　　“江小姐，这边请。”助理快步走过来，态度温和，“林老师已经在二楼等你了。”

　　江余清跟着她往二楼走去。

　　二楼的空间更大，一侧是个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放着各种布料和色卡。

　　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见园林整体布局，紧靠一片小花园，低头便能看见一片玻璃质感的冰蓝。五片花瓣微微卷起，像凝固的浪花。

　　是蓝雪花。

　　此时林安正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面料。

　　一身黑色垂感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清瘦冷白的小臂。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把轮廓衬得更加清晰，眉尾的那颗小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像窗外的蓝雪花一样，冷淡又认真。

　　听到脚步声，林安缓缓回过头。

　　没有尖锐也没有昨晚短暂的温柔，此刻的林安，完全切换成设计师的身份，冷静、专业、公私分明。

　　“来了。”她语气平淡，不含任何多余的情绪，“坐。我们聊聊系列《余白》。”

　　《余白》就是林安最新系列作品。

　　江余清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个系列，主题是留白与空缺。”林安将几张设计稿推到她的面前，指尖划过纸面，“很多人一生都在不断填满和被填满，被家庭期待、世俗责任推着走，长大又想满足自己未得到的东西，没有给自己留下喘息的空间。”

　　林安说起设计，难得眼底泛起一丝微光。

　　江余清看着纸上一件件裁剪克制的长裙，忽然间就明白了。

　　都说作品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林安画下的哪里只是衣服。

　　更像她自己。

　　昨晚心底那份心疼，再一次悄悄翻涌。

　　“我明白了。”江余清轻声开口，“衣服要表达的，是挣脱枷锁之后，安静独处的状态。”

　　林安抬眼看了一眼她。

　　很多人看了设计稿之后，只能看见衣服好看、高级。很少有人能读懂设计师想表达的内核。

　　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少女却一眼看穿。

　　心底里掠过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但她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收回目光后，语气重新回到公事公办的状态。

　　“试衣间在那边，第一批样品你先换上，我们先看效果。”

　　“好。

　　江余清拿上样衣走进试衣间。”

　　半个小时后，她换上一身素白长裙走了出来。

　　这件长裙剪裁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布料也十分柔软，裙摆处有一处镂空设计，带着一种独特的空灵感，恰好衬托出她身上那种经历风霜却依旧向阳而生的温柔气息。

　　阳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枝静静盛放的白玫瑰。

　　工作室里的其余工作人员都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林安站在光影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都没有离开。

　　那一刻，她看见了自己的作品活过来了。

　　可是欣喜之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恐慌。

　　江余清太过干净，太过温暖。这份毫无杂质的温柔，让处身于黑暗的她想要后退。

　　她很羡慕像江余清这样的人。

　　林安压下心底的情绪，走上前，伸手微调了一下江余清肩头的布料。指尖短暂的擦过对方的肩膀，她飞快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很适合你。”她淡淡评价，声音听不出情绪，“镜头感完全符合预期。”

　　试装结束后，工作人员陆续离开二楼，去到一楼整理物料，二楼只剩下她们俩。

　　空气安静下来，落地窗外的微风经过树荫，吹到了这里，窗帘边角被轻轻刮起来。

　　江余清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语气带着一点好奇：“林老师，您之前在伦敦呆了很久吗？”

　　提到伦敦，林安的神色微微淡了下去。

　　那一段日子，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可以完全自由追逐梦想的时光。可是，开心的日子也就那一段日子……

　　事业一夜之间倾覆。

　　“嗯。”她简短应了一声，没有过多提起。

　　她从来不向外人剖开自己的伤口。

　　察觉到林安的情绪，江余清很识趣地不再提及。

　　她能感受到多方筑起的高墙，于是也没有强行闯入，只是温和地转开话题：“之后的拍摄日程，助理会通知我的吧。”

　　“是。”林安点头，“后天正式开拍，拍摄周期大约三天。”

　　谈话到这里，工作内容已经说完了。

　　江余清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忽然传来了林安的声音。

　　“江余清。”

　　第一次，她连名带姓地叫她。

　　江余清停下脚步回头。

　　林安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身子沐浴阳光，一半隐在阴影中。二十八的女人眼底情绪沉沉，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只化为了一句关心。

　　“拍摄很累，提前休息好，保持状态。”

　　仅此而已。

　　没有多余的关怀，没有越界的温柔，只是一句很普通的提醒。

　　可是就是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落在江余清的心上，荡起了一阵阵涟漪。

　　她弯起眉眼，轻声应道：“好，谢谢你，林老师，后天见了。”

　　说完，她转身走下了楼梯，离开了工作室。

　　玻璃大门关上，二楼只剩林安一个人。

　　空旷安静的房间里，刚刚江余清身上的那股干净温柔的气息仿佛还没有消散，还残留一些在空气中。

　　林安走到刚刚江余清坐过的椅子旁，垂眸看着空着的座位。

　　心里莫名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

　　想要靠近她，想和她多说话。

　　但是。

　　不要靠近。

　　靠近后就会失去。

　　你从小就不被人喜爱，你留不住任何人。

　　最后，林安闭了闭眼睛，强行将所有的情绪押回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桌上的设计稿，强迫自己回到工作。

　　她只能和江余清保持合作伙伴的距离。

　　楼下，江余清走出艺术园区。

　　秋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蓝雪花的味道，真是让人忍不住想靠近那里。

　　走进花园，摸着五片花瓣，空气仿佛都被花瓣染成清凉的蓝色，她慢慢往前走，心底里那份隐秘的心疼再一次浮现。

　　她越来越笃定，林安的冷漠只是她的一层外壳。

　　外壳之下，藏着一个孤独破碎，又渴望温暖的心。

　　可能是出于女孩子之间的互相帮助，但靠近她就很开心，如果她也开心，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