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位差》Ethereal_愿叙

7、跟项目，初次接触

　　连日的疲惫还没完全褪去，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行政轻轻合上。
　　偌大的长会议桌坐满了整个业务部的人，窗帘半拉，室内光线偏沉，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速溶咖啡余味。Ethan坐在长桌最顶端，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昨晚修正完毕的并购项目档案，封面上用红笔圈出好几处纰漏。没有多余的寒暄，例会直接进入复盘环节。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昨天深夜发生的数据串档，各位应该都记忆犹新。”Ethan的目光扫过那一整块负责归档、核对历史流水的小组，“原始档案打包混乱、索引标签缺失，两轮交叉核查都没有发现年份混淆的问题。不是工作量大就能全部当做借口。投行这份工作，严谨是底线。一份漏检的流水，足以让投资方质疑整份尽调报告的可信度，甚至直接叫停项目。”

　　那一组几个人埋着头，没有人敢抬头。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我不追究谁单一的责任，但这个小组全员提交一份两千字复盘报告，写明核查流程哪里存在漏洞，下周周一交到温嘉岚——Karine那里，人事归档。以后归档系统、复核节点全部重新梳理一遍，Jo牵头落实。”

　　苏今妤轻轻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

　　批评结束，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Ethan向后靠在椅背上，翻开另一份崭新的项目简介推到桌子中央，纸页滑过实木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说下一件事。我最近接了一个新的跨境制造业并购项目。体量很大，尽调链条很长，对方的财务体系盘根错节，很多早年境外的零散票据、跨年度资金往来需要一点点捋清楚。这个项目节奏快，容错率很低。我要从咱们部门抽调人手组建临时项目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大家互相瞥了瞥，都在暗自掂量这份差事的分量：这是块肥肉，却也是个烫手山芋，稍有差池就要承担很大风险。

　　没等其他人主动举荐，苏今妤“咔哒”一声合上钢笔，直接站了起来。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落到她身上。

　　“Ethan，我有个人选。”苏今妤语速平稳，有理有据，“Elowen。虽然她还只是管培生，入职时间不算长，但昨天通宵整改的时候我观察得很清楚。她碰到一团乱麻的数据不会慌，不会一遇到疑点就等着别人给答案，习惯顺着资金流向自己溯源，愿意多做一遍交叉校验，做事有耐心，整理出来的底稿条理清晰，笔记逻辑完整。这个新项目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沉下心梳理零散旧账、不怕繁琐的人。我建议让她加入。”

　　这话一出，四下安静了几秒。
　　一个管培生直接参与Ethan牵头的重点新项目，属实出乎大部分人的意料。大家心里各有盘算，一时没人接话。

　　组长张译见气氛有点僵，笑着出来打圆场：“哎，要说Elowen确实不错。昨天晚上那么熬，她全程没掉链子，交给她的任务都完成得很扎实，没什么怨言，我觉得Jo这个提议挺靠谱。”

　　又有一两个人跟着小声附和了两句。

　　Ethan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昨天夜里的情况：他隔着办公室玻璃，其实也看见那个姑娘一晚上安安静静埋在一堆凭证里，一张一张核对、标记。

　　他抬眼，目光越过一屋子人，径直落在坐在靠后排位置的Elowen身上。

　　“Elowen。”

　　突然被点名，Elowen微微一怔，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一夜熬下来的倦意还黏在骨头里，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没消下去，但她迅速收敛了那一点猝不及防的错愕，背脊挺得笔直。

　　“Jo和张译都推荐你。”Ethan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就你来，跟着我跟进这个跨境并购新项目。接下来一段时间，你的大部分工作重心就转到这个项目上，后续任务我会单独布置给你。有压力吗？”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到她身上。有人好奇，有人暗自觉得一个管培生接下这么重的担子未免有些莽撞，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等着她打退堂鼓。

　　Elowen深吸一口气，没有急着说漂亮话，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颤音：
　　“压力肯定有。我清楚这个项目的风险，也知道跨境尽调会碰到很多没接触过的状况。但我愿意接下来。我不敢保证不会出错，不过我可以保证，每一份资料我都会反复核对，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向您和团队反馈，不会自作主张瞒下疑点。我会尽全力跟上进度。”

　　不卑不亢，既承认这份工作的重量，又把自己做事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Ethan淡淡勾了下唇角，那一点极淡的赞许稍纵即逝。
　　“很好。我要的不是打包票说自己永远不会犯错的人，是知道责任在哪、肯踏实兜底的人。”

　　会议又讨论了项目另外几位成员的人选、对接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的时间节点，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之后才散会。

　　没过多久，行政部就开始忙活起来。
　　Ethan办公室门外那片原本闲置的开放式工位被单独划出来，用浅灰色隔断简单围出一块独立区域，作为新项目小组的临时办公区。搬家师傅推着推车过来，崭新的办公桌、人体工学椅、带锁的文件柜一件件搬进来，网线、打印机、碎纸机很快安装调试完毕。这片地方离Ethan的办公室只有几步路，门一关，外面的杂音很难传进来，方便小组随时沟通，也方便Ethan随时过来查看进度。

　　接下来一周，大家埋首整理前期资料：目标工厂近八年的纳税记录、海关报关单、境外子公司往来账款、历年资产评估报告，一摞摞文件堆满了柜子。Elowen每天最早到工位，把要梳理的票据按时间线排序，做成索引目录，哪些地方存疑、哪些凭证缺失，都一一标注出来，方便团队一起讨论。苏今妤有空就过来转转，偶尔给她一点整理档案的小技巧。Karine还特意过来一趟，把出差审批流程、差旅报销细则打印好给整组人各一份。

　　筹备期一晃而过。
　　项目正式启动，实地考察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行李箱、笔记本电脑、便携扫描仪、厚厚的空白底稿本成了这群人的标配。他们跟着Ethan辗转各个城市：去目标企业的总部访谈管理层，扎进郊外的生产厂区盘点设备，跑地方税务局调取备案材料，还要飞去邻省的仓储基地核对库存清单。有时候一天要赶两趟高铁，早上在工业区的会客室里对着密密麻麻的生产报表算账，晚上才拖着一身疲惫入住酒店，开完当日复盘会，还要继续整理白天收集到的一手数据，常常忙到后半夜。

　　这天他们在一家老旧配件厂盘点固定资产。厂房没有空调，盛夏的热气闷在高高的屋顶下，机器锈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负责人给的设备清单错漏百出，铭牌大多被油污糊住，好几台老旧机床连出厂编号都磨没了。同组两个男生蹲了半小时就不耐烦了，草草拍了几张照片，打算按对方给的数据直接填进底稿，想着反正事后还有会计师事务所复核。

　　“差不多得了，厂里也说不清，咱们耗在这儿也没意义。”其中一个人擦着额头上的汗嘟囔。

　　没人打算继续较真。

　　只有Elowen没吭声。她从包里翻出一小瓶除锈喷剂、几张旧抹布和一支强光手电，蹲在积了厚厚一层油垢的机床旁边。她蹲得太久，牛仔裤膝盖那块蹭上一大片黑油，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边。她一点点擦开铭牌上凝固的油污，手电斜斜打上去，终于辨认出被抹掉的出厂编号，再对照设备采购合同一一核对。

　　整整两个小时，她把清单上十七台存疑设备全部核验完毕，还找出三台早已报废却一直挂在资产账上的旧机器，在表格里清清楚楚标注差异、附上实拍照片，甚至估算好了折旧差额。

　　Ethan本来一直在厂房另一侧和厂长谈话，目光无意间扫过来，便定格在她身上。

　　他远远看着女孩孤零零蹲在冰冷笨重的机床底下，不厌其烦地擦拭、辨认、记录。明明所有人都敷衍了事，只有她踏踏实实抠着每一处细节，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指尖、指缝、手背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污渍，她却半点不在意，只顾低头核对数据，眉眼认真得近乎执拗。

　　心底悄然掠过一丝细微的动容。

　　结束盘点的那一刻，Elowen长长松了口气，直起身撑着膝盖缓了缓酸麻的双腿，抬手随意擦了下额角的汗，本就沾了油污的指尖蹭在脸颊，蹭出浅浅一道灰痕，看着有些狼狈，却格外真实。

　　就在她低头收拾手电和底稿，准备归队的时候，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到她身前。

　　是Ethan。

　　他垂眸看着她满手黑乎乎的污渍，沉默两秒，抬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包全新的无酒精除菌湿巾，拆开包装，抽出两张温热干净的湿巾，递到她面前。

　　他的指尖干净骨节分明，和她沾满油污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声音低沉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擦擦手。”

　　Elowen瞬间愣住，指尖微微一僵。

　　她完全没料到一向清冷疏离、公事公办的Ethan，会主动注意到她这点狼狈，还特意递来湿巾。

　　温热柔软的湿巾触到指尖，带着淡淡的清冽香气，驱散了满手的油污闷味。她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眸里，近在咫尺的距离，能清晰看见他垂落的眼睫，和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意。

　　“谢谢Ethan。”她小声道谢，低头认真擦着手上的污渍，耳尖不受控制的微微发烫。

　　Ethan没走，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一点点擦干净双手。

　　这是他第一次，抛开上下级的身份，真正、认真地留意到这个小姑娘。
　　不只是她做事靠谱、细致踏实，还有她默默吃苦、不声不响努力的模样。

　　她不张扬、不邀功、不抱怨，安安静静扛下繁琐枯燥的工作，哪怕满身狼狈也始终认真到底。

　　Ethan心底，悄然落下一道不一样的印记。

　　片刻后，等她收拾妥当，他才淡淡开口，恢复了工作状态，却语气温和了几分：
　　“整理好了就走，回去汇总数据。今天的核查结果，做得很好。”

　　同组其他人远远看着这一幕，都悄悄收敛了神色。

　　谁都看得出来——
　　Ethan对这个新来的管培生Elowen，格外不一样。

　　那天晚上酒店的复盘会上，所有人汇报盘点情况，大多一笔带过设备铭牌难以辨认这件事。轮到Elowen，她把整理完整的差异表投屏出来，一条一条讲清账实不符的地方，还附上了查证路径。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Ethan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灯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许是白天闷热劳累，又许是被众人注视略显局促。

　　“这件事做得很好。”Ethan第一次当众专门点名表扬一个管培生，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抬起头，“要是今天这几笔报废设备混进评估报告里，我们后面至少多花三周时间擦屁股。很多人把尽调当成走流程，你记住了我们是来‘核查’，不是来‘签收’材料。这份细致，是这个项目最需要的东西。”

　　Elowen猛地抬眼，再次撞上Ethan看过来的目光。
　　这一次，那目光里带着清晰的认可、欣赏，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悄悄滋生的在意。

　　她心跳悄悄乱了半拍，飞快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文件，掩饰眼底的慌乱。

　　Ethan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继续推进会议议程。

　　只是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于他而言，Elowen不再只是Jo推荐的普通管培生。
　　是他会下意识留意、会忍不住心软、会默默放在心上的特殊存在。

　　漫长的出差奔波还在继续，报表、核查、深夜复盘、辗转的路途日复一日。
　　而两人之间，那份悄悄萌芽的情愫，正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关照、每一次并肩熬夜工作的细碎日常里，慢慢蔓延、沉淀、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