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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临危不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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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便是两天。
入职的新鲜感褪去,所有人彻底沉入衡宸投行紧凑高压的工作节奏里。整组人朝夕相处,从最初的生疏拘谨,慢慢变得熟络默契。日常无非是核对数据、整理底稿、复盘旧项目、跟进初审材料,忙而不乱,节奏规整。
陆杳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做事习惯,底稿排版干净规整,页边手写批注清劲舒展,那手介于行楷与瘦金之间的字迹,成了她材料最显眼的标记。苏今妤持续给她开放内部复盘权限,她也始终踏实低调,默默积累,从不张扬。
组内气氛平和,没人刻意攀比拉扯,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平稳有序的磨合期。
谁也没料到,深夜突发紧急纰漏,打破了所有平静。
夜里十一点半。
整座城市沉入静谧,街灯绵长,车流稀疏。老小区的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松弛又安稳。
陆杳刚换好外出的衣物,正靠着床头翻看专业复盘笔记,手机骤然急促震动起来。
是组内紧急工作电话。
她立刻接起,听筒里瞬间灌入一阵嘈杂慌乱的背景音,组长张译的声音压着极强的紧迫感,没有半句寒暄。
“陆杳,立刻赶回公司,急事,全员召回,一分钟别耽误。”
陆杳心头一紧,瞬间坐直身子:“出什么问题了?”
“前两天整组共同核对归档的境外中小企业并购初审数据,出现重大串档错误。”
张译语速极快,满是焦灼,“04、06两年投资流水混录,勾稽全部对不上,投资方连夜追责,审计明早八点准时进场核查。老大临时下令,整组全员立刻返岗通宵整改,没人例外。”
不等陆杳多问,电话匆匆挂断。
陆杳没有半分迟疑,抓过书包、钥匙,匆匆下楼打车,直奔衡宸写字楼。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整栋几十层的甲级写字楼漆黑沉寂,绝大部分办公区早已断电锁灯,整栋楼安静得只剩晚风掠过玻璃幕墙的轻响。
唯独顶层整组办公区域灯火大亮,白光灯刺目通透,在漆黑的楼宇里格外醒目。除此之外,最深处Ethan独立高管办公室的落地窗,也亮着一盏孤冷沉静的灯光。偌大一座空城,就只亮这两片区域。
陆杳走进空荡荡的电梯,按下顶层楼层键。电梯门正要合上,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挡了一下感应板。
门重新滑开。
站在外头的是苏今妤。
灯光斜斜打在她的头发上,深棕的底色里泛着一点酒红色的光泽。耳骨上一枚银饰耳钉闪着微光,其余耳洞都嵌了透明耳堵,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妆很淡,只细细描了卧蚕,扫了一层蜜桃色腮红。黑色蕾丝小背心外搭一件修身短款黑外套,下身是做旧牛仔短裤,堆堆袜配一双干净的白板鞋。混搭随性,可身上那股从容自信的气场,一看便知不是普通职员。
“新来的陆杳对吧?我是苏今妤。”苏今妤率先开口,嘴角带一点随性的笑,抬脚跨进电梯。
陆杳愣了愣,早听办公室前辈聊起过,这位雷厉风行的部门领导的英文名是Jo,下意识脱口而出:“Jo。”
苏今妤被她这一声称呼逗得弯了弯眼,后背轻轻靠在轿厢壁上,松了松肩上帆布包的带子。
“哟,连这个都打听好了。”她长长呼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点奔波后的疲惫,“刚高铁站下车,车都没来得及开回家,接到消息直接拐过来了。本来还要在外省出差整整一周,一个紧急电话,只能连夜杀回来救火。”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没有再多交谈。数字面板一层一层往上跳,“叮”的一声,顶层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办公区已经一片忙乱。键盘敲击声、翻纸声、压低声音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绷着紧张。
Ethan没有立刻出来召集所有人,他正守在自己办公室里,手机贴在耳边,低声和投资方的负责人通话。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办公桌的边缘,语气克制诚恳,一边致歉,一边尽力解释这次数据串档的来龙去脉,承诺天亮之前会交出完整修正版本,稳住对方的情绪,把项目暂时从叫停的边缘拉回来。挂了这通长电话,他才揉了揉眉心,拿着一摞打印出来的错误报表走出来,重重搁在长会议桌上。
所有人被召集过来站成一圈,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Ethan眉峰微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一字一句问责。
“一份初审流水,能把2004和2006年的数据混在一起,中间隔了整整一个2005年。这么大的漏洞交出去,投资方怀疑我们尽调全程走过场,审计明天一早就到。一整个项目组这么多人,交叉核对两轮,愣是一个人都没查出来问题?”
他话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目光扫过一圈,在场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苏今妤往前站了半步,直接挡在了组员前面。
“Ethan,别把所有责任都扣在我手下这群人头上。”
她语气不卑不亢,没有丝毫退让。
“会出现跨年份串档,源头本来就是原始数据源本身分类就混乱,05年那一部分流水记录归档的时候就被单独打包了,索引标签做得含糊不清。不是大家核对的时候不上心,是原始文件本身就埋了坑。有错我们肯定整改,但没必要一上来全盘否定一整组人的工作。”
会议室边上一时安静下来。
陆杳站在人群后面,悄悄抬眼望了苏今妤。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真切的触动:原来真有这样护着手下的领导,不会一出事就先把所有人推出去担责。
Ethan被她这样直白反驳,也没有立刻动怒,只是沉默几秒,点了下头:“行,数据源的问题我们后面溯源。现在当务之急,天亮之前把全部流水重理一遍。”
就在大家正要散开各就各位的时候,电梯“叮”地又响了一声。
人事部的温嘉岚,大家习惯叫她Karine,怀里抱了满满一大袋外带咖啡,额角沁着薄汗,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过来的。
“我在工作群里看到消息了。”Karine把袋子搁在会议桌一角,一边往外拿杯子,一边轻声说道,“估计今晚大家都要熬大夜,我顺路多买了些,拿铁、美式都有,随便拿,提提神。人事这边今晚随时待命,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随时找我。”
几句暖心的话稍稍冲淡了一点紧绷的气氛。
苏今妤应了一声,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又摸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
那副眼镜一下子柔化了她凌厉的气场,少了几分平日里杀伐果断的领导模样,反倒添了一点松弛的居家感。她拉过会议桌最靠边的一把椅子坐下,开机、插上鼠标,干脆和组员们一块开工。
“别杵着啦,分工。”苏今妤一边点开庞大的原始数据表,一边分派任务,“一部分人整理04年全部条目,一部分捋06年,我来帮大家把中间失踪的05年归档包找出来,把三条时间线分开,一条条比对勾稽关系。今晚我跟你们一起熬,不是只过来督工的。”
惨白的长灯铺满整张长桌。
一整夜的攻坚,正式开始。
玻璃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咖啡的苦味混着奶香气在会议室里漫开。有人捧着热美式大口灌下去,驱散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困意;有人小口抿着拿铁,指尖飞快在Excel表格里来回拖拽,一行行流水记录被重新分类标注。
陆杳分到的工作是交叉校验勾稽关系。她把打印出来的纸质凭证摊了半张桌子,一边对照扫描件,一边在表格里标注异常项,铅笔在便签纸上写满一行行验算逻辑,条理清清楚楚。遇到对不上的数字,她没有急着喊人,先顺着资金流向自己溯源,把疑点全部整理出来再汇总给苏今妤。
Ethan没有把事情全部丢给团队就去休息。大部分时间他待在自己办公室,没有过多打扰大家核对数据,却一刻也没闲着。他又给审计方的联络人打了两通电话,确认对方接收文件的邮箱、格式要求、附件清单,把对方额外要的几份补充说明列成清单发到群里;他联系后台的技术部,拜托他们预留服务器带宽,防止早上发超大附件的时候传输中断;中间他走出来两趟,安静绕着会议桌走一圈,看看整体进度,指出几处容易忽略的统计口径问题,又悄声退回去,继续对接外部各方,把沟通协调的担子揽了下来,让整组人可以专心修正数据,不用被投资方、审计的电话轮番打扰。
Karine没有直接参与数据整理,就坐在角落一张空工位上,时不时看看群消息。谁杯子空了,她就起身再续一点热水;有人肩膀僵得一直揉脖子,她递过去一包薄荷糖,安安静静做着后勤。
夜色一点点褪去,深蓝的天幕慢慢泛出灰白,窗外楼宇的轮廓渐渐清晰。天边透出淡淡的橘色晨光时,所有人终于把最后一条差异项调平。校验、汇总、排版、生成附录,再完整跑一遍自动核查公式。
全部做完,距离八点的对接时限,刚刚好剩下半个小时。
大伙长长吐出一口气,椅子一阵挪动的响动,此起彼伏的哈欠声终于敢放出来。有人瘫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歇口气,有人起身去接水,整个紧绷了一整夜的房间,终于松了一根弦。
苏今妤把最终版文件加密备份好,上传两份存到不同云端,确认不会丢失。她看见陆杳正一张张收好桌上散乱的底稿,把写满验算过程的便签整齐夹进文件夹,没有半句邀功的话,安安静静在收拾残局。
苏今妤走过去,轻轻拉了一把旁边的空椅子,在她身侧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被旁人听见。
“陆杳。”
陆杳愣了一下,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她。一夜没休息,Jo眼底也浮着淡淡的青黑,可眼神依旧清亮。
“今晚辛苦了。”苏今妤语气里没有上下级那种客套,是实打实的认可,“我一直在留意你。好多人遇到一团乱麻的数据,第一反应是慌,或者等着别人告诉自己该怎么查。你不一样,再乱的流水,你能沉得住气,自己理清楚逻辑,把疑点有条理地拎出来。投行这一行,聪明的人从来不缺,但沉得住性子、做事又细心的人很难得。”
陆杳有点不好意思,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文件夹的边缘:“我就是做了分给我的那部分而已。”
“不只是分内事。”苏今妤微微笑了笑,“你额外多核对了两遍交叉项,我看见了。别小看这种习惯,现在可能看不出什么,时间久了,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么拉开的。好好干,衡宸不会埋没肯踏实做事的人。”
远处Ethan已经核对好了发送清单,在群里发了一句:文件我这边最后审核一遍,准时发给对接方,大家可以稍微歇一会儿。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摊满报表的长桌上。熬了一整夜的这群人,终于等来了这场危机暂时落幕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