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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组 正式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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崭新的工位干干净净,电脑屏幕还停留在系统登录界面。五个人都已经办完入职手续,领好了工牌,各自落座,空气中还飘着一点初来乍到的拘谨。
旁边传来办公椅滚轮滑动的轻响。
一个男人滑了过来,藏蓝色衬衫洗得略有些软,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捏着大半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他轻轻靠在桌边,没有摆出前辈高高在上的架子。
“哈喽,我叫张译,”他笑着开口,“在并购一组待了五年。你们这一批五个管培都到齐啦,欢迎。”
“译哥好。”陈屹最先搭话。
“不用绷那么紧,”张译摆了摆手,“人事应该跟你们提过,咱们业务经常对接境外投资方、海外律所,系统里都录了英文名,之后混熟了大家自然而然就那么称呼。不光是你们,组里的领导也有。你们的负责人苏今妤,英文名叫Josephine,私下里熟一点的都叫她Jo,当着面大多还是尊称苏姐。直接喊人家全名就太生分了。”
几个人轻轻点头。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电话偶尔叮铃响一声,整个开放式办公区都裹在一种高速运转的安静里。
“你们运气挺好,直接分到Jo的组里了。”提到这个名字,张译的语气不自觉郑重了几分,眼底是实打实的佩服,又掺着一点过来人的谨慎,“咱们衡宸做跨境并购最出成绩的就是她。英国读的书,在这行摸爬快八年了,手上过的全是上亿盘子的项目,谈判、风控、尽调框架,样样挑不出毛病。不爱搞虚的,只认最终结果。”
林知夏有点好奇:“苏姐今天不在公司吗?我们还没机会见到她。”
“出门跑标的去了,跟一家欧洲零部件企业的管理层面谈尽调的核心框架。”张译笑了笑,说了个组里不成文的小默契,“按往常的行程,最少两三天才能回来。组里有句玩笑话,你们记一下就行:Jo按计划外出,就是正常业务;但凡她提前回办公室,多半是项目出岔子,或是谁捅了篓子,没人真心盼着她早点回来。”
这话听得几个人心里都悄悄绷紧了一根弦,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直属上司多了几分敬畏。
没聊多久,组里的座机突然响了。
张译顺手接起来,听了几句,原本松弛的站姿一下子端正不少,应答得十分简洁:“好的苏姐,明白,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五个新人。
“说曹操曹操到,刚是Josephine打过来的。你们五个不用再在各个部门来回轮岗分流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全都归她直管,今天就开始上手基础实务。”
他走到打印机旁,抱过来厚厚一摞装订好的文件,分别放到每个人的桌上。一沓沓都是打印出来的外文年报、审计附注、公告文件,纸张带着复印机温热的气息。
“任务我跟你们讲清楚。
第一,这家欧洲零部件制造企业近三年年报,把经营性现金流、资本开支、关联方交易拆出来,单独整理三张汇总表,千万分清合并报表和母公司报表的数据,别混在一块。
第二,把年报里所有或有负债、诉讼案件、对外担保全部标记出来,每条后面标上对应的年报页码,不用你们做判断,客观摘抄整理就行。
第三,挑同行业三家可比上市公司,整理近五年EV/EBITDA、市盈率这些估值指标,每年的数据都列全,汇率换算用的数据源记得备注清楚。
不用急着写分析报告,苏姐现在只要干净、没遗漏的底稿。下午五点前把初稿传到组内共享盘,文件名就用你们系统登记的英文名加上标的简称。”
厚厚的一叠材料摊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英文铺开来。陆杳翻开第一页,指尖划过印刷字体,翻开那本崭新的笔记本,拔开钢笔笔帽。
衡宸的工作,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时间一点点滑过。
一上午忙下来,五个人慢慢找到了节奏。陈屹话最多,碰到看不懂的表格就小声跟旁边人讨论,时不时转头问问张译一些系统操作上的小问题;赵曼琪上手最快,Excel快捷键敲得噼里啪啦;周聿扬不爱说话,安安静静把一页页附注翻过去;林知夏习惯拿支荧光笔把疑点先标出来;陆杳则一边翻译长难句,一边在笔记本上整理条目,偶尔停下来揉揉发酸的眼睛。
今天她身上这件米白色垂感雪纺衬衫,是室友借她撑场面的,下面搭一条烟灰色西装直筒裤。出门前她仔细熨了裤子,把长发低低挽成一个发髻,几缕碎发逃出来,垂在颈侧。整套行头不是她的风格,略有些拘束,坐了一上午,后背上已经洇出一层薄薄的汗。空调出风口吹着微凉的风,打印机隔一会儿嗡地响一声,细碎的纸屑浮在斜斜切过百叶窗的阳光光柱里。
陆杳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这里是衡宸。能坐在这里已经够幸运了,可幸运不等于坐稳位置。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脉,所有东西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挣。一想到这份底稿五点就要交上去,密密麻麻的英文年报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回报表上。大家虽说都有点手忙脚乱,倒也算渐渐适应了这种高压的节奏。
张译接了一杯温水回来,纸杯捏在手里,办公椅轱辘一声滑到工位隔断边上。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随意搭在隔板上,兴致上来了,眉飞色舞的,还飞快左右瞟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部门主管路过,才压低了嗓子,一副偷偷分享内部八卦的模样。
“哎,你们看见走廊最里面那间最大的独立办公室没?落地全景玻璃,百叶帘大半拉下来,采光最好的那间。”他抬下巴往那头努了努。
几个人下意识抬眼望过去。长长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短绒地毯,消去了大部分脚步声,嵌入式筒灯把墙面照得柔和,远处那间办公室蒙着一层朦胧的光影,一看就和外面嘈杂的开放工位不是一个档次。
“那是江叙衍的地盘,英文名Ethan,衡宸的中国区负责人。”张译语气里带着敬佩,没到神话一样的地步,就是老员工谈起厉害上司那种口吻,语速稍稍快了些,“咱们国内所有跨境并购项目,最终都得过他这边审批。圈内很多人都听过他的名字。”
“沃顿商学院本硕读完回来的。念书的时候就不少实战经历,毕业之后在外资投行磨炼了几年才跳来衡宸。眼光准,做事稳,风险把控特别严。前几年有个行业里好多机构都抢着投的海外能源项目,评估报告一片看好,就他坚持把风险点挖透,给项目亮了黄灯,暂缓投资。没过多久那家公司财务爆雷,不少同行栽了大跟头,衡宸算是躲开了一桩麻烦。”
他耸耸肩,又往走廊瞥了一眼:“他一般不爱往开放办公区跑,大多待在自己办公室或者外出拜访机构,今天会不会路过这儿还真不好说。运气好说不定能见一面。Jo今天外出尽调去了,不然我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唠八卦。”
话音刚落,一阵沉稳、节奏均匀的脚步声顺着地毯传过来。
张译耳朵一动,瞬间听出是谁。他慌里慌张把滚轮椅子“咕噜噜”一把拽回自己工位,脊背一下子挺直,手还顺手把搁在隔断上的胳膊收了回去,微微欠身,熟稔又带着几分恭敬:“Ethan。”
江叙衍缓步走来。
他穿一身高定深炭灰西装,剪裁合身,却没有把自己裹得过分刻板。深墨蓝色领带系得端正,没有勒太紧,领口松了小小的一丝空隙。袖口熨得平整,腕上一块哑光黑的腕表,款式简洁,看不出刻意张扬,质感却很好。
黑发打理得利落,额前有几缕碎发没刻意梳上去。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不是咄咄逼人的长相,但身上有种长期做决策养出来的距离感。他没什么表情,算不上冷淡,只是不太爱笑,目光扫过一排排工位的时候很平淡,没有挨个打量谁,只是随意一瞥。淡淡的冷杉木质香随着他走动漫开一点,很快又散了。步子不快,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透着一种克制的松弛。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张译的招呼,没有在任何工位前停下,径直走向侧边那间小小的洽谈室。
人事总监温嘉岚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身米色职业套裙,小小的珍珠耳钉,踩着细高跟,鞋跟磕在地毯上只有闷闷的声响。她胸前别着工牌,名字下面一行小字印着她的英文名,只是隔得太远,陆杳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她和江叙衍共事多年,彼此熟稔,不用太多客套。
江叙衍伸手虚扶了一下门把手,侧身站住,声音低沉,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
“今年Jo收下的这批管培,不少都是纯校园出来的,没什么行业人脉和家庭背景。”
温嘉岚浅浅笑了一下,不卑不亢地接话:
“Ethan,招人不能只盯着圈层资源吧。好多老牌机构总爱招熟门熟路的人,时间久了思路就容易固化。这些孩子一路考上来,肯吃苦,有冲劲,还没被行业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磨平想法。”
“人脉是加分项,但新鲜视角也很珍贵。谁也说不准,这群年轻人的热忱,会不会给我们的项目评估、国内市场布局带来不一样的思路。”
江叙衍指尖轻轻蹭了蹭腕表的表圈,安静两秒,眼底掠过一点若有若无的思索,没有反驳。
洽谈室的门没有关严,一条细细的门缝漏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开放式办公区里,敲键盘、翻纸张的动静不知不觉轻了许多。
就在大家都屏着气竖着耳朵听里面谈话的时候,又陆续有几个人回来了。
跑外勤刚回来的李舟拎着电脑包,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女同事苏芮抱着厚厚一摞装订好的合同,高跟鞋轻轻敲着地面;还有两个上午一直在会议室开项目会的老员工,王恺和何知远,也慢悠悠晃回了工位。
几个人凑成一个松散的小圈子,没高声喧哗,七嘴八舌地和五个管培搭起话来。
李舟扯了张椅子坐下,掏出瓶矿泉水拧开:“欢迎啊五个新人,我李舟,主要负责海外标的的法务尽调。你们之后要是碰到合同条款看不懂,尽管来找我,别硬扛。”
苏芮把文件放在桌边,弯着眼睛笑:“我叫苏芮,平时管组里的项目台账、付款流程。衡宸系统的审批流程特别绕,很多隐藏的小坑,我给你们说个小窍门:所有提交的底稿记得另存一份,系统偶尔会抽风吞文件,哭都来不及。”
“我王恺,做估值建模的。”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架,“别觉得Excel随便填填就行,每一个假设都要写注释。Jo最讨厌没有依据的数字,被她抓到可是要返工到半夜的。”
何知远靠在隔板上,语气慢悠悠的:“我主要对接外面的会计师事务所。提醒你们一句,外面来的审计说话客客气气,该守住底线一定要守住,别随便答应别人额外的资料要求。”
张译在一旁补充:“我负责行业资料搜集和访谈纪要。要是外文年报看得头大,数据库权限不会开,随时喊我。”
陈屹眼睛一亮,连忙挨个记下名字;赵曼琪掏出手机备忘录飞快敲着要点;周聿安安安静静听着,没多说话;林知夏一边点头一边在便利贴上写注意事项。
安静没一会儿,门缝里又飘出来几句模糊的交谈。
李舟抬下巴朝洽谈室扬了扬:“哎,你们猜Ethan这会儿跟温嘉岚在聊什么呢?”
“还用猜吗,”张译嗤笑一声,“铁定就是聊你们五个新来的管培生呗。Jo一声不吭一口气招五个人,Ethan那边肯定要把关,问问背景、培养计划之类的。”
“说到Jo,”何知远接了话,“她这趟出去对接那个大型基建并购项目,标的体量上百亿,忙得脚不沾地,估计得在外头连跑三四天。有什么急事只能发消息找她,电话大多接不通。”
苏芮往几个人中间凑了凑,压低声音,女人之间聊八卦特有的那种兴致上来了。
“这话我只跟你们新来的说说,别往外传啊。别看Ethan长得周正,气质又好,公司里不少小姑娘偷偷犯花痴,这人感情上的名声可不太好听。”
林知夏一愣:“啊?真的吗?”
“可不是嘛。”苏芮掩着嘴,“传言女朋友换得勤,差不多一月一换。前两个月都有两个不一样的女生先后跑到前台,说要找他,不肯走,闹得有点凶,最后全被前台和行政给拦下来了。他处理这种事特别有一套,总能把人安抚下去,事后风平浪静,一点风波都不留,特别会拿捏小姑娘心思。外面看着清冷克制,私生活乱着呢。”
这番话一出,五个管培全都怔住了。
陆杳握着钢笔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一点。刚刚远远瞥见的那个脊背挺直、气场疏离的男人,和苏芮口中那个游刃有余周旋在不同女人之间的形象,怎么都没法重合在一起。
她悄悄吐了一口气。
原来这偌大的衡宸并购一组,远不止张译一个可以问路的前辈。前辈们说的每一句提醒,不管是工作技巧,还是这些真假难辨的八卦,都是这座高楼里生存下来的信息。
可同时她也清楚,不管多少人和和气气地搭话,真正的考核从来不会因为几句寒暄就手下留情。五点要交的那份底稿,才是她今天第一场真正的考试。
走廊那头,洽谈室里的交谈还在继续。没有人知道,这场关于他们五个新人的讨论,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