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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晚风和玫瑰 ...


  •   一连三日,香港终审对账的节奏稳得滴水不漏。

      前两日陆杳已经带着小组啃完了本轮项目最繁杂、最核心的跨境汇兑疑点、中法双线挂账、居间费用核销,所有重点风险账目全部梳理闭环,台账标注清晰、归档完整。连温砚那边的财务组都私下感慨,从未见过新人团队核对得如此干净彻底、零疏漏差错。

      到第三日上午,团队仅剩最后一项收尾工作——翻查数年前记录模糊、备注潦草的老旧跨境流水底账。

      库房调出的存档册纸页泛黄发脆,是法国总部早年搭建离岸架构时的手工旧账,条目混乱、简写晦涩,很多记账逻辑连香港本地老财务都难以溯源。

      褪去前几日的商务正装与雅致旗袍,今日的陆杳穿得格外松弛随性。
      干净的白色纯棉内搭,外搭一件浅灰色宽松卫衣,下身搭配利落直筒牛仔裤,黑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没有职场的锋利紧绷,也没有刻意的精致打扮,清清爽爽的少年感里带着独属于她的干净气质,温柔舒展,格外耐看。

      即便穿搭休闲,工作状态依旧分毫未松。

      她微微垂眸,视线牢牢锁在泛黄纸页上,逐字逐行辨认模糊的账目备注,指尖轻划屏幕,来回交叉比对历年备份流水。每一处对不上的时间节点、每一笔存疑的资金走向,她都顺着链路层层溯源,哪怕是搁置多年的细碎遗留问题,也一一拆解清零。

      两名新人各司其职,一人规整登记旧账信息,一人同步更新电子台账,动作利落沉稳。苏今妤偶尔俯身核对核心数据,全程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江叙衍倚在侧位座椅上,姿态松弛却目光锐利。深耕香港投行多年的经验让他熟稔此地早年做账的行业惯例,每当团队卡在晦涩的旧规、看不懂年代久远的简写备注时,他总会低声提点关键细节,一语破局,帮众人省去大量无用耗时。

      整整一上午沉心攻坚,所有模糊不清的陈年旧账尽数理顺、核对完毕。

      陆杳指尖轻点鼠标,敲定最后一份归档文件,浅浅松了口气。压在团队肩头数日的中法跨境终审项目,至此彻底圆满闭环。

      温砚合上最终核对报告,眉眼舒展,笑意真诚:“你们团队的细致与韧性,实在让人佩服。搁置数年的疑难旧账,三天彻底厘清,远超我的预期。”

      工作彻底落定,连日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合作方早早订下临江私宴,备好庆功晚宴,既是答谢团队连日的高强度攻坚,也是为上海一行人送行。

      傍晚时分,夕阳彻底沉入维港海面,漫天晚霞褪去,香港的夜色缓缓铺开。

      2010年的香港,夜色鲜活又温柔。中环楼宇灯火次第亮起,霓虹招牌错落闪烁,街边老式路灯暖光氤氲,晚风裹挟着海□□有的湿润凉意,没有日后过度繁华的喧嚣,独有一种复古又热闹的港城烟火气。

      一行人抵达临江包厢,氛围松弛融洽。香港对接团队处事通透周到,深知此次项目圆满全靠陆杳的细致攻坚、苏今妤的统筹兜底,敬酒格外热忱恳切。

      苏今妤性格爽朗洒脱,不擅推脱场面客套,几番轮番敬酒下来,尽数坦然接住。几轮烈酒入喉,她白皙的脸颊很快染上滚烫绯色,眼底覆上朦胧醉意,眉眼慵懒,说话语速也放缓不少。

      陆杳心疼闺蜜,全程侧身挡在旁边,替她推掉大半酒局,可对方礼数周全、轮番劝敬,终究没能完全拦住。

      宴席上她嫌马尾勒得头皮发紧,随手扯掉了皮筋,乌黑的长发哗啦一下散开,松松垂落肩头,发尾随着她低头、侧转的动作轻轻晃动。

      宴席落幕,夜色深沉。

      众人陆续起身散场,同行新人与合作方工作人员三三两两结伴,说说笑笑往酒店方向走去,喧闹人声渐渐远去,长廊彻底归于安静。

      江叙衍缓步落在最后。
      他今夜应酬颇多,眼底浸着一层浅浅的迷离,周身褪去了职场常年的冷硬克制,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慵懒,是恰到好处的微醺状态,神志清明,却卸下了平日所有的疏离威严。

      走廊只剩他们两人,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淡淡的酒香与海港的微凉。

      陆杳抬脚正要跟上大部队,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微哑的男声。

      “陆杳。”

      女孩脚步倏然顿住,转过身,散开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肩前,眼底带着几分懵懂温顺,下意识应声:“江叙衍?”

      这声直呼全名,干净规矩,满是职场分寸,客气又生分。

      江叙衍抬眸望她,夜色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混着浅浅酒意,声线压得很低,温柔又真切:
      “这样喊,太生分了。”

      陆杳心头轻轻一颤,指尖微蜷,瞬间有些无措。

      她愣在原地,几秒迟疑犹豫,耳根悄悄泛起浅淡绯色。晚风拂过,几缕发丝贴在颊边,她抬手随便拢了拢,想起从前私下偶尔的默契、无人拘束的瞬间,咬了咬唇,放轻声音,细若蚊蚋地轻轻唤了一声:
      “Ethan。”

      熟悉的英文名,褪去了上下级的隔阂,多了几分私下独有的亲昵。

      江叙衍眸色微柔,紧绷多日的眉眼彻底舒展,轻轻颔首:“嗯。”

      “不急着回酒店。”他抬眼望向窗外绵延不绝的维港夜色,语气松弛自然,“陪我走走。”

      陆杳没有拒绝,轻轻点头,乖乖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沿着维港岸边的步道慢行。
      2010年的港城夜晚温柔又鲜活,沿岸老式霓虹灯牌微微闪烁,街边小店大多还未打烊,晚风卷着海水的湿润气息拂过耳畔,吹得她一头长发飘拂起落。步道行人不多,安静又治愈,只有海浪轻轻拍岸的声响,伴着两人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一路晚风相随,一路沉默温柔。

      往前走百余米,街角一家小花店映入眼帘。木质门面透着暖黄灯光,玻璃橱窗干净透亮,店门半掩,一块手写的塑胶牌子斜斜挂在门沿:快要收摊。

      仅剩的几束鲜花错落摆在门口刷着白漆的旧花架上,花瓣还沾着一点傍晚洒水留下的水汽,那束黄玫瑰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明亮的光泽,格外惹眼。

      陆杳脚步下意识顿了顿,目光轻轻落上去,看得微微出神,眼里藏着一丝浅浅的喜欢,纯粹又干净。散开的长发垂下来,半遮住她侧脸。

      她只是单纯多看了两眼,便打算抬脚继续往前走。

      谁知守店的中年老板娘眼尖,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卷透明包装纸,一口软糯地道的粤语笑着打趣响起:
      “靓女咁索,点解唔叫你男朋友买束花啊?衬晒你啊。”
      (小姑娘这么漂亮,怎么不让你男朋友买束花呀,特别适合你。)

      陆杳瞬间僵住,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手足无措地抬起手想要摆手解释,刚要开口辩驳。

      下一瞬,身旁男人低沉利落的粤语应声响起,嗓音磁性好听,干脆又笃定:
      “买。”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丝毫犹豫。

      江叙衍径直上前,指尖轻点那束盛放的黄玫瑰,语气从容:“呢束,我要咗。”
      (这一束,我要了。)

      老板娘眼睛一亮,动作麻利得不像快要收摊的人。她飞快扯过一张奶白色带细金纹的包装纸,哗啦一声铺开,把花束拢进去,胶带撕得滋啦轻响,三下五除二就裹出一个漂亮圆润的花包,还顺手系了条鹅黄色缎带。

      江叙衍站直身体,手臂微微前伸,稳稳把包装好的花束递向她。

      就在陆杳抬臂,正要伸手去接的那一刹那。

      一个扎着羊角辫、约莫十来岁的小姑娘忽然从花店帘子后面蹦出来,手里举着一台银灰色的宝丽来拍立得,抬手就对准他们。

      咔嚓——

      闪光灯猝不及防地亮起来,一道白光短暂刺破夜色。

      相纸带着轻微的嗡声,从相机卡槽里缓缓吐了出来,白边朝上,还带着刚显影的温热。

      老板娘吓了一跳,立刻扬声佯装呵斥,带着点不好意思:
      “死妹钉!冇咁失礼啊!乱咁影人哋相!快啲同人道歉!”
      (死丫头!这么没礼貌!随便拍人家照片!快点跟人家道歉!)

      小姑娘缩了缩脖子,把拍立得藏在身后,有点怯生生的。

      江叙衍却先一步摆了摆手,微醺的声音带着笑意,流利的粤语从容响起:
      “冇所谓㗎,几好睇。可唔可以将张相同我?”
      (没关系的,拍得挺好。能不能把那张照片给我?)

      小女孩眼睛一亮,犹豫了两秒,把还在慢慢显影的相纸递了出来。

      江叙衍从钱包里抽了几张港币,笑着塞到小姑娘手里,不算少,是给她买零食的心意。

      这时相纸上的影像渐渐浮出来:维港暖黄的街灯做背景,男生抬着手递花,女孩长发散落肩头,微微垂着眼,卫衣袖子滑下来一点,脸颊泛红,正要伸手去接。光影有点朦胧,可两个人挨得很近,画面莫名有种恰到好处的般配。

      老板娘凑过去瞟了一眼,忍不住啧啧笑出声,用粤语念叨:
      “睇下,真系几登对㗎。”
      (你瞧瞧,还真是挺般配的。)

      陆杳把沉甸甸的黄玫瑰搂在怀里,缎带蹭过卫衣布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晚风撩动她披散的长发,几缕发丝扫过花瓣,她埋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敢悄悄把花往胸口抱紧了一点。

      海风掠过街角,带着花香,也把那张还带着温度的拍立得照片,连同2010年香港夜里一场猝不及防的心动,一并收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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