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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保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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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伸出手,骨节分明,握手力道收得恰到好处,是长年在高层位置磨出来的分寸。眼角一道淡淡的细纹,只有笑的时候才会浅浅浮现。
“陆小姐,久仰。”她视线先落在陆杳脸上,随即顿了顿,目光在那一身月白旗袍上稍作停留,眼里漾开真切的赞许,“你们上海交上来的疑点清单,我们财务组翻了好几遍,做得很漂亮。”
陆杳抬手回握。凉滑的真丝衣料随着动作轻轻下坠,旗袍侧边的开叉掀开窄窄一道缝隙,露了一小截莹白的小腿。她睫毛垂了垂,耳尖漫开一层淡淡的粉:“温总抬举了。”
“不是客套。”温砚笑意更深,“我从小听家里长辈讲很多老物件、老审美,在商务场合能看见旗袍,实在难得。”
苏今妤往前半步,姿态松弛利落,自然地接过话头:“所有资料都带来了,随时可以启动终审。”
“这边请。”
温砚侧身引路,几个人踩着厚软的浅灰色地毯往前走,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她像是聊起一桩不大不小的行业趣事,语气随意:
“原始纸质凭证堆得太多,法国总部嫌仓储麻烦,几年前一股脑运到我们香港这间小分公司的库房锁着了,不然本来不必大老远过来。早先我们还问过恒宸中环那家子公司,看能不能托他们找些本地熟手搭把手跑跑流程,结果他们全扎进一个巨型IPO里,整层楼连找人订会议室都难,也就作罢了。好在项目从头到尾就是你们上海团队在跟进,倒也没什么影响。”
窗外,成片摩天楼宇刺破午后蒙着薄雾的天光,玻璃幕墙反射出晃眼的光斑。
江叙衍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和前面隔开几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三十五岁,在投行圈算不上什么惊人的数字,只是大多数人第一眼总会低估几岁。常年近乎苛刻的自律,消弭了久坐带来的松弛臃肿,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只有离得极近时,眼角几道浅若纹路才隐约可见,那是纽约彻夜长明的交易楼层、中环一本本翻得起毛的监管条文,无声留下的痕迹。
华尔街起步,外派香港拿下SFC保荐人牌照,在中环沉浮数载,再响应内地市场风口调往上海,这些经历大多只存在于老同行零碎的闲谈里,很少有人完整知晓。
没人硬性要求他必须亲自飞这一趟。
他的视线,沉沉落向前方陆杳的背影。二十四岁,正是锐气藏在克制底下的年纪。
往日里总是被挺括西装包裹的人,此刻一身月白暗绣旗袍,一支温润玉簪松松挽起长发,几缕软发滑出来贴在纤细的后颈。每走一步,裙摆轻轻晃,开叉若有若无,没有半分刻意招摇,可那种清冷又带着古韵的气质,牢牢攫住了人的目光。
江叙衍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垂在西装裤缝边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掌心薄茧蹭过指腹。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眉眼冷淡,仿佛只是一个例行随行的高管,周遭的一切都不入心。
苏今妤走在陆杳身侧,低声提醒了一两句待会儿要留意的细节,眼角飞快掠了一眼身后。
什么都没说,只是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厚重的会议室木门被侍者推开,冷气涌出来,带着一点高级香薰清冽的气息。
长桌乌黑锃亮,落地窗外,维港的海面铺着一层流动的碎金。两个年轻新人安静落座,指尖飞快敲开加密文件夹,厚厚的纸质台账被小心翼翼摊开在桌面上,为了防止页角折损,还细心垫了薄薄的透明塑封袋。
陆杳坐下时微微侧过身子,旗袍柔软的下摆顺势收拢。方才那一身温婉雅致还凝在眉眼间,可当她指尖落到键盘上,目光钉住屏幕里密密麻麻的繁体账目,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高度集中的专注。
“我们先从二〇一〇年第四季度的汇兑差额开始核对。”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报出一串编号,对面合作方的财务立刻翻找对应的归档册。纸页翻动沙沙作响,没有人闲聊,没有人走神。有人把计算器按得哒哒轻响,每算出一个数字,就要和电子账、纸质凭证三方比对一遍,但凡有几块港币的出入,都要停下来回溯整条流水链路,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偏差。
苏今妤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在打印版台账上勾勾画画,把存疑的条目圈出来,旁边标注凭证存放的库房货架号,字迹细密整齐。新人之一俯身凑近摊开的旧账册,鼻尖几乎要贴到泛黄的纸页上,辨认那些早年打印机打出来、已经有些发虚的数字,时不时抬手把模糊的地方用铅笔轻轻描出轮廓,方便后续归档。
偶尔会遇上香港早年特殊的记账方式,条目写得隐晦绕弯。陆杳不急于下判断,先把条目截图存档,又调出好几份同期的旁证交易记录交叉核验,指尖在触控板上来回滑动,屏幕上层层叠叠打开十几个窗口。额角沁出一点薄汗,她也只是抬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玉簪固定的发髻纹丝不乱。
没有人催促进度,却自成一种紧绷的节奏。
温砚原本还打算时不时插一两句话,看着这群人埋首对账的模样,也安静下来,只吩咐下属按需调取库房里更深层的存档。
江叙衍往椅背上轻轻一靠,指尖虚虚抵着下颌。
他不必开口,只安静坐着。
视线一遍一遍,不受控制地,落回到那个穿月白旗袍的身影上。旗袍雅致的色调,和满桌冰冷枯燥的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她坐得端正,长时间低头时脖颈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所有的注意力全然交付给眼前繁杂如山的工作,那份沉得下来、啃硬骨头的认真,比任何刻意的漂亮都更抓人。
他见过太多投行里浮于表面的勤勉,像这样一字一页死磕到底的,并不多见。
天光慢慢斜斜往下滑,玻璃上的金光一点点淡了。会议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计算器的脆响、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轻轻回荡。
陆杳全程埋首在成堆的跨境流水与纸质凭证里,脊背挺直,眼神专注得近乎执拗。遇到对不上的汇兑差额,她会逐行溯源、交叉比对十几条关联流水,指尖在键盘上翻飞不停,哪怕只是几百港币的细微出入,也一定要彻查到底、清零疑点。额角沁出一点薄汗,她也只是抬手用指背轻轻蹭掉,发髻被玉簪固定得稳稳当当,从头到尾姿态端正、心性沉稳。
两名新人守在两侧,一个整理归档、标号分类,一个录入原始数据、校对数字偏差,全程屏息沉心,每一页账册都核对得反复确认,半点不敢潦草。枯燥冗杂的终审对账,被几个人做得稳妥严密、滴水不漏。
工作推进过半,进入短暂的凭证调取空档期。
江叙衍看着陆杳依旧凝神核对台账的侧脸,眸光沉沉,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起身,侧头低声示意苏今妤出去一趟。
两人轻步走出会议室,带合大门,隔绝了室内安静的工作氛围。
走廊僻静通透,落地窗外是连片耸立的中环楼宇,光线温柔落下来。
“陆杳底子太稳了。”江叙衍视线透过玻璃,遥遥望着室内那道清雅专注的身影,语气沉淡笃定,“二十四岁能沉成这样,耐得住枯燥、啃得动硬账、风险意识够敏,完全够得上保代的培养标准。”
苏今妤心头一动:“你想让她考保代?那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正因为难,才要提前铺。”江叙衍声音很低,思虑极深,“她现在接触跨境离岸架构、中法双线调账、汇兑风控,踩的全是核心项目底层逻辑。等这次香港项目结束,我给她排全套内部资源,法条、题库、实操案例全部跟上,系统性带她磨。”
苏今妤怔了怔,随即轻轻叹气:“你是真打算往顶格培养她。”
“她值得。”
短短三个字落得极轻,却字字笃定。
简短谈话结束,两人折返会议室继续坐镇。
时间一点点淌过午后,直至傍晚。
维港的暮色漫上来,把摩天大楼冷硬的玻璃幕墙染成一层温柔熔金,天光从炽白褪成浅橘,再慢慢沉作灰蓝。窗外车流渐亮,连片霓虹次第苏醒,整座城市的繁华悄然铺开。
会议室里的工作终于收尾。
陆杳长长舒了口气,眼底带着久坐后的疲惫,眉眼却清亮利落。她抬手取下脑后的玉簪,指尖轻轻一松,乌黑长发顺势垂落肩头,松弛了整日紧绷的姿态。旗袍裙摆微微褶皱,她站起身时轻轻抻了抻腰背,小腿因为久坐发麻,悄悄在桌下轻踮了两下脚,动作细碎、很不显眼。
“收工。”江叙衍出声,音色平稳,“今日进度合格,明天继续闭环剩余疑点。”
众人有序整理台账、封存凭证、收纳电子备份,动作整齐利落。一行人乘车离开商务中心,去往提前预定的临江酒店。
办理入住时,苏今妤自然而然挽住她的胳膊,转头笑着问:“今晚我跟你住一间好不好?懒得单独开,正好夜里还能跟你对一遍明天的流程。”
陆杳没有半点犹豫,弯眼点头:“好啊。”
两人同住一间江景大床房。
房间通透干净,落地玻璃窗正对着维港夜景,夜色铺得满眼璀璨,晚风透过微开的落地窗缝隙漫进来,带着香港湿润温柔的晚风。
洗漱完毕后,两人各自吹干头发,松散靠在床头。
暖黄床头灯调低亮度,光线温柔朦胧,褪去了白天职场的锋利紧绷,只剩闺蜜之间松弛自在的氛围。
安静躺了片刻,苏今妤侧过头,看着身侧眼神放空、望着夜景发呆的陆杳,语气轻轻开口,没有铺垫,直白又认真:
“杳杳,跟你说个正事。”
陆杳闻声转头,眼神软乎乎的:“嗯?怎么了?”
苏今妤指尖轻轻蹭过枕套,缓缓道:“刚刚下午你专心对账的时候,江叙衍跟我聊了,他打算定点培养你,让你往后考保代。”
“保荐代表人。”
这五个字落下的瞬间,陆杳瞳孔轻轻一怔,眼神瞬间愣了。
她下意识坐直一点,眼底瞬间浮出明显的退缩和无措,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保代?”
“那个……不是超级难吗?”
她太清楚保代的分量。
投行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行业最高资质门槛,法条海量、实操严苛、通过率极低,多少熬了五六年、七八年的老投行员工,反复备考都未必能上岸。
“而且不是还有入行年限硬性要求吗?”陆杳抿了抿唇,眼底满是不自信,“我才入行没多久,资历根本不够吧?我怎么可能考得上。”
看着她下意识退缩、自我怀疑的模样,苏今妤心里软了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慢慢跟她解释清楚江叙衍的全盘规划。
“你别急着怕。”
“江叙衍算得很清楚,他不会让你盲目硬考。”
苏今妤望着她,语气认真、条理清晰:
“他的计划是,帮你卡满两年资格线。”
“接下来整整两年,所有核心IPO项目、优质股权项目,优先让你全程跟、全程扎根。不让你打杂、不让你只做边角资料,让你从头到尾吃透立项、尽调、内核、申报全套实操流程。”
“等你年限一达标,实操经验、项目履历、法条基础全部攒满,直接冲刺考试。”
“别人是熬年限、混资历、裸考碰运气。”
“你是江叙衍亲自铺路、亲自带、全程托举,两年核心项目打底,稳稳攒够所有上岸资本。”
夜色安静,窗外霓虹流光温柔晃动。
陆杳愣在原地,怔怔听着,心口轻轻发麻。
她从来不敢奢望这么远、这么高的路。
她一直只是踏踏实实做好手头的每一份工作,小心翼翼扎根职场,从不敢想,有人早已默默替她规划好了两年之后、甚至更遥远的顶尖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