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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纠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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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杳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帆布包的背带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晚高峰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混着路边小摊烤红薯甜丝丝的香气,是2010年这座大城市最鲜活的烟火气。
她没有立刻去地铁站,拐进了路旁一条安静的林荫小路。道旁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碎金似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晚风卷着凉意钻进衬衫袖口,陆杳把两只手揣进裤袋里,一遍一遍回放今天发生的所有细碎瞬间。
那杯不加糖的拿铁、会议上虚扶着她上臂的掌心、文件滑落时指尖短暂的相触,还有邮件末尾那一句轻得像叹息的叮嘱。
江叙衍太会了。
他从不说越界的话,从不留下任何能被旁人抓为把柄的证据。所有的偏爱都裹在“上司体恤下属”的外壳里,分寸感完美得无懈可击。外人看过去,只会觉得这位投行总监温和体恤,待人得体。只有陆杳清楚,那些片刻的停顿、有意无意的触碰,全部都是刻意为之。
还有那扇录入了她指纹的门。
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推开那间能俯瞰整片城市夜景的大平层。那个落在她唇上浅淡的吻还清晰得像发生在十分钟之前,他当时那句“是我越界了,对不起”,到底是真心的愧疚,还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陆杳分不清楚。
理智在拼命敲警钟。衡宸资本,上下级关系,一旦捅破,代价太大了。项目、工作、旁人的流言蜚语、所有人盯着他们的目光,随便哪一样都足以压垮一个刚入行的实习生。她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才挤进来,不能凭着一时心动赌上全部前途。
可是心不受理智管控。
只要一想起江叙衍垂眸看她的样子,胸腔里就漫开一阵发软的悸动。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陆杳停下脚步,掏出来,屏幕上没有名字,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走到哪了。路上慢点。不用回。”
没有落款。
但她一秒就知道是谁。
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耳尖。
他连发短信都这样,连一句期待回复的话都不肯留,给足了她退路。她可以假装没看见,可以把这条短信当成发错了,可以心安理得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了她手上,不逼迫,不催促。
陆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最后还是锁上了手机,没有回复一个字。
她继续往前走。小路尽头是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便利店。推门进去,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冷柜里码满了瓶装饮料,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陆杳买了一罐热的柚子茶,铝罐隔着一层薄纸焐热了她冰凉的手心。
她靠着便利店外面的墙壁,小口小口喝着,橘色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现在有两条路。
一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把那个吻、那条短信、那枚录了指纹的门锁全部封存,以后只和江叙衍维持干干净净的工作关系,收回所有悄悄滋生的情愫。
二是往前走一步,去回应这份隐秘的暧昧,赌一场没有定数的感情。
哪一条路,都不好走。
等柚子茶喝得见了底,天色彻底沉了下来。陆杳才动身往地铁站走。刷卡、下扶梯,晚高峰已经稍稍退去,车厢里不再人挤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隧道里的灯飞快向后掠去,一道道白光从她脸上闪过。
回到出租小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这是一间老式公寓的一居室,墙面有点泛黄,阳台小小的,晾着几件衣服。陆杳把帆布包扔在玄关的椅子上,踢掉帆布鞋,先烧了一壶热水。
热水壶发出嗡嗡的轰鸣,她靠在料理台边,又摸出手机。
那条短信还安安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号码。没有拨过去,只是点开了输入框,敲了又删掉,删掉又敲上。
最后只发出一句极短的话:
“我到家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陆杳长长呼了一口气,像卸下一小块千斤重的石头。
几乎是秒回。
只有一个字: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更进一步的撩拨。可陆杳仿佛能看见江叙衍坐在那间大平层落地窗前,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的模样。
他们还是没有挑破。
没有告白,没有约定,谁都没有开口问“我们现在算什么”。
但两个人都清楚。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被两个人的指尖,一同戳出了一道细不可见的裂痕。
往后的路会怎么走,谁也不知道。
陆杳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漫过肩膀,冲散了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等她裹上宽松的纯棉家居服走出来,潮湿的水汽还氤氲在狭小的房间里,发梢滴着细碎的水珠。
她没开灯。
赤脚踩上微凉的旧木地板,慢慢挪到那扇窄小的塑钢窗前。
这扇窗实在太局促了,被左右两栋老楼夹在中间,根本谈不上什么开阔视野,只能从楼宇的缝隙间望出去一小片夜空。马路上车灯绵延成流动的光带,远处写字楼的窗户星星点点亮着,城市漫开一层朦胧暖橘色的光晕。
恍惚之间,这幅夜景和江叙衍家里那面270度落地窗铺展开的盛大夜色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的城市,同样流动的灯火,可一边是偌大空旷、处处精致的大平层,一边是这间逼仄简陋、处处是生活痕迹的出租屋。
陆杳把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
原来他们望着的是同一座城市的夜色,中间却隔着太多东西:阶层、身份、上下级的壁垒、一份她赌不起的事业。
心动是真的。
不安也是真的。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江叙衍总是这样克制。
有些吸引是不需要理由的,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太重了。
风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空隙,轻轻震了震窗框。陆杳呼出一口气,玻璃蒙上一小片白雾。她抬手,无意识地用指尖抹开一块干净的地方,继续安静地望着远处连绵的灯火。
今晚没有人再发消息过来。
两个人隔着无数条街道,看着同一片城市的夜景,各自揣着一份不能轻易说出口的心事。
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打破了一室安静。
屏幕上跳动着“家里”两个字。陆杳抬手抹掉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雾气,走到沙发边接起电话。
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乡下特有的亮堂调子,背景里隐约还能听见电视机的声响。
“杳杳,忙完啦?没打扰你干活吧。”
“没有,妈,我刚收拾好。”陆杳把手机贴在耳边,身子蜷进沙发旧旧的靠垫里。
“最近乡里乡亲都知道你进衡宸资本上班咯,”母亲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今天隔壁王婶、你表姑都上家里来串门,一个劲夸你有出息,从小读书就肯下苦功夫,现在去了上海的大投行,真是飞出山沟沟了。大家都羡慕我跟你爸,养了个争气的闺女。”
父亲的声音在那头插进来,略略沙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但也一定要把握住这份工作。你知道家里为了你读书,省了多少年。你妈舍不得买新衣服,地里再累也从来不肯让你操心学费。我们不求你大富大贵,就盼着你稳稳当当,有一份体面牢靠的前程。”
陆杳安静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她平日里刻意不去细想的过往,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父母省吃俭用,供她一路读到名牌大学,多少个深夜母亲踩着缝纫机补贴家用,父亲在外打零工,把一沓沓皱巴巴的现金攒起来,就为了让她不用过早困在小镇里。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全家最大的指望,所有亲戚都在盯着她,认定她已经闯出一条光明大道。
他们根本不知道,她现在正陷在一场摇摇欲坠的暧昧里。
她心里那点滚烫的、不顾一切的心动,忽然像被一盆温水浇凉了。
江叙衍很好。那份隐秘的欢喜是真的,那些无人察觉的温柔与偏爱,也都是真的。
可一旦这段关系败露,丢掉的不仅仅是一份实习机会。衡宸资本的工作是她拼尽全力拿到的入场券,是全家人这么多年的期盼,是乡里乡亲口中那个“有出息的陆家姑娘”的证明。如果因为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把一切都赌进去,她怎么跟父母交代?
她怎么敢。
“知道了爸,妈,我会好好干的。”陆杳努力稳住声音,不让他们听出一丝哽咽,“你们别太操劳,照顾好自己。”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叮嘱家里天冷添衣,电话终于挂断。
房间重新落回寂静。
陆杳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抱住膝盖坐着。窗外零星的灯火依旧闪烁,和江叙衍那片盛大的夜景遥遥相应。方才泛滥的情愫慢慢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喜欢一个人太容易了。
守住所有人寄予她的期待,才难。
也许有些情愫,只能安安静静地搁在心底。她不能任由自己一头栽进去。至少现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