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暧昧 ...
-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初秋清晨的天光灰蒙蒙的,一层薄雾蒙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淡金色的光线挤过窗帘一道窄窄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割出一条狭长、带着灰尘浮动的光带。闹钟搁在床头柜的金属支架上,铃音尖锐又执拗地响起来的时候,陆杳几乎是带着一点宿醉般昏沉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昨夜那些画面还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羊绒拖鞋柔软厚实的料子裹住脚心的暖意,270度落地窗外一整片缓缓流淌的城市灯火,江叙衍落在她唇上那个轻得不像话的吻,还有他低沉嗓音里那一句,带着几分无力的“是我越界了,对不起”。
她在床上呆坐了五分钟。
楼下早高峰已经开始,车流的嗡鸣隔着双层玻璃窗闷闷地传上来,秋风卷着几片边缘泛黄的梧桐叶,轻轻拍打着窗台。各种各样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慌乱、无措,还有一丝她拼尽全力不肯承认的心动。可陆杳心里门儿清,今天踏进写字楼,他们就只是上下级,同一个项目组里并肩干活的同事。没有告白,没有约定,很多事情还远远没到摊开来讲的时候。
她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走进卫生间。温热的水流扑在脸上,镜子里的女孩眼底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是一整夜辗转反侧留下的痕迹。化妆的时候,她比平时多拍了两层粉底液,又拿哑光的大地色眼影轻轻扫过眼睑下方,勉强把倦意盖住。挑了一件烟灰色垂感通勤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搭配一条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裤,把钱包、一支黑色水笔、一小包薄荷糖和折叠伞一股脑塞进帆布大包里,出门。
2010年的早高峰地铁永远挤得密不透风,人们肩膀挨着肩膀,车厢里混杂着早饭包子、报纸油墨和空调闷出来的味道。陆杳靠在冰凉的车门上,随着车体晃动轻轻晃着,一路上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正常说话,正常对接工作,别躲闪,别多余的眼神。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当成只属于他们两个人、暂时锁起来的秘密。
写字楼大厅的大理石地面被保洁阿姨擦得能映出天花板的灯,自动玻璃门一开,大楼中央空调干燥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电梯缓缓上行,金属厢体安安静静,只有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的细微声响。推开部门那扇磨砂玻璃门的时候,办公室已经渐渐活泛起来。百叶窗把阳光切成一道道细窄的金条,斜斜落在工位隔板上。老式激光打印机嗡嗡地吞吐着纸张,茶水间方向飘出速溶咖啡微苦的香气,同事们一边收拾桌面一边互相打着招呼。苏今妤把牛皮纸三明治搁在桌上,咬了一大口,拿马克杯轻轻敲了敲陆杳的隔板。
“早啊,Elowen。”
“早。”陆杳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微笑,把帆布包扔在椅背上,按下电脑主机的开机键。机箱嗡的一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项目测算表格铺了满屏。她点开Excel文件,手指搭在键盘上,逼着自己沉下心核对一行又一行的数据。
她刻意不去往江叙衍那间独立办公室的方向瞟。
大概半小时之后,办公室里细碎的聊天声忽然小了下去。
江叙衍推开门走了出来。没有紧绷刻板的全套正装,他穿一件炭灰色水洗棉衬衫,布料带着一点柔和的褶皱,最上面一颗纽扣没有扣,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腕上一根细细的哑光钢链随着动作轻轻晃着。下身是一条剪裁合身的卡其色休闲西裤,脚上一双深棕色麂皮乐福鞋,没有穿袜子,鞋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没有领带,没有锃亮的牛津鞋,松弛、干净,又带着投行男人久居高位养出来的那一份不动声色的矜贵。谁也看不出来,就在前一天夜里,这个人卸下所有铠甲,做了一件越界的事。
陆杳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鼠标指针在一长串折现率数字上轻轻抖了抖。
她没有抬头,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公式,右手无意识地在黄色便签纸上一圈一圈画着没有意义的圆圈,假装正全神贯注地核对误差。
脚步声不急不缓地靠近,鞋底蹭过厚厚的办公地毯,大半声响都被吸了进去,最后停在了她工位旁边。
“早,陆杳。”
江叙衍的声音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分别,平稳、公事公办,听不出半分昨夜缱绻暧昧的余温。
陆杳心里咯噔一下,只好抬起头,把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使劲往下压,摆出一副平淡又专业的模样:“江总早。这份项目初步测算我整理好了,等下发您邮箱。”
“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秒。百叶窗漏下来的一束阳光斜斜扫过他的眉骨,在眼窝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没有试探,没有直白的暗示,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短暂停顿之后,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背影从容利落,很快消失在拐角。
没有私下的眼神交汇,没有旁人听不懂的暗语,办公室里其余人完全察觉不到半分异样。
苏今妤端着满满一杯速溶咖啡凑过来,压低声音八卦:“你今天看着有点蔫啊,昨晚没休息好?”
陆杳飞快地扯了个笑,随口掩饰:“有点,失眠了。”
她重新低下头对着满屏的数字,指尖敲得键盘噼啪轻响。窗外云层散开一点,阳光更亮了些,反光落在屏幕上,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昨夜那个点到为止的浅吻,还有那把已经录入了她指纹的门锁,成了两个人之间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们默契地封存了所有越界的情愫,安分守己做回职场里的上下级。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暂时安安静静搁置下来,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一切摊开讲清楚。
一上午的会议一场接着一场,白板上写满了红蓝两色的批注,项目里的风险点一个接着一个被拎出来讨论。散会的时候已经快正午,一屋子人鱼贯走出会议室,大家边走边七嘴八舌争论着估值假设的偏差。陆杳抱着厚厚的一摞打印底稿走在靠后的位置,文件夹的金属边角硌得手掌有点发麻。她走得急,一张薄薄的敏感性分析报表从文件缝里滑了出来,打着旋飘落在地毯上。
她弯腰要去捡,江叙衍刚好停在她身侧,比她快了半步。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捞起那张纸,收回的时候,指腹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背。只是飞快的一瞬,轻得仿佛只是纸张蹭了一下。可陆杳像有一小股电流顺着皮肤窜上去,手猛地往回缩了一下。
“拿稳了。”江叙衍把整叠资料递还给她,语气听上去纯粹是工作上的叮嘱,视线却慢悠悠落在她眼睛里,“第三页的折现率再复核一遍。别太累,适当歇会儿。”
整句话听上去无可挑剔,只有最后那句“别太累”尾音放得很轻,裹着一层旁人听不出来的关照。陆杳接过沉甸甸的文件夹,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飞快把视线移向走廊墙上的安全出口标识,生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慌乱被旁边路过的同事捕捉到蛛丝马迹。
中午大家呼朋唤友,一窝蜂下楼去挤食堂。偌大的办公室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要赶进度的人。陆杳嫌食堂排队太耗时间,从帆布包侧袋掏出早上在地铁口面包店买的全麦面包,面包外皮已经有点发干发硬。她拧开不锈钢保温杯的盖子,就着温吞的白开水,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慢慢对付午饭。
没过多久,一只骨节清晰的手把一杯纸杯咖啡轻轻放在她桌角。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出淡淡的焦香。
陆杳抬头,江叙衍就站在她隔板外面。
“楼下那家老咖啡店顺路买的。”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手为之,“记得你不加糖。”
陆杳愣了愣。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随口提过一句喝咖啡的习惯。办公室另外两个加班的同事正埋着头对着电脑,没有往这边看。他没有再多一句闲话,伸出食指,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笔记本电脑的边框,笃、笃两声轻响。
“下午两点前把合作方的尽调清单整理好发我。”
交代完工作,他便转身走回自己那间独立办公室,关门的声音很轻。
陆杳盯着那杯还冒着淡淡热气的拿铁,手里捏着的面包顿在了半空中。焦糖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她心里清楚:一个上司能记住下属不爱加糖这件小事,多少已经越过普通职场关系的边界了。
下午两点的小组讨论会,七八个人围在长长的实木会议桌前面,投影幕布上铺满密密麻麻的财务预测表。温嘉岚握着红马克笔在白板上飞快写备注,所有人七嘴八舌,为了一个摊销年限争得热火朝天。陆杳翻着一沓泛黄的纸质底稿,有一处勾稽关系怎么都对不上,她往前倾过身子,想去够桌子另一头压着的那份原始审计报告。滑轮椅子往前一滑,她的肩膀猝不及防撞上了正伸手去拿记号笔的江叙衍的胳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躲开。
他微微侧过身,一只手掌虚虚扶在她上臂外侧,像是怕她整个人往前栽下去。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料子,温热的触感清清楚楚传过来,就那样停留了两秒,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仿佛一切只是下意识的绅士反应。
“小心点。”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陆杳一个人听得见,“别急。”
周围还吵吵嚷嚷,所有人都沉浸在数字博弈里,没有人留意这短短几秒钟的小动作。陆杳坐回椅子上,耳尖一点一点烧起来。她强迫自己把目光重新钉在投影幕布那些数字上,可注意力总是飘走。
江叙衍做得滴水不漏。
所有暧昧都严严实实地裹在工作的外壳之下:没有露骨的话,没有可以被别人抓住把柄的举动。只是有意无意多留意她一眼,不经意的一次触碰,一句比旁人更软一点的叮嘱。像是一场安静的、缓慢的试探,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无声的默契。
天色慢慢暗下来,写字楼里一盏一盏的灯陆续熄灭。同事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办公室渐渐空旷安静。陆杳合上厚厚的底稿,把笔、便签本一一收进包里。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江叙衍。标题规规矩矩写着:项目收尾事项确认。正文一长段全是公事公办的安排、截止时间、需要对接的第三方机构。只有最末尾,一行缩进的小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不用急着回复邮件,晚上好好休息。
没有别的话。
陆杳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整座城市的路灯、商铺招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影成片铺开,和那天夜里大平层落地窗外的景象慢慢重合。那个浅吻、门锁里录入的指纹、今天一整天所有若有似无的触碰和关照,千丝万缕缠在一起。
她关机,锁好工位抽屉,挎上帆布包走出写字楼。秋天的晚风扫过来,带着行道树枯叶干燥的气息。
陆杳心里清清楚楚:谁都不会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可是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