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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奔赴 一群优秀年 ...

  •   第一章

      2010年盛夏,江苏盐城的小县城闷得发烫。

      老家属院是九零年代的老房子,墙皮斑驳,楼道阴凉,一到傍晚就灌满聒噪的蝉鸣。空气又湿又黏,贴在皮肤上,让人心里也闷闷沉沉的。

      陆杳刚结束四年省外大学的所有课业,彻底毕业,回家里待了不到一周。

      家里是最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

      父亲陆建国在本地老工厂干了一辈子技术员,性格老实木讷,一辈子守着死工资,勤勤恳恳,从不敢乱花钱。母亲陈桂兰在小区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常年倒班,手粗糙,布满细小裂口,话不多,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安稳顺遂、不用吃苦。

      他们拼尽全力,只能勉强供她读完四年大学,衣食无忧已是极限,从没有多余的积蓄、人脉、资源,能给她铺任何一条捷径。

      傍晚五点多,夕阳斜斜照进客厅。

      风扇慢悠悠转着,吹不动闷热。闺蜜唐筱拎着两杯冰奶茶推门进来,熟门熟路,一屁股瘫在沙发上。

      “彻底闲下来有没有空虚感?”唐筱戳戳她的胳膊,“班里同学基本全定了,考编、银行、本地国企,全都稳稳当当。就你,一直拖着不签,到底打算干嘛?”

      陆杳指尖轻轻落在笔记本电脑触控板上,屏幕亮着,停留在衡宸资本的官网。

      她沉默两秒,轻声开口:“我之前投了上海衡宸的管培,跨境投资岗。”

      唐筱手上的吸管“咔哒”一声磕在杯壁上。

      她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衡宸?!陆杳你疯了?!”

      两个人四年同专业,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2010年,国内资本市场爆发,创业板起飞,跨境并购、海外投融资成为行业最顶的风口。上海陆家嘴,聚集了全国最顶尖的资本与人脉。

      而衡宸资本,就是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批。

      门槛高到近乎苛刻。

      全国每年招收的管培生屈指可数,几乎全是985硕博、海归,或是家里本身深耕金融圈层、有人托底的子弟。本科生能挤进去的,一届寥寥无几。

      “我们院往届前三的学长,拼死拼活也就进了普通券商!”唐筱急得坐直,“衡宸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真真正正的精英圈层!别人都是家里铺路、从小见惯大场面的,你……”

      话说一半,她又咽回去,只剩心疼。

      她太清楚陆杳这四年是怎么过的。

      别人周末聚餐、旅游、谈恋爱,陆杳永远泡在图书馆。别人敷衍的作业、随便水的课程,她一遍遍死磕。寒暑假所有人回家松弛休息,她独自跑陌生城市、跑工厂尽调,蹲嘈杂车间、对枯燥台账,熬夜整理底稿,吃最便宜的外卖,住最普通的求职宿舍。

      她没有退路。

      她唯一的底气,只有自己。

      陆杳垂着眼,声音轻轻的:“我就想试一次。安稳的路,我随时能走。风口,错过就没了。”

      唐筱看着她安静倔强的侧脸,又佩服又难受。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晚风穿窗而过,带不走一室闷热。

      直到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封邮件提醒。

      发件人:衡宸资本人力资源部。

      标题:【2010届管培生正式录用通知】

      陆杳指尖瞬间僵住。

      心脏狠狠砸了一下胸腔,密密麻麻的酸意瞬间涌上来,从心口堵到喉咙。

      她点进去,一行行字看得清清楚楚——录用生效,下月赴上海总部正式报到,参与跨境投资轮岗。

      四年。

      整整四年的紧绷、隐忍、不敢松懈、咬牙硬扛、无人撑腰的日子,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

      没有人替她铺路,没有人给她兜底,没有人在她熬夜崩溃的时候说一句没关系。

      所有苦、所有难、所有自我拉扯,全是她一个人熬过来的。

      情绪瞬间绷不住。

      眼泪毫无预兆砸在键盘上,啪的一声。

      陆杳低下头,指尖抵着眉心,肩膀轻轻发抖,没哭出声,却止不住地掉眼泪。

      唐筱当场慌了,立马凑过来抱住她,瞬间红了眼:“过了是不是?你真的进衡宸了?!”

      陆杳点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我的天……”唐筱抱着她,又开心又心酸,“你太厉害了杳杳,你真的熬出来了。”

      几秒后,唐筱反应过来,瞬间又焦虑起来,语速飞快:

      “可是上海啊!你一个人去?!
      你住哪里?那边租房超级贵你知不知道?
      你一个女孩子,在那么大的城市,没人照应,安全怎么办?
      加班到半夜、出差、应酬,你身边连个熟人都没有……
      你在这边好歹有家、有我,你去上海,真的是从零开始,什么都没有啊。”

      这些问题,陆杳不是没想过。

      只是她不敢深想。

      一细想,无边的无助就会裹住她。

      当晚晚饭,陆杳把录用的消息告诉了父母。

      饭桌上气氛安静又复杂。

      父亲陆建国捏着筷子,愣了很久,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更多的却是无力。

      他一辈子老实本分,没见过大世面,帮不上女儿半点忙,别说上海人脉、行业资源,就连女儿去大城市立足的启动资金,他都拿不宽裕。

      他低声叹:“衡宸……是好地方,是真的出息。”

      母亲陈桂兰放下碗筷,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陆杳的手背,指尖粗糙温热,语气满是愧疚:

      “杳杳,爸妈对不起你。
      我们没本事,给你买不起房,给你托不起底,连你去上海租房、置办东西,都帮不上你多少。
      别人家孩子毕业,家里能安排、能贴补、有人照应。就你,从小到大,什么路都是自己闯。”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

      “上海消费太高了,房租贵、吃饭贵、通勤贵。
      你一个小姑娘,孤零零一个人,没人疼没人帮,受了委屈都没地方说……爸妈想想就心疼。”

      陆杳看着父母局促、愧疚、又替她骄傲的样子,心里酸涩得厉害。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情绪,轻声安慰:“没事的爸妈,我自己可以。我攒了四年兼职和实习的工资,够我撑过开头的。”

      陈桂兰红着眼点头,心里却一直悬着。

      夜里,她翻遍了家里的存折,把自己攒了大半年、准备留着家里应急的三千块现金,用牛皮纸信封包好,悄悄塞到陆杳包里。

      “不多,是妈的一点心意,你拿着防身。在外边,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别委屈自己,别舍不得吃饭。”

      可把钱塞完,陈桂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千块,哪里够。

      上海租房子,押一付三就是一大笔,还要买被褥、锅碗、通勤卡、正装,万一刚入职工资晚发,生病或者遇上别的急事,这点钱一下子就见底了。她越想越发愁,半夜还坐起来叹气,恨自己两口子挣得太少。

      唐筱回家之后,也把陆杳拿到衡宸offer、正为钱发愁这件事,回家跟自己爸爸念叨了一遍。唐筱爸爸和陆杳的二伯陈卫国是旧识,隔天就把这事说给了陈卫国。

      陈卫国是陈桂兰的二哥,在镇上做点建材生意,算是亲戚里条件宽裕些的。他听说外甥女考上这么好的平台,又要一个人去上海打拼,当即就打定主意要帮一把。

      隔了两天,二伯专门开车从镇上过来,拎着个帆布包上门。

      寒暄几句,他把包往茶几上一放,拉开拉链,整整齐齐两沓现金。

      “两万。”陈卫国语气干脆,“杳杳,二伯别的帮不上,钱你拿着。不用有负担,算是我支持你出去闯的启动资金。不用急着还,好好工作,站稳脚跟最重要。一个女孩子在外头,手里宽裕点,不用事事都挑最便宜的,别苦着自己。”

      陆杳一下子愣住了。

      长这么大,她很少一次性见到这么多现金。她本能想推回去,二伯摆了摆手:“你别跟我客气。你妈为难了好几天,她不好意思开口求人。都是一家人,这时候不帮什么时候帮。”

      陈桂兰在一旁抹着眼泪,一边道谢,一边反复叮嘱陆杳,这笔钱一定要记在心里,以后有能力了再报答。陆杳郑重地点头,把两万块存进新开的银行卡里,连同妈妈那三千块、自己实习攒下的一万出头,这就是她奔赴上海全部的家底。

      接下来几天,陆杳开始收拾行李。

      是陪伴了她整个大学的黑色硬壳行李箱,边角已经磨白。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几件日常穿的T恤牛仔裤,两件素色衬衫,一条深色西装裤,一件勉强算得上正式的小西装,那是大三参加比赛买的,平时很少穿。护肤品、简单洗漱用品、一摞厚厚的专业参考书、笔记本,还有一个旧保温杯。没有什么奢侈品,没有一堆新添置的行头,简简单单,就是她全部家当。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陆杳就醒了。

      陆建国特意请了一天假,骑着电动车把她送到汽车站。陈桂兰给她装了一袋子家里腌的萝卜干、茶叶蛋,一遍遍地叮嘱:晚上锁好门,不要跟陌生人走,吃饭别对付,受了委屈记得往家里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临上车的时候,她眼眶又红了,又抱了陆杳一下。

      “照顾好自己。”

      大巴晃晃悠悠开了三个多小时,抵达盐城火车站。

      火车是绿皮车,要坐快七个小时才能到上海。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站着不少旅客,空气混杂泡面、汗味和香烟的味道。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陆杳靠窗坐着,一路看着窗外风景一点点变化:平整的农田慢慢变少,楼房越来越密集,高速路、高架桥多了起来。

      七个小时过得很慢。

      她一会儿拿出手机查查之前看好的几个出租房源,一会儿又闭上眼睛放空,脑子里乱糟糟的:入职培训、部门同事、马上要打交道的上亿项目,还有那道横亘在她和别人之间、看不见的阶层鸿沟。

      傍晚时分,火车终于驶入上海站。

      一出站台,喧嚣扑面而来。人声、广播声、出租车喇叭声,高楼密密麻麻压在天际线上。人潮涌来涌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巨大的陌生感一下子裹住了陆杳。

      她拖着沉甸甸、轮子有点卡顿的行李箱,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换乘地铁。一号线人挤得满满当当,行李箱只能竖在脚边,她一只手死死扶着箱子,另一只手抓着扶手,被人群推来挤去。地铁穿过城市地下,一站又一站,报站声源源不断,地名一个比一个陌生。

      她租的房子不在陆家嘴。

      陆家嘴附近房租太贵,她负担不起。房子租在外环边上一个九零年代建成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是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次卧,跟另外两个女生合租。中介费、押金、第一个月房租一次□□出去好大一笔钱,银行卡余额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费了好大劲,她才把行李箱一步一步挪上六楼。

      打开房门,小小的房间光秃秃的:一张旧单人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简易书桌,窗台落着薄薄一层灰。墙面有些发黄,墙角还有一小块霉斑。窗外能看见别的楼密密麻麻的阳台,晾着各色衣服。

      放下行李箱,陆杳先把门反锁,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里,就是她接下来一段时间在上海的落脚地了。

      她把窗帘拉开一点,晚风从狭小的窗户吹进来。

      她拆开箱子,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书本码在桌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属于自己的那一小格。家里带来的萝卜干放进柜子最里面,算是一点点来自老家的念想。

      收拾完杂物,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房间只有一盏老旧吸顶灯,光线昏黄。

      她从箱子最底层拿出那套小西装,挂在柜门挂钩上。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随身小镜子,她试着把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扯了扯衬衫领口,抚平西装上的褶皱。

      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清瘦,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没有精致妆容,没有名牌配饰,一身行头普普通通。

      可再过几天,她就要穿着这身衣服,走进陆家嘴那栋气派的写字楼,走进衡宸资本,走进那个所有人都说门槛极高的世界。

      她知道。

      二伯的两万块,母亲塞给她的三千块,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能解决短期生存的问题,却没法替她摆平往后所有难关。

      没有人会因为她不容易就优待她。

      在这里,家世、人脉、情商、专业能力,每一样都是赛场的一部分。

      潮声已经在远方响起。

      陆杳把西装重新挂好,拉上窗帘。

      盐城小城的安逸已经留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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