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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距离开拔黑 ...

  •   距离开拔黑矶山还有十二日。国公府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府中兵曹衙署昼夜不息,清点甲胄、核验军械粮草,往来传令的亲兵脚步匆匆,整条外院廊道终日都能听见甲片碰撞的泠泠声响。
      沈砚辞大半白日都泡在兵曹,核对兵员名册,和幕僚推演黑矶山地势;到了夜里,便扎进书房摊开舆图,往往烛火燃过半寸,窗外天色已经泛出浅青,才肯稍作歇息。
      陆峥的胳膊伤势日渐好转,纱布已经可以拆去,皮肉下还留着一片青紫瘀痕。他没有闲着,白日带着亲兵操练新募的府兵。那些世家养出来的私卒,不少人只懂摆花架子,没见过真正的沙场厮杀。陆峥便按着南梁旧部的练兵法子,从结阵、格挡、急行军一一打磨,喊操的低沉喝声,日日响彻演武场。
      一日午后,日头偏西,暑气稍稍退去。演武场上的操练刚刚收兵,士卒散去,偌大场地只剩下他们二人。陆峥浑身浸满汗水,玄色战袄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宽阔的脊背,鬓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手里还拎着两杆长枪。他走到场中央,把其中一杆递向沈砚辞。
      “公子,来。”
      沈砚辞本来抱着一卷兵书,坐在廊下石凳上看,听见声音合上书卷起身。月白劲装衬得他身姿清挺,几步走到演武场中央,伸手接过长枪。枪杆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又要切磋?” 沈砚辞眉眼带笑。
      “再过几日就要出征,战场上刀枪无眼,多练几分总没错。” 陆峥握枪站定,目光坦荡,“今日不演花架子,全部用实战路数。我不会放水。”
      “求之不得。”
      话音落下,枪锋相撞。金属相撞的脆响接连炸开。陆峥出枪干脆狠厉,全是从生死搏杀里磨出来的杀招,招招直奔要害;沈砚辞熟读兵法,擅长见招拆招,枪杆灵巧回旋,不断卸开对方猛力,寻找反击的空隙。
      枪影翻飞,尘土被脚步踏得飞扬。数十回合过去,沈砚辞气力渐渐跟不上,毕竟不比陆峥常年在军营熬练。一次格挡,枪杆被陆峥重重磕开,力道顺着手臂传过来,他手腕一麻,长枪险些脱手,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陆峥见状立刻收枪,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吧?”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沈砚辞气息微喘,额角满是薄汗,发丝散乱黏在鬓边,手腕微微泛红。他摇了摇头,却没有抽回被陆峥握住的手腕。陆峥掌心满是汗水,带着滚烫的温度,粗粝的茧子蹭过他腕间细嫩的肌肤,一阵阵细微的麻意顺着皮肤漫上来。
      “气力确实不及你。” 沈砚辞微微喘息,眼底却依旧发亮,“你的枪术,每一次交手都能让我学到新东西。”
      陆峥低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手腕上,眉头蹙起:“磕红了。回房用冷水浸一浸,不然明日会肿起来。”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泛红的腕骨,动作轻柔,全然没有方才对阵时的悍勇。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微微一顿。演武场四下空旷,亲兵早已退下,周遭只有风吹松柏的沙沙声响。夕阳斜斜坠落,橘红色霞光铺满青石地面,将两道身影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陆峥猛地回过神,飞快收回手,垂在身侧攥紧,耳尖悄无声息染上一层薄红。他偏过头,避开沈砚辞的视线,有些局促地转移话题:“黑矶山地势多乱石,到了那边,公子切记不可脱离亲卫独自突进。山中匪寇惯会设埋伏,陷阱、滚石数不胜数。”
      沈砚辞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也不刻意戳破他的窘迫,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轻声应道:“我记着。”
      “对了。” 沈砚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在此稍等我片刻。”
      说完,他提着长枪,转身快步走回回廊,进了自己的别院。不多时,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再度出来,递到陆峥面前。
      “给你的。”
      陆峥微微一愣,伸手接过木匣,匣子木料温润,雕纹简约。他掀开匣盖,里面铺着柔软的青色绒布,摆着一罐墨绿色的药膏,旁边还叠着两副加厚的护臂。护臂是厚实的牛皮,内侧缝了柔软的棉垫,边角打磨得圆滑,不会磨伤手臂。
      “这药膏是府里私制的,活血化瘀,对付磕碰淤青效果极好。” 沈砚辞站在他身前,语气自然,“你胳膊上的瘀痕还没消,每日睡前涂一层。护臂上了战场也能用,乱石、刀刃磕碰,多少能挡一挡。”
      陆峥低头望着匣子里的物件,指尖抚过牛皮护臂的纹路,心口一阵阵发烫。军中粗人,受伤向来只是随便拿烈酒擦洗,布条草草包扎,何曾有人这般细心惦记他身上的伤痛。
      “公子费心了。” 陆峥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
      “上阵之后,你的安危,关乎整支先锋营。” 沈砚辞半开玩笑般弯了弯眼,“你若是伤重倒下,我可就少了最得力的臂膀。”
      陆峥抬眼望进他含笑的眼眸,夕阳落在沈砚辞的眉眼,柔和了少年世家公子一身清贵锋芒。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不擅说那些华丽的辞藻,最后只沉沉吐出一句:“属下定不负公子所托。”
      入夜。书房烛火通明,案头铺满大幅的舆图,上面用朱墨密密麻麻标注出山匪据点、山间隘口、溪水要道。
      沈砚辞伏在案上,一手执朱笔,指尖按压着图纸,蹙眉思索。案边烛火噼啪轻响,夜已经很深,窗外庭院万籁俱寂。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公子?” 是陆峥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陆峥端着一个木食盒跨步走入。他已经换下战袄,穿一身素色常服,头发简单束起,匣子里那副牛皮护臂被他拿在了手里。
      “属下见书房灯还亮着,猜公子还没有歇息。厨房已经熄火,我找伙房要了一点热好的麦粥,还有两块芝麻糕。” 陆峥把食盒放在案角,掀开盒盖,淡淡的谷物甜香飘了出来,“公子连日熬夜推演地势,总不能空着肚子。”
      沈砚辞放下朱笔,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倒是劳你记挂。”
      “分内之事。” 陆峥说着,目光扫过桌案上层层叠叠的舆图,走到案边,将护臂放在图纸一旁,“方才试了试护臂,尺寸刚刚好。多谢公子。”
      “合适便好。” 沈砚辞伸手端起温热的麦粥,舀了一勺,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深夜的寒凉。他喝了两口粥,抬眼,看见陆峥站在案边并没有离开,目光落在满桌的山川纹路之上。
      “过来,一起看舆图。” 沈砚辞往旁边挪了挪身子,腾出案前的位置。
      陆峥略一迟疑,便走到案旁俯身。两人挨得极近,肩头几乎相贴。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一同投在墙壁上。
      “黑矶山主峰易守难攻,匪寇主力屯在主峰大寨。” 沈砚辞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山谷,“这里是正面谷口,若是大军强攻,必然要付出惨重伤亡。我打算分出一支小股队伍走后山小道,迂回偷袭。只是后山小路崎岖狭窄,极易中埋伏。”
      陆峥的目光落在那道细如丝线代表小路的线条上,眉头紧锁:“这条小路我从前在南梁山地作战时见过类似的地形。山道两旁全是陡峭崖壁,最适合滚石落木伏击。派去迂回的人,务必得是精锐,还要多派探哨,一步一查。”
      他伸出手指,粗糙的指尖落在图纸上,顺着山势缓缓比划,讲起山地作战的经验,语调沉稳条理分明。温热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碰到沈砚辞的手背,每一次触碰,都会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砚辞静静听着,时不时拿起朱笔,按照陆峥的建议,在图上增补批注。 “听你这么一说,心中又踏实不少。” 沈砚辞放下朱笔,侧过头,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抵。
      四目相对。烛火映在陆峥漆黑的眼眸里,跳动着细碎的火光。近距离之下,沈砚辞可以清晰看见他下颌浅浅的青色胡茬,还有长长的睫毛。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陆峥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想要稍稍后撤拉开距离,身子却没有动。心底那份悸动又翻涌上来,敬重、感激,还有一份不受控制的倾慕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绪纷乱。他明明时刻谨记主臣之别,可在这样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的时刻,所有的防备都容易松动。
      沈砚辞望着他刚毅的眉眼,心头微动。他看得清清楚楚,陆峥的克制与挣扎。身份、流言、世俗,像一道无形枷锁压在这个人身上。
      沈砚辞没有再往前靠近,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待到黑矶山战事了结,那些束缚,我想试着一点点撕开。”
      陆峥瞳孔微微一震,猛地看向沈砚辞。
      “世家规矩,朝堂人言,并非永远不能更改。” 沈砚辞目光澄澈而坚定,“我不想我们永远只困在‘主与属下’这两个称呼里面。”
      这句话说得并不热烈张扬,却沉甸甸的,落在陆峥心上。这么久以来,他只敢把心思死死藏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连奢望都不敢。他从没想过,沈砚辞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胸腔之中热浪汹涌,喉头微微发紧,陆峥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公子…… 前路何其艰难。”
      “难,便慢慢走。” 沈砚辞浅浅勾起唇角,“至少,我们是并肩往前走。”
      陆峥定定看着少年清亮的眼眸,良久,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一声应答,轻却无比笃定。
      窗外晚风穿过庭院,吹动窗纱轻轻晃动。案上麦粥还留着余温,烛火融融,铺满整张摊开的山河舆图。
      过了片刻,沈砚辞想起什么,指了指木匣子里那罐药膏:“对了,你的瘀伤,睡前记得上药。”
      陆峥低头应道:“记住了。”
      “你也还没用晚膳,芝麻糕拿一块。” 沈砚辞伸手,从食盒里捏起一块芝麻糕,直接递到陆峥唇边。
      陆峥浑身一僵,愣在原地。少年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糕点,就停在他的唇边,甜香的芝麻气息萦绕鼻尖。烛火之下,沈砚辞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全然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陆峥耳尖迅速漫开绯红,迟疑一瞬,微微低头,张口,轻轻咬下那块芝麻糕。甜香软糯在舌尖化开。
      这一口糕点的甜,仿佛顺着喉咙,一路甜进心底深处。
      “夜深了。” 沈砚辞收回手,缓缓道,“早些回去歇息。再过几日就要拔营出征,要养足精神。”
      “属下告退。” 陆峥抱了抱拳头,拿起桌上的木匣和护臂,又回头深深望了沈砚辞一眼,才转身缓步退出书房。
      房门合上,屋内重归安静。沈砚辞独自坐在案前,指尖还残留方才糕点碎屑淡淡的甜香。他低头看向铺满桌面的舆图,山川沟壑纵横交错,那是乱世之中他们将要奔赴的沙场。前路危机四伏,明枪暗箭层出不穷。可一想到那个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便似轻去几分。
      几日后的清晨。国公府校场,大旗迎风猎猎作响。数千军士列阵整齐,甲胄映着朝日,寒光凛凛。旌旗、刀枪、辎重车马尽数齐备,战马刨动蹄子,发出阵阵嘶鸣。
      沈砚辞一身银白明光铠,腰间佩剑,立于点将高台之上。他目光扫过底下列阵的将士,神色沉静坚毅。
      陆峥一身玄黑铠甲,站在先锋队列的最前方,铠甲衬得他身形魁梧挺拔。他抬眼望向高台,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辞身上,四目遥遥交汇。隔着密密麻麻的军士,不需要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心意与嘱托。
      沈崇安亲临校场主持拜旗誓师,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场,鼓舞三军。礼毕。
      沈砚辞翻身跃上战马,勒紧缰绳。 “全军 —— 开拔!”
      号角长鸣,呜呜声响直冲云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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