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新例 殿门掀开时 ...
-
殿门掀开时,一阵裹着雪气的冷风先卷了进来。
内侍挽起厚重的毡帘,李林甫解下身上的玄狐大氅,交予殿廊下侍立的内侍。他整了整身上的紫袍与玉带,踩着被地龙烘得微温的方砖,趋步迈入澄晖殿暖阁。
阁内很静,火盆里的兽炭蒙着一层细白的灰,透出暗红的光。
御案正中,并列摆着三样东西:
最上方是礼部与宗正寺联署的《详议寿王妃杨氏请还册命状》,青绫封皮平整;
下方压着杨玉环亲书的那张白麻别状,墨色清峻,正露出“妾既不得行王妃之礼,亦不愿徒居王妃之名”半截句子;
案角斜放着的,则是沈知微前几日亲手写下、被墨晕覆住后半截的硬黄短纸;其旁还压着宗正寺核验杨氏本家的录副,亲属、居址、属望逐项具在,唯独归家身份那一栏,仍是一片空白。
李林甫停在御前五步,撩袍端正行礼:“臣林甫,参见陛下。”
沈知微没有让他平身,目光从奏案移到他的面孔上。殿内烛光微动,跳在宰相那张不见一丝波澜的脸上。
“李相夤夜前来,”沈知微的声音很平,“也以为旧仪无例,这案牍便只能这般归结了?”
李林甫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声音透过衣袂传出,沉稳而清晰:
“回大家。无例不是不能办。是礼部与宗正寺,不能替大家办。”
沈知微看着他:“平身罢。”
李林甫起身,敛手肃立,双手拢在袖内。
“有司各守职分。”李林甫续道,语调慢而工稳,“礼部掌礼乐仪注,遇疑难之事,只能稽核旧礼;旧礼所无,礼部不敢无中生有。宗正寺掌宗亲谱系簿籍,只认朝廷明降之制敕以定除改;无制敕凭准,宗正寺不能妄削一人名籍。臣下恪守职司,不敢越俎代庖,故而只能据实复奏‘无例’。”
沈知微指尖在《详议状》的封皮上叩了叩:“既然中书能拟制,为何外朝详议,仍要奏请申饬寿王、令杨氏仍居王妃之位?”
李林甫抬眼,目光平静迎向御座:
“因为那是有司不越职分之时,唯一能拿得出的合法处分。”
暖阁内落针可闻。
沈知微伸手翻开《详议状》,停在中间列出的那几行条陈上。
“申饬寿王,复其供给,免注疾籍。”沈知微念了一遍,抬起头,“复她供给,容易;不再称疾,也容易。可夫妻之礼,如何复?”
李林甫面色未改:“宗正寺自会申饬寿王,使其不减内院用度,不废正妃礼数,到了岁时大节,准寿王妃随王入内朝谒。”
“若李瑁从此供给不缺、礼数不失,却再不与她同席,不让她过问王府内事,甚至不踏入西阁半步,只在岁时大节将她如木雕泥塑一般带到人前站一遭呢?名分如故,而实礼已废。西阁门前纵然不加铜锁,与幽闭又有何异?”
李林甫没有躲闪,两手微沉:
“回大家。有司能正名分,能责职守。不能命一对夫妻相亲。”
沈知微看着他:“所以礼部与宗正寺这厚厚一本奏状,能叫李瑁继续把她当王妃养在深宅,却不能叫这桩婚姻重新成为婚姻。”
李林甫垂眸:“不能。”
沈知微翻过详议状。
“今年元日,有司尚能权免。上元呢?来岁元日呢?往后每一次岁时入谒,都让礼部重新替寿王府写一个理由?一桩岁时皆须重新解释的旧案,悬在宗正寺名簿上,这就是中书门下所谓的国体?”
李林甫欠身:“故而臣等将‘无例’具列奏状,伏候圣裁。朝廷礼格已至穷途,若要有所更动,非御前不能断。”
“那便拟制。”沈知微直截了当,“停杨氏册命,听归本家。”
李林甫没有领命,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他抬起头,语气平直如常:
“以何名义?”
沈知微目光一凝。
李林甫缓缓上前了半步,声线压得极低,字字扣在典制关窍上:
“大家若要降制,中书省奉旨行词,总须有个依据。其一,若称杨氏失德,违戾妇节,中书可以拟废黜制。此法最有旧例可援。只要罪名成立,门下便难以册命不可轻动为由封还。”
沈知微问:“罪名如何成立?”
“须有司具实。”
“有司查到她有何过?”
“并无。”
“那便不写。”沈知微道。
李林甫神色不改,继续道:
“那便走第二条路。不写过失,也不另立通例。只称杨氏具状请归,圣人特降殊恩,从其所请。将此事归于御前一时特恩。”
沈知微看着李林甫:“外朝会如何看?”
李林甫语气沉静:“九月内廷口宣修太真院,物料烂账方才由大家认下‘其失在御前’;十二月御前又特放寿王妃归宗。旁人会如何把这两件事联在一起,大家自当明白。”
暖阁内烛火轻跳。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太真院旧账的朱批录副上。
半晌,她迎着李林甫的视线,一字一顿地开口:
“不写罪,也不写恩。”
李林甫眉峰微动:“那写什么?”
“写实情。”
沈知微伸手按住杨玉环的那张亲书别状:
“写王府代报疾病,停其内谒。写她虽有妃名,已经不得行王妃之礼。写她本人亲署不愿。因此名实已乖,请停册命。寿王与杨氏各无所坐,毋得因此追罪两家。停其寿王妃册命,听归本宗。”
李林甫抬起眼,注视着御座上的天子,良久,轻声道:
“那便不是特恩了。”
“是什么?”
“是新例。”
李林甫的声音不高,却在暖阁内格外清晰:“礼部与宗正寺已经检过旧档,未得同例。这样的制命,有司此前未见。大家若是降下这道敕书,便是在大唐律令礼格之外,另开了一扇门。”
沈知微道:“制书只能重复旧例?”
“不能。”李林甫回答得极快,“但大家若要开新例,中书省便只能据实撰拟,不能替大家遮掩成祖宗旧法。制书一旦明发,后果亦只能由大家一力承担。”
沈知微看着他:“说下去。”
李林甫正了正袍袖:
“其一,制书若依此明发,往后再有受册命妇自陈不愿,有司必会翻出今日制书。宗正寺依何标准判定何谓‘名实已乖’?宗室婚配皆奉制命,朝廷名器由此轻动,此其一。”
“其二,门下省给事中专司审读。制书中无罪废之律,无特恩之文,给事中足可以无所据为由封还,御史台也足以因此进言。届时御前面对的,便不再是寿王一家之事,而是朝廷命器应否因私愿而动的法度之争,此其二。”
“其三,”李林甫顿了顿,目光微敛,“即便制书中写明实情,外朝依然会拿九月太真院的旧账对照今日之命。大家即便行得端正,也堵不住私下议论。这一切纷扰,首当其冲受其累者,依然是归于本宗的杨氏。”
沈知微握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案头还压着宗正寺核验杨氏本家的录副。亲属、居址、属望,一项项俱已查明。唯独“以何身份归家”,仍无一字可填。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若制末注明,‘此案系特制,不得援为永例’呢?”
李林甫看着沈知微:“制末可以这样写。”
他停了停,随后续道:
“但制书一入中书底档,后人便会知道,大唐曾经有过这一件事——曾有一位亲王妃,因亲笔写了不愿,朝廷便特降制命,准她走了。”
沈知微重新展开杨玉环的亲书状。
“中书据实拟草。”
沈知微道:
“写杨氏素无愆失。”
“写夫妇名实已乖,本人亲署不愿,伏请还册。”
“写寿王与杨氏各无所坐,毋得因此追罪两家。”
“停其寿王妃册命,听归本宗。末尾附注:特降此制,不得援为永例。”
李林甫定定地看着她,终于不再进言,撩袍跪倒,郑重稽首:
“臣,奉诏。”
他没有起身,只是向着殿门外略略扬声:
“传当直中书舍人,带制草纸入殿。”
殿外的当直内侍应了一声,碎步声急促远去。
片刻之后,帘栊微挑,当直的中书舍人捧着书案与一卷素麻制草纸,趋步入内,在阶下偏侧跪坐。砚匣打开,墨条在清水中沙沙研磨开来。
沈知微没有去看案头那份厚厚的《详议状》,手掌按在杨玉环亲书的那张白麻纸上。
沈知微道:
“记。”
中书舍人提笔。
“寿王妃杨氏,素无愆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