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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例 寿王册妃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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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王册妃制命录副压在长案的最上方。
黄麻纸底色微暗,那是开元二十三年的旧底档。卷首端楷录着当年持节使者宣读的制词,字字皆是“徽音克穆、作嫔藩邸”,那是杨氏如何成为寿王妃的由头。
旁边那张白麻纸,却比它短了半幅。
那是前日宗正寺带出的亲书别状。墨迹尚新,杨玉环亲笔写下的字痕清瘦端正,落在末尾的是另一句话:
妾既不得行王妃之礼,亦不愿徒居王妃之名。
伏请收还册命,听归本家。
两张纸平排摆在礼部后堂直庐的条案上,相距不过寸许。
炭火在铁盆里泛着微红,直庐内围坐着礼部侍郎、礼部郎中、宗正寺丞与两位太常博士。四围的书架前,令史与书吏正抱出沉重的木匣,将《大唐开元礼》《唐六典》与累朝制敕抄卷逐一摊在几案边。
“御前发下的朱批,诸公皆已见过。”礼部侍郎伸手指了指条案正中那张黄贴,“‘据册命旧仪详议,具状以闻’。圣人命我等据旧仪详议。今日便先查旧仪,再说这纳还册命之事,到底合不合国体法度。”
太常博士翻开《大唐开元礼》的册命仪注,指尖顺着朱墨界格一寸寸往下划。
“旧礼之中,册命亲王、亲王妃,授册、命使、受礼,皆有仪注。”太常博士翻到卷末,“唯独受册以后,未见纳还一目。”
“累朝制敕呢?”礼部侍郎问。
宗正寺丞将几卷宗正簿牒推至案前:“宗正寺所存录副,自贞观以降,皇子妇、宗室妃因故削改名籍者,亦非全无记载。然现检得的旧案,皆另有罪名或特制。或因夫家犯大恶连带削爵,或因宗女、命妇获重谴而御前特敕废免。如杨氏这般,自身素无愆违,无刑名纠弹,寿王亦具表称‘并无屏弃’,仅凭本人自陈‘不愿’而求还册命者……未见同例。”
礼部郎中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唐律之中,既许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若援此意,由朝廷准其两绝,如何?”
宗正寺丞翻开李瑁呈上的亲书状,指着那行墨色未退的“实出关切,并无屏弃之心”。
“寿王亲笔写着‘并无屏弃之心’,眼下并非两愿。即便两人都愿,离书可以断夫妻之情,却不能自行销去朝廷册命。杨氏名入宗正寺簿牒,身有朝廷命秩,制命未改,宗正寺便无从除籍。”
太常博士接话道:“若依杨氏所请,开了亲王妃自陈不愿便能还册归宗的口子,宗正寺日后如何执准?宗室婚姻,皆奉制授。今日寿王妃可自请退册,来日别的王妃、命妇若有不睦,是否亦可具状有司,自请听归本家?制命之重,若由此轻动,朝廷名器何以统正中外?”
直庐内一时沉寂下来。
书吏小心地翻过一卷典籍,纸张擦出的脆响在冷屋里格外分明。
“那便准其暂归本家,名籍仍存寿王府?”一名官员试探着开口。
礼部侍郎目光扫过去,语声不高,却一连发了数问:
“名籍仍存,她岁时当以何礼入内谒见?寿王府岁暮名册何以填注?寿王可否另请续妃?杨氏若终身居于本家,日后丧祭服制,宗正寺与礼部又归哪一边?”
官员张了张嘴,合拢袍袖,垂头不再言语。
礼部侍郎将册妃仪翻到最后。
下一页已经是另一项礼目。
他又往后翻了两页,没有找到“还册”二字。
礼部直庐与宗正寺后堂之间的廊道上,书吏捧着公文来回穿梭。
条案边已堆起了三版被朱笔勾抹的详议草卷。
第一版草卷由书吏依直白之意拟就:“杨氏既自陈不愿,听还册命,归于本家。”
写完不过半个时辰,便被礼部侍郎用朱笔打了一个巨大的斜叉。
“有司无此权柄。”礼部侍郎道,“册命由御前降下,经中书门下行出,宗正寺著籍。有司奉命详议,岂能凭一纸别状自行勾除?若由我等擅定,往后门下省追究其责,谁来抵罪?”
第二版草卷退而求其次:“听杨氏暂归本宗,妃籍如故,以宽其怀。”
这一版在宗正寺丞手里只看了一眼,便被压在案底。
“这不是处分,只是把今日的难题推到明日。”寺丞苦笑道,“人不在宅,名仍系在王府。杨氏不是待聘之女,寿王不可别议婚姻。到了岁时入谒,有司照旧要追索王妃名目。名实愈离,积日生非,朝廷终归还是要断这一案。”
直庐内几个文吏皆面露难色。
直到第三日辰时,案前重新铺开一份详议奏稿。礼部侍郎亲执紫毫,字句斟酌极细:
“杨氏素无愆失,名位不宜轻夺。寿王前称时疾,自陈失察,并称无意屏弃;寿王既无弃妻之文,王妃名位自不可轻动。”
“臣等详议,当申饬寿王,正其妃礼,复其供给。本年元日权免杨氏内谒,不以疾注籍。俟来岁春和,仍依旧式随王入谒。”
写到文卷末尾,礼部侍郎提笔续下一行:
杨氏所请收还册命、听归本家,旧仪无据,有司不敢擅行。伏候圣裁。
礼部侍郎将这两句从头看了一遍,没有再改。
宗正寺丞与太常博士依次在卷尾署名。
长安杨宅。
延政坊的风浪尚未平息,这一卷官牒的余波已悄然漫过了杨家的门槛。
正堂之中,宗正寺的书吏方才收起籍册,向杨玄璬躬身拱手:“宗正寺奉政事堂命,详核寿王妃亲族世系与居址属望。只奉牒勘合亲属名籍,杨公不必惊惶。”
杨玄璬神色紧绷,双手接过录副,低声追问:“敢问上差,朝廷只是核籍,还是……当真要准她回来?”
书吏合上随身的青布封套,语气平淡:“宗正寺只管核名籍,未奉发落之明旨。圣意如何,有司亦不知晓。”
送走书吏,堂内屏风后转出两名杨氏族中的长者,面色皆是青白不定。
“若她以王妃身份回来,宅中以何礼奉养?”一名长者叹道。
“若已除去妃籍,宗正寺又以何名将她归入本宗?”另一人接道,“寿王府是否另有处分,杨家也一概不知。”
杨玄璬坐在正位上,手指反复揉搓着那张盖着宗正寺公印的核属牒。
他站起身,走到偏院一处久不居人的小院门前。廊下的积雪落了薄薄一层,门扇上的铜环早已泛出暗绿的锈斑。
“命人把院子扫出来,添上炭盆。”杨玄璬对跟在身后的老仆吩咐道,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原先存着的箱笼,先莫要拆开。”
仆妇在旁轻声问:“主翁,这是……预备娘子回来?”
杨玄璬看着宗正寺的核属牒:
“朝廷还没说她能不能回来。”
院门打开,仆人开始扫雪。
封存的箱笼仍然没有拆。
温泉宫澄晖殿内,几枝蟠龙铜灯静静燃着,灯油泛着极淡的松柏香气。
高力士将一份礼部与宗正寺联署的奏卷放在御案正中。卷面覆着深青色的细绫,封皮上是礼部与宗正寺联署的大字:
详议寿王妃杨氏请还册命状
沈知微坐在案后,殿内极静,只有翻动纸页的细响。
奏卷前半考列旧仪与有司职掌。
中间列出处分:
请申饬寿王,正其妃礼,复其供给。本年元日权免杨氏内谒,不以疾注籍。
而在奏卷的末尾,清晰写着:
稽诸旧仪,有册立之科,未见纳还之目。
杨氏素无愆失,名位不宜轻夺;其自陈不愿,亦不可削而不录。
若听有司径销妃籍,则制命失其所守;若强令仍居,而不问其志,则名实愈乖。
现行礼格无所承接,臣等不敢擅拟新仪。
其收还册命之请,旧仪实无其例,伏候圣裁。
李林甫在奏疏折角处附了一道寸许宽的贴黄:
礼部、宗正寺详议如右。旧仪无例,伏候圣裁。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久久未移。
“他们的意思,”沈知微终于开口,“是让寿王重新待她以王妃之礼?”
高力士垂手侍立:“是。”
“她说不愿呢?”
“有司没有删去,已经录入详议状。”
“然后呢?”
高力士停了停。
“旧礼里,没有这一句该落的位置。”
沈知微翻到奏卷末尾,将附在卷后的白麻别状抽了出来。
她将杨玉环亲笔写就的别状,平平稳稳地覆在那份厚重的《详议状》之上。
“妾既不得行王妃之礼,亦不愿徒居王妃之名”一行字,正好压住奏状卷尾的“旧仪实无其例”。
良久,沈知微合上了奏卷的青绫封皮。
“宣李林甫。”
陈福躬身领命,退出殿门。
高力士看着案上叠在一起的两份文书,低声问:
“大家是要另立新例?”
沈知微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