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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薄荷根下的铁皮罐里,装着一只旧项圈和半页纸 陆子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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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昂跟着小灰穿过停车场的荒草地的那个下午,天阴着,风里有雨前的潮气。花猫走得不快不慢,尾巴尖竖着,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然后继续往前。它穿过一片膝盖高的野草,绕过一堆废弃的水泥管,在靠近一面旧砖墙的墙根处停了下来,蹲在一丛薄荷旁边舔了舔叶子。
薄荷长得很野,蔓延了一大片,深绿油亮的叶片挤挤挨挨地铺在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清凉的草叶气息。小灰用前爪扒了一下薄荷丛根部的一小块浮土,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子昂,尾巴尖指了指那个位置。
陆子昂蹲下去,拨开薄荷的茎叶,根部的泥土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像被翻过又压实的。他用手挖了大约两三指深,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的边缘,铁质的,冰凉。他把周围的土小心地扒开,露出一只旧铁皮罐的盖子,大约手掌心那么大,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锈,但锈得不厉害,像是被土层保护得不错。盖子的正中间刻着一个字——"猫"。
他把罐子整个从土里捧出来。罐体不大,像老式茶叶罐的大小,铁皮表面被岁月氧化成了暗灰色,但密封完好,盖子边缘有一圈干透了的蜡封,依然紧贴着罐口,没有剥落。他把罐子放在膝盖上,小心地撬开蜡封,盖子松动之后掀了起来。
罐子里面铺着一层旧棉布,布已经被压得很薄了,但还能看出是浅灰色的。棉布上面放着一只旧项圈——深棕色的皮革,宽度大约一指,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铛。铜铃铛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蹭了很多年留下的。项圈旁边卷着一小张纸,纸面发黄,但没受潮,折痕整齐。陆子昂把纸展开,蓝黑钢笔字,笔迹圆润端正——陆绍庭的。
字不多,大约十来行,但每一行都写得舒展从容,像是坐在窗台前面慢慢落笔的。
「这只项圈是我那只花猫的。它叫团子。1952年冬天它跑到院门口,蹲在门槛上不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喂了它一碗鱼汤拌饭,它吃了,然后就留下了。后来它在院子里住了七年,每天爬石榴树、钻窗台、在书房的地板上打盹。它不吵,也不黏人,但每天傍晚它都会蹲在院门口等我回来,无论多晚。1959年春天它走了,老死的。我把它埋在院墙根下,就是这丛薄荷的位置。薄荷是我后来种的,因为团子生前喜欢吃薄荷叶子。每年夏天薄荷长起来的时候,我总觉得它还在旁边趴着。」
陆子昂拿着那张纸,坐在墙根底下把剩下的几行读完了。
「我把项圈和这页纸放在铁罐子里,埋在薄荷根下。如果以后有人翻到这里,也许是路过的人,也许是替我来看看这只猫的人。无论谁看到,帮我跟它说一声:我知道它来过。它待了七年。我记了它一辈子。——陆绍庭,1960年夏。」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跟正文之间隔了一行空白,像是过了一段时间又添上去的:"附:若看到这页纸的人姓陆——替我摸摸薄荷。团子喜欢闻薄荷的气味。"
陆子昂把那页纸叠好放回罐子里,把项圈也放了回去。他合上盖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把项圈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深棕色的皮革已经干透了,但表面依然柔韧,铜铃铛轻轻一碰就发出清脆的"叮"——比他书包上那只铜铃铛的音色更亮一些,像是被猫戴在脖子上跑了七年磨出来的通透。他把项圈放在膝盖上,把铁罐的盖子重新盖好,放回了薄荷根下的坑里,用土掩实了,在表层盖了几片薄荷叶子做标记。
小灰蹲在旁边,全程安静地看着他把罐子放回去。它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后站起来走到薄荷丛边上,低头嗅了嗅陆子昂刚埋好的那片土,尾巴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认得那个位置。它绕了两圈,在那片土旁边蜷起身子卧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了眼。
陆子昂坐在墙根底下没有动。他手里攥着那只旧项圈,铜铃铛偶尔碰一下他的指节,发出极轻的叮声。他低头看着手里这只项圈的皮革纹理,想象着六十多年前有一只叫团子的花猫戴着它在这片墙根底下跑来跑去、爬石榴树、蹲在院门口等人、被喂了一碗鱼汤拌饭就决定留下来住了一辈子。
他把项圈举到鼻端闻了一下——皮革的气味已经很淡了,混着薄荷残留的清凉和泥土的陈香,但隐隐约约还能分辨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旧棉布和晒过太阳的毛皮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说不清那是真实残留还是想象出来的,但他没有深究,把项圈小心地卷好,用那张纸包住,放进了书包最内层的夹袋里。
"我帮你带回去。"他对小灰说。
猫半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拍了两下,像说"行"。
陆子昂走的时候小灰没有跟。它趴在薄荷丛旁边安然地卧着,像在替那片土守着它的老位置。陆子昂走远了回头看的时候,花猫的轮廓已经融在薄荷丛的绿色里了,只剩尾巴尖偶尔露出一截晃一下,像一盏小信号灯。
傍晚回活动室的路上,他在面馆门口停了一下。王阿姨正在收摊,锅盖挂在钉子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他看到陆子昂进来,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碟拌好的凉菜推到他面前。"今天剩的,你带回去吃。"
陆子昂坐下来吃凉菜的时候,把项圈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王阿姨看了看那只旧项圈和铜铃铛,擦手的动作慢了一下。"这不是团子的项圈吗?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您知道团子?"
"我进学校当厨工那年团子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但陆老师跟我提过它,说他以前养过一只花猫,吃饭的时候蹲在椅子旁边等,吃完了就在厨房门口的地垫上打滚。他说起来的时候会笑。"王阿姨把项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铜铃铛叮了一声,"他藏了很多东西在院子里。你找到这个,说明他愿意让你看到。"
"他还藏了什么?"
"不知道。他不说,我也没问。但那个院子里能翻的东西,你应该翻得差不多了。可能就剩这只项圈是留给猫的。"
陆子昂把项圈收好,把凉菜碟子推回去擦了擦嘴。"王阿姨,薄荷您会种吗?"
"会。薄荷好养活,插个枝就活了。"
"我改天向您要一株,种活动室窗台上。"
"种窗台上晒太阳就行。别浇太多水。"
他谢过王阿姨出了面馆,把项圈夹在旧日志里跟那页"猫"的铁罐照片放在一起,项圈和照片并排躺着,铜铃铛从书页边缘露出一小截圆边。他合上日志的时候手在上面压了一下,铜铃铛隔着书页在掌心硌出一个小小的圆印。
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他每天傍晚去停车场看小灰。猫从第三天开始主动走到他脚边蹭裤腿了,蹭完了也不要求什么,就在旁边卧着,尾巴尖偶尔扫过他的鞋面。他带了一小包猫粮放在塑料碗旁边,蹲在那儿看猫吃东西,看薄荷丛在风里轻轻摆。第五天的时候他在墙根底下发现薄荷丛旁边长了一株新的薄荷苗——不到一掌高,叶子嫩绿,像是最近才冒出来的。他在那株新苗旁边看到了一个浅浅的爪印,猫的,印在湿润的泥土上。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薄荷苗的顶端,嫩叶颤了颤。小灰从旁边慢悠悠地走过来,在那株新苗旁边卧下了,尾巴圈成一个半圆把苗围在了中间。陆子昂看着猫和苗在一起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薄荷苗的青绿和花猫的灰白在夕阳的光线下叠成一片柔和的色调,像一帧被时间专门留了一格的画面。
这张照片后来被他打印了出来,贴在了活动室书架右侧的空白墙面上——那是他新辟出来的一块"现在时区",贴着面馆的门牌照片、石榴树的枝条特写、薄荷苗的照片、和小灰在夕阳下的侧影。照片之间没有时间排序,按着随手贴上去的顺序自然排列着,陆子昂每次站在书架前面转头看到那面墙,都会觉得"现在"正在一点点变得更厚,像旧日志的末页一样,慢慢地被填满。
暑假最后一天,陆子昂去了安平街57号。
石榴树的青果已经开始往黄红色转了,有几颗的果皮上已经透出了淡淡的红晕。他站在树下仰头数了数,一共三十四颗,比上周少了两颗——那两颗大概是自然落果了,在地上找了一圈,在树根旁边的草丛里找到了两粒青黄的小果,比拳头略小一圈,表面还带着淡淡的果粉。他把它们捡起来放在石桌上拍了张照,两颗石榴果在旧石桌的裂纹旁并排躺着,像两只不说话的临别礼物。
他进书房看了一眼唱机,盖着防尘罩,摇柄上的润滑油还是上次周小萌加的那层,没有干。矮柜里的唱片按编号排列着,最左边那张"石树"的封套边缘多了一个手写的小标签,不知道谁什么时候加的,标签上写着"1956年录音·风/石榴/门声"。他抽出来看了看,标签的笔迹是周远航的,字比以前更有力了一些,大概是最近来过一次。
他把唱片放回原处,下阁楼的时候脚步在翻板门口停了一下。他掀开翻板爬上去,天窗关了一半,光线比上次柔和了一些。他走到樟木箱旁边蹲下,没有打开箱盖,只是伸手在箱盖表面按了一下。木板温温的,被午后的太阳隔着屋顶烤出了浅淡的暖意。他从内兜里摸出那只旧项圈,铜铃铛碰到指节响了极轻的一声。他想了想,没有把项圈放进箱子里,而是把它挂在了樟木箱的搭扣上,铜铃铛垂在搭扣下面,轻轻一晃就叮一声。
"这只项圈挂这儿吧。"他对着箱子说,"团子的东西,放回它主人的箱子上。你帮它守着。"
他转身下去的时候,铜铃铛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他站在阁楼楼梯中段回头看了一眼——项圈挂在搭扣上,夕阳的光线从天窗缝隙里斜斜照进来,铜铃铛的表面在暗处反出一小圈暖光。
他拉好翻板门,下楼,出院。锁门的时候铜铃铛在他书包拉链头上碰了一下,跟阁楼里那只隔着两层楼板和一道门的距离轻轻应和了一拍。
暑假结束了。九月的第一周,旧教学楼的走廊重新被脚步声填满。教室的门窗全开着通风,黑板上写满了新课表,值日生名单换了新的贴纸。冒险社的活动室在开学第三天迎来了两件新事:第一件,窗台上王阿姨那株薄荷插枝活了,新叶子比刚种下的时候多了一倍,绿油油的,在九月的阳光里精神抖擞。第二件,社团群收到了沈淮从南方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院子里那棵新种的桂花树,树干比来的时候粗了一小圈,枝头有极细的嫩黄色花粒,像在试探着开这个秋天的第一批花。
陆子昂把薄荷和桂花树的照片都贴在了"现在时区"那面墙上,跟面馆门牌、小灰、石榴果的夕阳照并排。夏未央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日期标签:"2027年秋·正在生长中。"
开学的第一周周五,陆子昂值日。他留在活动室擦完书架上的灰之后把旧日志从底层拿了出来,翻到末页,在最后一行下面添了一个新日期和一段话:"2027年9月3日。暑假结束。薄荷成活。桂花树已见花粒。小灰仍在停车场接受投喂。石榴果挂果三十四颗,有两颗自然落果收于石桌。阁楼铜铃铛已挂,团子的项圈归位。书架及墙面均已更新。记录人:陆子昂。"
他写完把日志放回书架底层。铁皮箱子的搭扣上面现在多了一只旧项圈——他昨天特地从安平街取回来的,挂在了活动室书架旁边墙面上的一枚木钉上,跟薄荷照片隔了两指宽的距离。铜铃铛在项圈上安静地悬着,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叮声清脆如常。
窗外九月的风从老榕树方向吹过来,树洞口的薄纱换成了秋天的透气款——浅咖色,跟落叶的颜色接近。阿萨谢尔蹲在窗台上,爪子里捏着今年秋天的第一颗松果——颜色偏深,果鳞紧闭,跟夏天的嫩绿截然不同。它把松果放进已经排到第七十八颗的收纳箱里,排在新一行的第一个位置,然后歪头看了看陆子昂,嘎了一声。
陆子昂走回窗台边,把那颗新松果拿起来转了转,然后放回去了。他看了看窗外老榕树的树冠——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了,秋天正在从叶尖一点点往里渗进来。树洞里的鹦鹉今年秋天叫得比去年少了一些,但精神还好,偶尔冒出一句"春天快乐"也不管季节对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布包,石头温温的,碎玉凉凉的。他伸手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然后转身收拾书包准备锁门。
铜铃铛在他转身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