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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暑假过半的那个满月,石头自己亮了   暑假过 ...

  •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江北中学的校园里只剩蝉鸣和值班室大爷的收音机声。
      旧教学楼四楼的活动室还亮着灯,但没什么人在——陆子昂一个人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旧日志,手里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他之前写了半行字卡住了,就卡在"2027年7月28日,晴"后面,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记什么。今天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面馆休息,石榴树不用浇水,年鉴第三卷的校对稿他已经返给印刷厂了,社团群里最近的聊天记录是李骁发的一张做凉面的照片和夏未央回复的"你家凉面放芝麻酱吗"。
      他没话找话地补了一句:"今天无事。窗台上的松果还是六十八颗,阿萨谢尔今天没来。"写完他合上日志,靠着窗框闭上眼。夏天的午后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操场晒热的塑胶气味和远处知了断断续续的鸣叫。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口那块石头在发热。
      他睁开眼,把"墨小绿"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石头表面的温度确实在缓缓攀升——比平时正常体温高出一截,接近那天满月之夜的温度,但今天是白天,农历是二十七。离满月还差好几天。
      他把石头举到光线下转了个角度看了看。墨绿色的表面像往常一样润泽,但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很淡的暗纹正在缓慢变亮,像是某种标记在渐渐显形。那个纹路之前从未出现过,或者说之前太浅了他从未注意过。暗纹的形状不太规则,像一根弯曲的线,中间分出了三四道更细的分支。
      "墨小绿"亮了一会儿,大约持续了三四分钟,然后温度慢慢回落,暗纹也退回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陆子昂反复试了两次——靠近窗户它不动,靠近东南方向它又微微升温。东南方向,是安平街。
      他低头对石头说:"你要我去57号?"
      石头没回应,但陆子昂已经站起来收好日志拿上书包出门了。安平街57号在夏日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立着,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石榴树上的青果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圈,沉甸甸地缀在枝头。他进正屋上楼,推开阁楼翻板门爬上去,天窗开着,热风裹着灰尘的味道从外面灌进来。
      樟木箱子盖着,他掀开箱盖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是上次整理好的样子。他蹲在箱子旁边的时候,胸口的石头温度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温热水平,没有再升高。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樟木箱移到旧书柜,再从旧书柜移到墙角那幅用白布盖着的大合照。他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那张合影一眼,布面上的灰比上次薄了一些,像是最近有人掀起过。
      "最近有人来过。"他自言自语。
      他把白布重新盖好,视线扫过阁楼地面的边角,注意到天窗正下方的地板上有一小片区域的光影不太对——阳光透过天窗投在地板上的形状应该是完整的长方形光块,但那块光里有一小圈暗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路中间挡了一下。他抬头看天窗,窗玻璃完好,没有遮挡物。他又低头看地板,那圈暗影的位置对应着某块地板木板的边缘。
      他蹲下去用手指沿着那块木板的边缘扣了一下,木板翘起了一角——下面是空的。暗格,不到一尺深,里面躺着一本软皮笔记本,封面是灰蓝色的,没有书名。笔记本旁边放着一只对折的信封,信封上写着"给看到这块木板的人"——字迹是周远航的,时间看起来不会太久。
      陆子昂把笔记本和信封拿了出来,坐在天窗底下的地板上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陆子昂同学:我放这东西的时候是2027年7月20日,面馆开业那天晚上。我翻了翻陆老师箱底的木匣之后,觉得还有一件东西应该让你知道,它被我收在了阁楼这块活动地板下面。关于你身上那块石头——它有'回应'的能力。不只是被动地应验你说的话,它还会对周围一些东西产生回应。比如,它知道谁是陆家的守石人,它也记得所有曾经靠近过它的人。你上次发现它因为孙立军而发热,那就是一种回应。但它回应陌生人是有条件的——必须在它'醒着'的时候。而它'醒着'的时间,满月最盛。我这些年观察到,它在满月前后两天的反应最灵敏,平时则偏静。但有时候,如果它感知到某个特定的生物靠近了安平街的范围,它也会在非满月的时候醒一醒。我想说的重点是——你今天下午来阁楼,是不是因为它自己热了?"
      陆子昂翻了一页,捏着纸页的边缘往下看。
      "如果它自己在非满月的时候热了,那说明它感知到了什么东西,或者某个人。我没法准确告诉你它是感应到了什么,只能给你一个方向——你来的那天,安平街57号附近有什么人经过了?或者院门口有没有什么人停了一下?你注意一下。我以后不会再往这块木板下面放新东西了。这一条是最后一条。后面的路你自己走。再见。——周远航。"
      陆子昂合上笔记本,靠在地板上的旧木板上坐了一会儿。他想了一下今天下午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安平街午后人很少,他来的时候路上只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中年女人和一个蹲在路边喂猫的老太太。57号院门口今天有没有人停留?他进院门的时候门槛旁边的台阶上有一小片没干的水渍,像是有人喝完水之后随手泼在地上的。但水渍已经在太阳底下快晒干了,他当时也没细看。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和信封放回暗格,把地板盖好复原。然后他退出了阁楼,关好翻板门。下楼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旁边的地面。那片水渍已经干了,但干了之后地面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像茶水或者白开水里溶解了什么矿物质留下的印痕。痕迹的形状不圆,是歪歪扭扭的一小片。
      他蹲下来看了那圈干水渍三秒钟,然后站起身锁好院门,回了学校。
      晚上他在活动室里把笔记本的内容转述给了夏未央和苏晓。苏晓听完之后第一个反应是:"石头会在非满月的时候主动发热,说明它的感知范围可能不仅限于'人'。它周围环境里的能量波动——温度、磁场、甚至地面震动——都可能触发它。"
      "那今天下午安平街那边有什么特殊事件?"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排查。安平街57号附近有没有施工、有没有大型车辆经过、有没有天气变化——"
      "今天天晴,风不大,没有施工。"陆子昂把下午的路况回忆了一遍,"但院门口台阶上有一片水渍,干了之后留下了白色痕迹。可能是茶水,也可能只是自来水里的矿物质。但如果有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倒在了地上——那那个人为什么要站在院门口喝水?"
      "可能是路过的人渴了,停下来喝了一杯就走。"
      "那为什么要在57号门口停?整条安平街有几十个院门。"
      "因为57号的门牌跟别的院子不一样。它是老房子,门牌是搪瓷的,年代感强,有人停下来看门牌也很正常。"
      陆子昂没回答。他把石头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石头安静地躺在露营灯的光线下,墨绿色的表面没有任何异常温度或暗纹。但他总觉得今天下午那次发热不是偶然的,石头的反应有迹可循,而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他把石头收回去,决定再观察几天。如果石头下次发热的时候能同时注意到附近有谁,他就能把两条线索串起来。
      三天后的傍晚,他又去了一趟安平街。石榴树的果实又大了一圈,他站在树下仰头数了数,大约挂了三十多颗青果,个头均匀饱满。他浇完水正要走的时候,石头发出了今天下午第二次的热脉冲——比第一次的温度更高一点,也更短促,像被短时间刺激了一下然后迅速回落。
      他立刻转头看向院门方向。门虚掩着,外面是安平街空无一人的路面和斜斜的夕阳。没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但他注意到门缝正对着的地面上有一片新的落叶,不是树上落下来的那种卷边的旧叶,是一片完整的新鲜梧桐叶,边缘平整,像是被整片摘下来的。叶子下面压着一颗很小的、圆润的白色鹅卵石。
      他把门推开走出去,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和鹅卵石。叶子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迹,鹅卵石表面光滑温润,质地跟他之前在枯井铁盒里找到的那块"言如石"很像,但小了很多,大约一枚硬币的直径。他把石头和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在鹅卵石侧面发现了一个极细的暗刻——一个"沈"字。
      "沈淮?"他愣了一下。沈淮在南方,不可能今天下午出现在安平街。但鹅卵石上刻的是"沈"字。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快步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院门方向。院门还是虚掩着,门槛旁边的地面除了那片叶子被拿起来了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痕迹。
      他回了活动室,把鹅卵石放在露营灯底下拍照放大。那个"沈"字刻得很浅,但笔画流畅,确实跟沈淮在年鉴扉页上画星星的用笔习惯一致。他把照片发给周远航,附了一条消息:"沈淮回来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周远航回了一段语音。陆子昂点开,背景声是茶水倒进杯子的声音,然后是周远航不紧不慢的口吻:"他昨天到的。坐高铁来的,说要看看王阿姨的面馆、看看石榴树、看看你们。他今天下午应该去安平街了,你没碰上?"
      "没碰上。但我看到了他留在门口的鹅卵石。"
      "那就对了。他从来不直接敲门。他放了东西就走了。等他觉得该露面的时候他会出现的。"
      陆子昂把鹅卵石握在手里翻了个面。石头被握得微温了,跟"墨小绿"的温感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边是哪边。沈淮在门口放了一块刻着自己姓的石头,然后没有推门进来,没有敲窗,没有留纸条,就那么放在门缝底下就走了。周远航说他从来不直接敲门。
      "他这次来待几天?"陆子昂又发了一条。
      "住一周。他说要帮王阿姨的院子里种一棵新树。"
      "什么树?"
      "他没说。他说等种好了再告诉我们。"
      陆子昂把鹅卵石放进了铁皮箱子旁边的零钱罐里,跟阿萨谢尔的松果和铜铃铛的备用红绳放在一起。那块石头不大,放在铁罐里叮地碰了一下罐壁,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把罐盖盖好,退后一步看着架子上那满满当当的一切。沈淮到了,不敲门,只留石头。周远航知道,但不说。王阿姨要种新树,但树种保密。
      这个夏天的进度条才走到一半,后面的路还在延展。
      两天后的下午,沈淮果然露面了。他不是出现在安平街,也不是出现在面馆,而是出现在老榕树底下。陆子昂当时正去给树洞换薄纱——夏天的第二块,之前那块被雨水打脏了。他蹲在树洞前面拆旧的浅蓝色纱布的时候,身后有人踩过草地走过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停顿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他回头,一个人站在夏天午后的阳光底下,灰白色的头发比去年又浅了一些,深色短袖,卡其裤,手边靠着半袋水泥。
      沈淮。他看着陆子昂,嘴角弯了一下。左边比右边高,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换纱布?"沈淮问。
      "夏天透气。旧的脏了换一条新的。"陆子昂站起来把纱布抖开比了比尺寸,"您在王阿姨院子里种树了?"
      "种了。一棵桂花。明年秋天就能开花。"沈淮走过来蹲在树洞旁边,朝洞口里看了看。鹦鹉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它在认我,"沈淮说,"去年我给它喂过面包屑,它大概记得。"
      "它记性很好。"
      "大多数三十年的鹦鹉记性都很好。"
      沈淮帮陆子昂把新纱布绷紧在树洞口,用细铁丝固定了四个角。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动作不快但很利索,手指在扎铁丝的时候稳得像捏画笔。扎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样透气,风能进去但虫子进不去。"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去活动室看看。周远航说你们书架满了。"
      "满了。最高层还有一张面馆门牌的照片,王阿姨开业那天拍的。"
      "我看过了。那天我就在面馆对面的公交站台坐着。"沈淮走在陆子昂旁边,步子跟他的说话速度一样不快不慢,"我是中午到的,错过了上午第一锅。我坐在对面看你们进进出出,王阿姨在门口挂门牌,周远航站在梯子上拧螺丝。你们没人看到我,我也没走进来。"
      "您为什么不进来?"
      "我想先看看。一个场景看一遍和走进去看一遍,感受不一样。"沈淮在进入旧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户,"我就想确认你们的状态。看完了,挺好。然后我就去种树了。"
      活动室的架子面朝南的那一整面墙,在午后的光线下被晒得暖洋洋的。沈淮站在架子前面,从底层看到顶层,一件一件地看过去——铁盒、铜盒、石函、诗抄本、木匣、门牌照片。他停在铁皮箱子前面蹲了下来,掀开箱盖看了看里面那件绣着"S.H."的旧校服。他伸手碰了一下肩头那块蓝色颜料渍,指尖停留在那上面几秒,然后把箱盖轻轻合上了。
      "颜料渍还留着。"他站起来。
      "没人洗过。那是你画的星空壁画蹭上去的。"
      "对。是我蹭上去的。"他转了个身看着架子的其他部分,"这个架子比我想象的齐。"
      "齐了。"
      "齐了之后呢?"
      陆子昂愣了一下。他之前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书架齐了,旧日志末页快写满了,所有东西都在各自的隔层里,三条线索链全部汇聚到了同一面墙上。齐了之后下一步做什么?
      沈淮看他愣住的表情,笑了一下。"不用急着回答。齐了之后做的事情跟之前不一样,但总会有的。暑假还有一半呢。"
      沈淮没在活动室待太久。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阿萨谢尔——乌鸦今天在,蹲在松果收纳箱旁边,歪头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老人——他朝乌鸦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下楼了。陆子昂送他到校门口,他走过老榕树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树洞口新换的浅蓝色纱布,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下次带您去看王阿姨的桂花树。"陆子昂在他身后说。
      "下次我去的时候它已经长了一截了。"沈淮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拐过街角不见了。
      陆子昂站在校门口看着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的树影里。铜铃铛在他书包拉链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短的一声叮。
      那天晚上他在旧日志的末页写了一行记录,换了新的一页:"2027年8月2日。沈淮先生抵校。未提前告知。安平街门口留刻字鹅卵石一枚。已收。今日帮忙更换老榕树洞夏季纱布。桂花树已植于王阿姨院中。约定明年秋天看花。"他写完搁笔的时候看了看页底的空白空间——旧日志的末页还剩大概三分之一没有写满。还有余地,不用急着换新的。
      他合上日志放回书架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沈淮那件旧校服肩头的蓝色颜料渍。那件校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但那一小块颜料的位置刚好在靠近衣领的地方,他每次合上箱盖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它没有褪色,跟三十九年前一样蓝。
      暑假的下半段依然平缓地流着。面馆每天开三个小时,陆子昂隔天去吃一碗面,有时候帮王阿姨洗洗葱花,有时候什么也不帮就坐在门口竹椅上看街。石榴树浇水的频率从每周两次减到一次,因为果实在往熟的方向走,水多了容易裂。年鉴第三卷的印刷样书到了,他放了一本在树洞里,一本在安平街书房的矮柜上。周远航后来在树洞里找到他那本的时候在扉页上写了一行批注:"第三卷终于出了。"用铅笔写的,过了两天陆子昂回了个"第四卷的目录已经建了文件夹了",也用铅笔,两根笔迹隔着一页纸前后呼应。
      七月底的最后一天是满月。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陆子昂躺在床上把"墨小绿"放在枕头上,等着看它会不会像往次满月一样升温。石头从傍晚开始慢慢回暖,到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稳定在了温热的状态,跟以前的满月之夜一样。但这次有一点不同——石头表面的那道暗纹又出现了,比上次在白天的发热时更清晰。暗纹的颜色比石头本身的墨绿深一个色号,像血管一样在表面蜿蜒了大约两指长的范围,末端分了三叉。
      他把石头对着窗外的月光照了照,发现暗纹在月光下会微微泛出一线银白色。像被月光激活了。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石头举到窗户的光路中间,那道银白色的暗纹沿着石头的纹理轻轻浮动着,像一条极细的溪流在墨绿色的石面内部缓缓流动。
      他把文渊公遗物里那块碎玉也拿出来并排放着。碎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奶白色光泽,表面没有暗纹,但边缘那一小块断裂处被月光照得微微透亮。两块东西并排放在枕边,墨绿和奶白在银色的月光里相互映衬着,像两件被放回同一只匣子的旧物,终于又在同一片月光下碰面了。
      陆子昂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闭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石头和碎玉之间多了一层极薄的、像水汽凝结之后干透了的膜状物——在石头表面和碎玉边缘接触的那一小块区域,有一片淡淡的、半透明的细膜,宽度不到一毫米,像是某种物理接触后留下的痕迹。他把那块干膜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就碎了,像干掉的胶水。
      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上文字:"昨天晚上满月,石头和碎玉放在一起,早上发现接触面之间有一层东西干了。有谁见过类似的现象?"
      苏晓第一个回了:"两种矿物在特定温度和湿度下接触,可能会有矿物成分的离子交换沉积物。但需要实验室条件。你那个是常温自然接触,理论上不应该产生这种沉积。"
      "那就是石头自己干的。"
      "可能是。它在满月的时候比平时活跃,跟碎玉的接触面产生了某种反应。碎片留下来就是证据。"
      夏未央回了一句:"把石头和碎玉放在一起过满月,它们在'对话'。"
      陆子昂看着那个"对话"两个字想了一会儿。他把石头和碎玉重新贴身收好,两件隔着布袋的布料挨在一起。自从上一次满月之后他就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布袋里了,但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那层干膜。这次满月跟之前的区别是什么?温度?湿度?还是石头在满月的时候已经有了跟之前不同的状态——也许是它感知到了沈淮回来、感知到了桂花树被种下去、感知到了某些在裂缝周围发生的新的变化?
      他决定这个月多观察几回,不等到下个满月。他每天早晚各摸一次石头和碎玉的温度,记录接触面的状态。前三天正常,没有异常。第四天傍晚他摸到石头的时候发现它比早上温了一点,不是热脉冲,是那种缓慢的、稳定的升温。他往窗外看,夕阳正在西沉,月亮还没升起来。不是满月,但石头的反应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循着石头感知的大致方向出了门,顺着学校侧面的小路往东走了大约两三百米,走到了一片空置的旧停车场。停车场围栏的铁丝网有一处缺口,他从缺口钻进去,看到停车场最里面的角落里蹲着一只猫,毛色花白,正低头舔着一只浅口的塑料碗。碗里是干净的水,猫旁边放着一小袋开封的猫粮,被一颗石头压住了袋口。
      他蹲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那只猫看到他没有走,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水。压着猫粮口袋的石头是一块普通的长条青砖,没有任何异常。但他胸口的石头还在温着,正对着这只猫的方向。
      他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三步。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尾巴扫了一下地面,不紧张也不躲。他又走了三步,距离猫大约两米了。猫这时候才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然后绕了个弯,朝停车场另一头的围墙缺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尾巴翘着尖儿。它从围墙缺口钻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
      陆子昂蹲在原地看了那个缺口几秒。胸口的石头慢慢降温了,恢复了常温。他站起来往回走,脑子里转着"一只猫"和"石头感应到了猫"这两个事实,总觉得中间还缺了一条线。但他一时半会儿串不起来。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旧日志的末页上,作为观察记录存档。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个停车场。猫不在,但塑料碗还在,碗里的水换过了——不是昨天剩下的,是新的,碗沿还有水珠,像是刚有人换过不久。猫粮袋还压着那块青砖,袋口被折了一下,里面的猫粮少了薄薄一层。有人在喂那只猫。喂猫的人每天来,换了水添了粮就走,跟陆子昂来观测石头的时间正好错开。
      陆子昂在停车场对面的一棵行道树后面蹲了大约半个小时,没有看到任何人来。他站起来拍拍腿上的灰走了。当天下午他又去了一趟,这一次他离得远了一些,蹲在围栏外面的树荫里。大约等了二十分钟,他看到一个矮矮的人影从围栏拐角处慢吞吞地绕了过来,拎着一只旧布包,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人影走到塑料碗旁边蹲下来,把旧布包放在地上,从包里掏出一只小塑料瓶,把碗里剩下的水倒了,重新添上干净的,又抓了一小把猫粮添进碗里。
      那只花白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走到那个人影脚边蹭了两下。人影伸手在猫头顶轻轻摸了两下,动作很轻柔。
      陆子昂从树荫底下站起来的时候,那人影也站了起来,转过身来。花白的头发,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微弯的嘴角——周远航拿着空瓶子站直了,看到陆子昂的时候顿了一拍,但没惊讶。他笑了一下,把空瓶子放回布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猫粮碎屑。
      "你跟着石头找过来的?"周远航问。
      "它这两天一直往这个方向温。"
      周远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花白猫,猫已经趴在他脚边打盹了。"这只猫叫小灰。我喂了它三年了。它以前住在安平街附近,后来那边拆迁它就搬到这儿来了。石头认识它,因为它以前在陆老师院子里待过。"他蹲下去又摸了两下猫头顶,"陆老师当年养过一只花猫,小灰可能是那只猫的后代,或者起码是那一支里的。我第一次带小灰路过57号门口的时候,它蹲在门槛前面不动了。"
      "所以石头记得它?"
      "石头记得气味。猫的气味混了院子的土、石榴树的花粉、老房子的木料味,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对石头来说就是'自己人'的信号。你带着它过来,它自己认出了小灰。"
      陆子昂蹲下来跟猫平视。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闭上了。尾巴尖微微晃了一下,态度友好但懒得搭理。
      "您每天都来喂它?"
      "每天傍晚。面馆打烊之后绕一下路过来,放完粮就走。"周远航站起来,拎起布包,"你今天蹲了多久?"
      "没多久。就今天第二次来才蹲到您。"
      "下次不用蹲。直接进来就行,我反正每天这个时间都在。"周远航往围栏缺口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陆子昂,"那只猫如果下次蹭你脚了,说明它接受你了。陆老师以前那只猫蹭了六年的人,脾气挑得很。小灰继承了这个脾性。"
      陆子昂看着地上那只打盹的花猫。猫把下巴搁在自己前爪上,半闭着眼,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他试着往猫的方向伸手探了探手指,猫的耳朵动了动,没躲,但也没主动凑过来。
      "它还在评估我。"陆子昂说。
      "它评估人通常要三到五次见面。"周远航已经走到围栏缺口了,回头说了一句,"你明天还来的话,它可能就蹭你了。"
      周远航从缺口钻出去走了之后,陆子昂又在停车场蹲了一会儿,看着那只花猫慢慢把碗里的水喝完,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绕了半圈,尾巴尖扫过他的鞋面,然后钻进了灌木丛。
      他低头看了鞋面上被猫尾巴扫过的那一块。
      "明天见。"他说。
      (第二十二章完)
      【下一集预告:暑假的最后一周,小灰真的开始蹭陆子昂的裤腿了。它蹭完裤腿之后转身往某个方向走了三步又回头看,像是在带路。陆子昂跟着它穿过停车场后面的荒草地,走到一片被遗忘的旧围墙前面。围墙根下有一丛长得非常茂盛的薄荷。小灰蹲在薄荷旁边舔了舔叶子,然后回头看着陆子昂,尾巴尖指了指那丛薄荷的根部。他蹲下去拨开薄荷叶子,看到泥土里露出了一只旧铁皮罐的盖子。盖子上面用刀刻了一个字: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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