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老树抽新芽 也就是从那 ...
-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何沐秋开始注意到渌修远。
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年轻人站在韦老三家门口的样子——腰背挺直,声音沉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那种气势,是何沐秋这辈子都没有过的东西。
他已经三十六岁了,人生走了快一半,见过的人不少,但像渌修远这样的人,他头一回见。何沐秋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老到开始羡慕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劲儿。
一开始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羡慕,欣赏,最多最多,就是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有魄力,将来肯定能成大事。但后来他发现不是这样。
那天下午,渌修远来学校看孩子们的生活情况。他给孩子们买了新书包,里面装了文具盒和课外书,四个小孩高兴得不行,围着他叫“支书叔叔”。
渌修远蹲下来跟小孩说话的时候,表情会柔和一些,不像平时那样冷着脸。
他问其中一个孩子平时吃什么,孩子说吃土豆和白菜。
他问多久吃一次肉,孩子想了想,说上个月吃过一次。
渌修远站起来,脸又冷下去了。
何沐秋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不是羡慕,也不是欣赏。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他活了三十六年,虽然没什么感情经历,但不代表他不懂自己的感觉。
他在暗恋渌修远。
这个念头一出来,何沐秋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能这样。
他跟自己说。
渌修远二十六岁,他三十六岁,渌修远是来镀金的村支书,任期一到就会走,他是扎根在这里的老师,后半辈子大概就交代在这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渌修远是不是同类人。
就算他是,也不应该是他。
人家年轻,前途无量,凭什么看上他这个半老头子?
何沐秋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了。
他是个会藏事的人,这么些年,一个人过,一个人扛,什么事情都习惯了往肚里咽。
这点心思,他也能藏得住。
他告诉自己,看看就好了,像看一道远处的风景,看看就好了。
渌修远不知道何沐秋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语文老师人不错,温和,耐心,对孩子们好得没话说。
渌修远垫钱给孩子们改善伙食,何沐秋就每天早上多煮一份粥,端到他办公室来。“何老师,你又给我送饭。”渌修远第一次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顺手的事。”何沐秋笑着说,“反正我自己也要煮,多你一双筷子。”
粥是杂粮粥,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煮得很烂,入口即化。
渌修远喝了小半个月,觉得自己精神都比以前好了。
“何老师,你做饭真不错。”他说。
“一个人住久了,伺候自己伺候出来的。”何沐秋说,“你要是喜欢吃,我天天给你带。”
后来就真的天天带。
除了粥,还有包子、馒头,有时候是一碟腌萝卜。
东西不贵重,但做得精细,吃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渌修远觉得这个何老师人太好了,好得让他有点不习惯。
他在市里待久了,习惯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利益交换,人情来往,每一分好都有对应的价格。
但何沐秋对他的好不一样,那里面没有计算,就是单纯的好。
渌修远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怎么活的?双博士学位,跑到这个穷山沟里教书,每个月拿两千多块的工资,身体不好还硬撑着,图什么呢?
但村里的事情太多了,他没时间琢磨这些。
两个月下来,渌修远把龙潭村收拾了一遍。
公地收回来的事情办完了,韦老三后来确实闹过两次,一次是半夜去村委会砸玻璃,一次是堵在渌修远宿舍门口骂街。
第一次渌修远报了警,第二次他直接开门出去,站在门口跟韦老三对视了三分钟,一句话没说,韦老三自己走了。
后来村里人就彻底怕他了。
“渌支书”三个字在龙潭村成了一种象征,有人说他铁面无私,有人说他不近人情,但没人敢当面跟他对着干。
地收回来了,渌修远开始搞产业。
龙潭村的地适合种沃柑,他联系了县农业局的技术员下来指导,又跑了几趟银行,给村里争取了低息贷款。
开始没人愿意干,他就一家一家做工作,把投入产出算得清清楚楚。
第一轮有二十几户报了名。
然后是修路,他跑了三个月,硬是从县里交通局要到了修路的指标,虽然只是一条三公里的水泥路,但至少下雨天不用踩泥巴了。
何沐秋在学校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村里的变化是看得见的。路上干净了,吵架的少了,土地庙虽然还是香火旺盛,但至少没人再拿看病当借口搞封建迷信了。
渌修远做每一件事都会来学校坐坐,有时候是了解情况,有时候就是单纯歇歇脚。
两个人的关系在这种来往里慢慢近了起来。
谈不上多深的交情,渌修远忙,何沐秋也忙。但每次见面都能聊几句,有时候聊村里的工作,有时候聊孩子们的学习,偶尔也聊聊各自的事情。
渌修远知道了何沐秋离过婚,前妻是大学同学,结婚的时候两人都想好好过日子,但过了几年,何沐秋发现自己对女性确实没有感觉,那种感觉不是不爱,是不对。他跟前妻谈了三个月,最后和平分手。
“我对不起她。”何沐秋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有点惆怅“耽误了人家好几年。”
“后来呢?”渌修远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何沐秋笑了笑,“我这个人,大概不适合过日子。”
渌修远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何沐秋不一样,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取向,也很早就决定不将就,他不谈恋爱,不是因为不想谈,是没遇到配得上的人。
这话说出来有点狂,但渌修远确实是这么想的。
一个晚上,渌修远在学校待到很晚。
那天是周五,孩子们都被家长接回去了,学校里只剩何沐秋一个人。渌修远来找他商量事情——村里想搞一个夜校,教村民们一些基本的农业技术和法律常识,想让何沐秋帮忙上课。何沐秋答应了。
正事说完之后,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喝了会儿茶。
渌修远喝着茶,看着何沐秋。
办公室的灯不太亮,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清瘦的下颌线,颧骨微微凸起,皮肤在灯下是温润的白。
他忽然觉得,这个何老师长得其实挺好看的,很耐看的好看,像一块老玉,越看越有味道。“渌支书?”何沐秋见他发呆,叫了他一声。
渌修远回过神来,低头喝茶。
“何老师,你在这里待了六年,有没有想过离开?”他问。
“想过。”何沐秋说,“但每次要走的时候,又觉得走不了,不是舍不得这个地方,是舍不得这些孩子。”
渌修远点了点头。
“你呢?”何沐秋问他,“你任期一到,就要走了吧?”
渌修远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每次想都觉得有点复杂。他才来了四个多月,按理说应该只想着怎么把政绩做上去,然后痛痛快快地离开。
但现在何沐秋问他,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吧。”他说。
何沐秋笑了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渌修远走的时候,何沐秋送他到学校门口。
外面月色很好,山里的月亮比城里亮,清泠泠地照在人间。
渌修远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何沐秋一眼。
何沐秋站在门口,朝渌修远摆摆手,脸上带着笑。
渌修远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但他不是会骗自己的人,感觉到了就是感觉到了。
渌修远想:操,我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这个念头跟着他一路走回了宿舍。
渌修远住的是村委会后面的一间平房,条件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洗澡得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接冷水再烧开。
他躺在床上,点了一根烟,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何沐秋。三十六岁,离过婚,双博士,乡村教师,身体不好,性格温和,做饭好吃。
他试着把这个人放在“恋爱对象”这个位置上考量,结果发现所有反对的理由都是外在条件,但那些条件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每次想到何沐秋,心里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
渌修远掐了烟,骂了自己一句。
“渌修远,你完了。”
何沐秋这边也在想事情。
渌修远今晚在学校坐了快两个小时,说了很多话,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人的眼睛,目光直接而坦荡,让人没法回避。
何沐秋知道自己不应该多想。
但他控制不住。
渌修远看他的眼神,最近有点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但他这个人对别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渌修远今天看他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很多。
不应该的。
何沐秋在心里跟自己说。
人家只是把你当前辈,当朋友,你不要自作多情。
但他的心不听他的话。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
何沐秋按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晚上需要吃药,一种维持心脏功能的药,医生说他的心脏先天不太好,不能劳累,不能激动,不能受刺激。
三十六岁的人,身体跟六十岁似的。
就这个样子,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喜欢别人?
何沐秋倒了水,吃了药,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跟自己说:何沐秋,你清醒一点。你这一辈子,就安安分分待在这里教书,哪儿也别去,谁也别想。
他以为他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