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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限电 限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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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姜稚的枕边。光线很白,带着操场上晒热的灰尘味。
她醒得比闹钟早。昨晚塞进手机壳的纸还在,边角被压出一道折痕。她把纸抽出来,摊在桌面上,和前一晚捡到的残页拼到一起。两张纸的撕口对不上,墨色却像同一台旧打印机吐出来的,边缘发虚。
纸上只剩半句标题:寝室生存守则(试运行)。
姜稚拿笔在下面写了一个问号,又划掉。她不想把猜测留在纸上。家里人做档案工作,母亲常说,记录一旦写得像答案,后来的人就会顺着那句话找证据,找不到也会硬凑。她把纸重新夹进手机壳,起身去洗漱。
水房的龙头被人拧得很紧,放出来的水先浑后清。林小满端着牙杯挤到她旁边,嘴里含着泡沫,指了指她的手机。
“你昨晚捡的那张纸,还留着呀?”
姜稚点头。
“我就说嘛,六楼的东西不能随便丢。”林小满吐掉泡沫,压低声音,“不过你别跟齐阿姨说,她最烦我们捡走廊垃圾。”
“它不是垃圾。”
“那是什么?”
姜稚擦干手,把纸角按平:“还不知道。”
林小满看着她,想笑又没笑出来。水房顶上的排气扇转得慢,扇叶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轻响,像卡着一粒沙子。
回到 606,周燃正拿毛巾揉头发。她昨晚洗的运动服挂在窗边,衣架中间塌着,裤脚滴下的水把地砖打出一排深色小点。苏晚戴着耳机坐在上铺,耳机线绕过手指,陈雨眠把银灰色密码箱搬到床底,箱轮在第三阶梯子旁停了一下,没碰那块松动的铁板。
“姜稚,帮我看一下插线板。”周燃把吹风机递过来,“这个是不是坏了?一会儿有风,一会儿没风。”
姜稚接过插头,先看额定功率。标签被磨掉一角,只剩“800W”三个数字。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旧通知,限电八百瓦,超出即断。
“你开低档。”
“低档吹到军训结束吗?”周燃把毛巾搭在肩上,“就三分钟。”
“三分钟也会跳。”
“你怎么知道?”
“昨晚通知写了。”
周燃盯着她两秒,忽然笑了:“你还真看通知。”
她按下开关。吹风机只响了三秒,灯管便从亮白变成灰蓝,紧接着整栋楼的电一起断了。
走廊里先有人喊,随后是门锁连续弹开的声音。楼下传来拖鞋拍地,喊声一层接一层往上涌。周燃抱着吹风机站在原地,湿发贴在颈侧,毛巾从肩上滑下来。
“我就开了三秒。”
“先把插头拔了。”姜稚伸手按掉开关,“大家别往楼梯口挤。”
她的声音不大,周燃却照做了。林小满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晃过每个人的脸;陈雨眠从床底取出应急灯,灯罩里积着一层灰,按亮后只照出一小圈黄光。苏晚摘下一只耳机,听着楼道动静。
“六楼有人吗?”一楼值班室传来齐阿姨的喊声,“谁用大功率电器,自己下来登记!”
喊声到了五楼便停了。六楼没有脚步上来,只有水管里残留的水声。姜稚走到门边,先把门开出一条缝,再看走廊。应急灯在东侧亮着,609 的门牌落在一块黑影里,锁还挂着,锁鼻上的锈色像一圈干掉的血。
她没有把门完全打开。门外没人,609 也没有动。
周燃站到她身后:“这次不是我把全楼吹坏了?”
“电闸在一楼。”
“那你还盯着 609?”
姜稚收回视线:“我在看人有没有上来。”
周燃没有拆穿她。她把毛巾重新搭回肩上,站在门内替姜稚挡住门缝,直到楼下传来齐阿姨拧动总闸的金属声。
十四分钟后,灯管重新亮起。墙上的影子慢了一拍,先贴在地上,才爬回人的脚边。周燃把吹风机塞进纸袋,纸袋被她捏出一道深折。
“我去登记。”
“等会儿。”姜稚拦住她,“先把头发擦干,别着凉。”
“你现在像我妈。”
“你妈会让你写检讨。”
周燃摸了摸鼻子:“那我更不能下去。”
她们没有下楼。林小满拿便签和笔,在桌面上写下新规矩:吹风机白天用,睡前不用;插线板一人一格;最后上床的人关灯。写到第三条时,她把笔递给姜稚。
“你来补一条。”
姜稚看向门后。粉色便签旁边,白漆底下露着那行字:别数第七个。
她想写“夜里不许出门”,笔尖停了停,换成:“出去要说一声。”
周燃皱眉:“去水房也要报备?”
“让别人知道你在哪儿。”
“那我去扔垃圾也说?”
姜稚抬头:“说。”
周燃被她看得没脾气,抓过笔在便签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行,姜老师。”
林小满把便签贴到门后,胶带粘住一小块旧漆。她按了两遍,漆屑才没有继续往下掉。
“我姐以前也住这层。”她说,“她那时候不让我们晚上去东边,说那边门牌不全。”
“609 以前有人住?”姜稚问。
“住过呀。后来搬走了,登记本上却一直空着。”
周燃把便签角按平,替她接了一句:“你姐有没有说为什么搬?”
“她说是换专业。”
“这理由也太敷衍了。”
“她本来就不爱解释。”林小满把那十七个指甲油瓶排回原处,“跟我一样。”
姜稚没有追问。她把停电前后拍的两张照片并排放大。第一张里,六楼五间门牌都亮着;第二张只有应急灯,609 的锁鼻在黑处反光。两张照片之间隔了十四分钟,走廊没有多出任何脚印。
她把照片递给周燃:“你下楼时看过东边吗?”
“我去一楼找电闸,没上来。”
“那就没人进六楼。”
“也可能有人从另一边上来。”
姜稚点头:“所以还不能下结论。”
周燃看着她,忽然把手机推回来:“你这样说话,比刚才像个人。”
“刚才不像?”
“刚才像贴在墙上的通知。”
林小满笑出了声,苏晚在上铺轻轻哼了一下,算是听见。陈雨眠仍在擦箱子,布擦到同一个位置,来回十七次。
傍晚她们去食堂。楼梯扶手被太阳晒得发烫,姜稚的掌心贴上去又松开。周燃走在最前面,到了三楼拐角忽然停下,让林小满先过去。她指着墙边一圈湿印:“看见没?像有人从水房一路拖着东西走。”
湿印很浅,沿着墙根向上,到了六楼东侧才断。姜稚蹲下拍照,闻到一股铁锈味,混在消毒水里。她抬头看 609,门锁仍旧紧扣。
“先吃饭。”她收起手机。
周燃刚要说话,姜稚已经站起来:“天要黑了。”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用这个理由。过去遇到问题,她总想把证据凑齐再走;可这一次,她不愿让周燃一个人留在东边,也不愿让林小满端着饭盒在走廊上来回。
林小满把保温桶往怀里抱紧:“听姜老师的,吃完再看。”
食堂的番茄鸡蛋没有放辣椒,周燃却把青椒肉丝里的瘦肉挑走,堆进姜稚的饭盒。姜稚低头看了一眼,没推回去。
“你不是不吃肥肉吗?”
“我只是不吃肥肉,不是不吃肉。”周燃说,“你下午脸都白了。”
“停电时灯本来就是白的。”
“你看,又来了。”
林小满把最后一勺汤递给苏晚。苏晚接过,耳机仍挂在脖子上,没有喝,只盯着楼梯口。齐阿姨从值班室出来,手里夹着蓝皮登记本,经过她们时停了一下。
“606。”她叫了一声。
“到。”林小满答得最快。
齐阿姨的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过,笔尖在本子上停了半秒:“又住满了。”
“我们本来就五个人呀。”周燃说。
齐阿姨没有接话,只把登记本合上:“十一点半锁门。东边别去。”
“为什么?”姜稚问。
齐阿姨看她一眼,像没想到她会问:“那边灯坏。”
“灯坏了多久?”
“久了。”
她转身回值班室,钥匙串在腰间撞出一串脆响。姜稚站在原地,直到周燃用筷子敲了敲饭盒盖,才跟上去。
回到 606,林小满在群里发了新群名:606 不养闲人。周燃把她的手机抢过去,改成“606 先活下来”。林小满追着她绕了半圈,差点撞到门后的便签。姜稚伸手扶住门,纸角在她指腹下轻轻颤了一下。
群公告下面还挂着一张值日表,是齐阿姨下午发的照片。六个房间号排成一列,605、607、608 后面都画了蓝色圆圈,606 那一格却空着。林小满把照片放大,指甲在屏幕上点了点。
“她是不是漏了我们呀?”
“不一定。”姜稚接过手机,“也可能是没登记完。”
“那我去问她。”周燃已经把拖鞋踢到脚后跟。
姜稚拉住她的衣角:“明天白天一起去。”
周燃回头,眉毛挑起:“你怕她又说东边别去?”
“我想听她当面说。”
这句话让周燃停了一下。姜稚把照片保存下来,没有放进那个记录异常的文件夹,而是单独建了“宿管通知”。她不愿把所有不合眼的细节都塞进同一个答案里,至少现在不愿。
林小满把手机拿回去,顺手在群公告上添了一句:值日从明天开始,谁都别装死。她发完就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像这样便能把齐阿姨的空圈一并压住。
夜里洗漱前,姜稚又去了一次走廊。她没有走到 609,只站在 608 门口,听见里面有人放水。东边的灯管亮着,灰尘在灯罩里结成一条黑线。她转身时,镜子里映出 606 的门,粉色便签贴在门后,像一块没擦干净的创可贴。
她回屋关门,周燃已经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边。
“我今晚不出去了。”周燃说,“省得姜老师又说天黑。”
“谢谢。”
周燃没料到她会道谢,手指在垃圾袋结上多绕了一圈:“也不是为了你。”
“嗯。”
“我是怕你半夜把我拎回来。”
林小满笑得肩膀直抖,笑声撞在门板上,外面的走廊却没有回应。姜稚看着那只垃圾袋,忽然觉得今晚的门边比昨天多了一件能确认位置的东西。她把它往里挪了半步,给每个人留出进出的空隙。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周燃去水房接水,先在门口说了一声:“我三分钟回来。”
姜稚听见自己的声音跟着出去:“别走东边。”
周燃回头:“知道了,姜老师。”
她从西侧楼梯下去。三分钟后,水房的滴水声传来,一声,一声,间隔相同。姜稚站在门内,没有开门。林小满正在拆薯片袋,陈雨眠把密码箱推回床底,苏晚的耳机里漏出一段细小的电流声。
周燃回来时,鞋底沾着水。她把矿泉水放在桌上,手背也有几滴湿痕。
“水房漏水?”姜稚问。
“最里面那个水池在滴。”周燃擦了擦手,“水一路到 609 门口。门锁没开,锁鼻上却有一粒新水珠。”
她说完,把手机递给姜稚。照片拍得很近,水珠旁边有半个鞋印,鞋尖朝着门。
姜稚放大照片,没有立刻说话。周燃等了几秒,伸手把手机拿回去。
“又是也可能?”
“这次不是。”姜稚说,“明天白天再去看。”
“为什么非要等明天?”
姜稚看向门后那张便签:“因为今晚有人在等我们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林小满手里的薯片停在半空,陈雨眠擦箱子的动作也停了。只有饮水机在加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十一点半,灯灭。
走廊灯从门缝底下切进来,黄线刚好压住地上的鞋尖。姜稚躺在下铺,听见水房的滴答声渐渐变远。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调到最低亮度。
东边传来脚步。
经过 609,停了一下。
经过 608,又停了一下。
脚步朝 606 靠近。门缝里的黄线被一块影子盖住,影子停得比前两次久。周燃在上铺翻身,床板响了一声;林小满的薯片袋被碰倒,滚到墙角。
姜稚睁着眼,没有数。
影子移开,脚步往西走。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一下,水房的滴水声重新响起来。
她伸手摸到手机,在备忘录里只写了一句:第二夜,脚步到过门口。
写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门后的便签翘起一角,露出下面那行旧字。
别数第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