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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门牌606 “所以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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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上一届住 609 的学姐,到现在还差一个没找到。”
林小满盘腿坐在椅子上,指甲油刷到一半,手停在半空,瓶口的亮油顺着刷毛往下坠,悬成一颗透明的小珠。八月末的六楼没有风,窗帘却隔一会儿鼓起来一次,布料从中间隆起,又慢慢落回去,像有人贴着玻璃走过,肩膀擦了窗。
上铺翻了个身,床板跟着响了一下。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呀。”林小满把刷子在瓶口蹭干净,声音压得很低,“退宿那天晚上,那学姐拖着箱子走的。第二天她家里人找过来,宿管把整栋楼的登记本翻了三遍,连她的名字都没找到。一个字都没有。”
靠里的上铺传来一句:“小满,别讲了。”
声音轻,尾音沉下去,听不出是刚醒,还是一直没睡。林小满抬头看了看那边。床上的人背对着她,耳机线从被子边垂下来,白色的线绕在床沿,末端藏进枕头底下。
“我姐说——”
“别讲了。”
这次声音更短。林小满终于把瓶盖拧紧,指甲油瓶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瓶盖没有合严,她又拧了一圈,才勉强笑道:“怕什么呀,天还没黑。再说了609 又不是 606。”
“609 在哪儿?”
“东边,隔两间挂着锁开学到现在没开过。”林小满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椅脚压过地上的一小块砂砾,发出细响,“我姐去年住这栋,她说那天晚上听见——”
门被推开,话断在最后一个字上。
走廊的白光先铺进来,照亮门槛上积着的一层灰。灰里有两道新脚印,一深一浅,像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把脚挪开。
一个短发女生拖着行李箱站在光里。她的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和脖颈,水沿着下巴落进衣领。左边袖口从手腕裂到肘弯,皮肤翻开,血珠还挂在边缘;颧骨蹭破了一块,颜色发暗。她的鞋带散着,鞋舌歪向一边,箱子左边的轮子掉了,只剩一根铁轴抵着地砖,拖动时发出细而尖的刮响。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她,没人先说话。连窗帘也在这时静了下来。
上铺那个人猛地坐起,手掌撑住床栏。床架被她带得一晃,铁梯碰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先看见姜稚袖口上的血,又看见那只少了轮子的行李箱,喉咙像被什么卡了一下。
“你、你这是怎么了?”她盯着那道伤口,声音发紧,“要报警吗?”
女生抬眼,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去,没有停留:“报过了。”
声音有点哑,像一路都没喝过水。她把箱子往里拖,铁轴在门槛上卡住,箱里的书被撞得哗啦一响。
“我是新来的。1 号床。”
林小满像被这句话推了一把,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撞到桌脚,桌上那排瓶子齐齐晃动,最边上的一只倒下来,瓶身滚到女生脚边。
“新来的呀?我的妈,你吓死我了。”林小满弯腰去捡瓶子,视线却一直落在女生的伤口上,“你这胳膊怎么弄的?”
“摔的。”
“从哪儿摔,能摔成这样呀?”
“火车站。有人抢我箱子。”
“抢走没有?”
“没有。人跑了。”
她回答得太平,平得像在报修一只掉轮子的箱子。林小满盯着她看了两秒,想问报警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瓶子扶正,标签朝外,重新塞回十七个瓶子的队伍里。她手指碰到瓶身上的水珠,指腹沾了一层凉。
姜稚把箱子往屋里拖。拉杆磨过掌心,红痕很快浮出来,和手腕上的擦伤连成一片。林小满看见了,赶紧伸手帮她,两个人一前一后拽着箱子,从门口挪到进门左手的下铺旁。铁轴刮过地面,尖声一阵接一阵,直到箱子撞上床架,才停下。
箱子里的书在壳子里撞成一团。姜稚蹲下,把拉链重新拉紧,拍了拍箱面。
“我叫林小满,广告系的。”她喘了口气,指尖在膝盖上蹭掉水,“你叫我小满就行嘛。那个是陈雨眠,戴耳机的是苏晚她白天睡,晚上也不一定醒着。”
被叫到名字的人没有动。耳机线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里面的人用手碰过。
“苏晚。”她说。
只有两个字。
另一张上铺的人这才坐起身。她穿着一件没有图案的白 T 恤,长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床边那只银灰色密码箱。箱面干净得没有一点指纹,连落在上面的灰都被擦成了整齐的一道。
“陈雨眠。”
“姜稚。”
陈雨眠点了下头,继续擦箱子。她看人时不看眼睛,只看对方的嘴,像要确认每个音节有没有被漏掉。
姜稚把伤口简单看了一遍,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碘伏棉签。她撕开包装,棉签上的药水气味冲出来,盖住了屋里的潮味。林小满想帮忙,又看她动作熟练,便把话改成:“你先处理呀,箱子我帮你靠墙嘛。”
“谢谢。”
“不客气呀。”
两句客气话落下,屋里又安静了。楼下有人拖着东西经过,轮子在地面上颠了几下,声音沿着水泥墙传上来,像远处一串没说完的敲门声。
姜稚抬头看了看屋子。六张床,四个人,3 号上铺空着,床板上堆着两个旧箱子和两摞课本。窗边的衣架从中间塌下来一截,衣架撑过,还是往下垂。墙根返潮,鞋底一踩,细碎的砂便在地面上滚动。
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衣服在左边书在右边书摞得太高,柜子放不下。进门右手一溜六个储物柜绿漆起皮门缝里卡着黑灰。她拉开最靠门的柜门,一股铁锈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
第一本书竖着放不进去。
姜稚跪下来,把书横着推进去指尖刚碰到侧板,触感停住了。
侧板背后有东西。
她没有立刻伸手,先把手机掏出来。全景一张,柜门和墙缝一张,手电照进去再一张。屏幕上的照片挨着排好,亮光落在她脸侧,把那道擦伤照得很清楚。
随后她把胳膊贴着地面伸进窄缝。墙灰蹭过手背,细得像砂纸。指尖往里探了几下,摸到一个铁挂钩。挂钩比外面六个低一截,螺丝拧在侧板背面,上面挂着一件硬东西,凉,绕成一圈,接口缠着透明胶。胶已经发脆,手指擦过,簌簌落下几粒碎屑。
姜稚停了一秒,把手收回来。
东西留在原处。
林小满抱着那十七个瓶子走过来,瓶盖碰得叮叮响:“你拍这个干嘛呀?”
“七个挂钩。”
“外面不是六个吗?”
“里面还有一个。”
“上一届留下的呗。”周燃的声音从门外插进来。下一秒,她拖着运动包进屋,肩膀撞翻一把椅子,马尾在背后一甩,“我跟你说,高中宿舍柜子里什么都有。”
她先把椅子扶起来,再把运动包往床上一甩。纸袋跟着落地,印着一串姜稚看不懂的外文。周燃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顺手又拍了拍姜稚的肩膀。力气重,姜稚往前趔趄半步。
“周燃,体院。”她说,“你呢?”
“社会学。”
“学什么的呀?”
“观察人。”
周燃低头看了看她手腕上的茧,又看了看那部旧手机,眉毛抬了一下:“行啊。你有点东西。”
她转身指着林小满那排瓶子:“以后叫你柜姐。”
“啊?为什么呀,我又不开柜——算了,你高兴就好嘛。”林小满把第十七个瓶子往左挪了半厘米,瓶身和旁边的贴纸对齐,像没听见似的。
周燃没有再追问姜稚的伤。她从纸袋里拎出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喝得太急,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她用手背一抹,坐到床沿,床架跟着沉下去一声。
“你箱子里全是书?”她问。
“嗯。”
“挺沉。”
“所以轮子掉了。”
“我看出来了。”
林小满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忽然想起刚才的 609,声音便收住了。屋里的光从窗框往下斜,照到周燃的纸袋,也照到柜子与墙之间那条窄缝。那件被透明胶缠住的东西仍旧挂在那里,谁也没有碰。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姜稚把最后一本书推进柜底,站起来时,椅子腿擦过地砖,撞到门板。门往里荡开半寸,门后那片被白漆盖过又磨掉的木头露出来。
刻痕从门底往上摞,一排排“正”字,五画一组。旁边是歪斜的日期:03.9、07.4、11.11。木头被划得起毛,最深的那一道能卡进指甲。下面挤着一行小字:
别数第七个。
再往下,是:1998.9.6。
姜稚举起手机。镜头里,粉尘浮在光柱中,刻痕和那行数字都没动。周燃蹲到她旁边,用指甲在木头边缘刮了一下,听见细细的沙声。
“这楼建于 1998。”她说,“二十八年了,比我大十岁。”
“别数第七个。”林小满站在后面,把声音放轻,“数什么呀?”
没人回答。
上铺的耳机线晃了一下,又收回去。苏晚没有下床,可她在听。
晚上七点,楼下喊点名。声音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上爬,到了六楼,只剩一截沙哑的尾音。林小满拿起手机,挨个叫人下楼;陈雨眠把布折好,塞进箱子和床架之间;周燃把吹风机从纸袋里拿出来,又想起刚才的跳闸传闻,皱着眉塞了回去。
五个人下楼。齐阿姨站在值班室门口,蓝皮登记本夹在手臂下,红蓝圆珠笔握在手里。她不叫名字,只报寝室号。
“605。”
“到。”
“606。”
林小满答得最响:“到。”
齐阿姨先写房间号,再抬头看人,最后才落笔。她的视线在五张脸上停了半秒,笔尖也跟着停了半秒,写下一个数字:5。
“十一点半锁门。”
她合上本子,没有解释。
回六楼时,林小满被隔壁寝室的人喊住,停在栏杆边聊起军训教官。周燃在后面催她,林小满摆摆手,说马上就回。姜稚一个人往东走,经过 607、608,最后在 609 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锁,锁鼻锈成暗红。门牌上的“9”被钥匙沿着同一圈划过许多次,缝里嵌着灰。门缝底下露出一小截黄纸,她蹲下去,两根手指往外抽。纸脆得像晒干的叶子,抽出来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片,剩下的卡在里面,怎么也不动。
那一片纸上只剩半个字:
行——
她把纸屑夹进手机壳,抬头看了一眼门牌,门里没有声音,只有楼道尽头的灯管嗡嗡响着。那声音忽远忽近,像电流在墙里绕了一圈,又回到门后。
回到 606,林小满已经把两碗面泡好。泡面味混着潮墙和 84 消毒液淡淡的气味贴在喉咙里。她给苏晚留了一碗,碗边搁一片薯片;周燃吃得很快,筷子碰到碗底,发出空响;陈雨眠没加入她们,只把自己的箱子又擦了一遍。
林小满说起 609,说到一半又自己停住,问周燃明天早上有没有课。周燃说有,体育理论,早八。她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站起来收碗,没让姜稚动手。
“顺手。”她说。
姜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两个碗,没有说谢谢。
十一点半,灯灭。走廊灯整夜不关,黄线从门缝底下切进来,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屋里的人一个个躺下,床板、弹簧和呼吸声隔着黑暗叠在一起。苏晚那边最安静,陈雨眠的箱子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周燃翻身时踢到了床栏,骂了句“我去”,很快又没了动静。
姜稚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把今天拍的照片建进一个新文件夹:第七个挂钩,门后刻痕,609 的门牌。她给文件夹命名,停了停,输入两个数字。
606。
保存键按下去的同时,门缝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不是风,风吹不动这么重的纸。
一张纸贴着地面滑进来,停在门内一拃远。纸的边缘在灯线里轻轻翘着,像有人把它推到这里,又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手。
姜稚坐起来,先把手机调成静音,再把亮度拉到最低。她光着脚下床,地砖的凉意从脚底往上顶,右脚趾撞到椅子腿留下的痛感这才浮出来。走廊尽头,第七支灯管闪了一下,黄线跟着抖了抖。
她弯腰捡起那张纸。纸边手撕,毛,油墨已经渗进纤维里。上面只有一行字:
《寝室生存守则(试运行)
后面没了。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右下角粘着一点黑灰,像从什么旧纸堆里蹭出来的。
门外没有脚步。
姜稚把纸折好,放到手机旁边。屏幕上,文件夹的名字已经显示出来:606。
她按灭手机。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片刻后,走廊里的第七支灯管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