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黎娌

3、进度：3% 掰玉米

　　天还蒙着一层灰雾，天光还没有彻底变亮。

　　张婶没有喊她，尤绾却是被院外此起彼伏的鸡啼叫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窗外天色依旧暗沉，枝头的鸟鸣清脆响亮，和昨夜窸窣的虫鸣截然不同，一声接着一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在床上静静躺了两秒，昨天张婶交代的话猛地撞进脑海——明天早上，把水缸挑满。

　　尤绾猛地坐起身，老旧的床板被压得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院子里空荡荡的，张婶不见人影。灶房门口立着一口大水缸，缸底空空如也，扁担斜靠在墙根，两只铁桶层层摞在一起。

　　她伸手拎起扁担，沉甸甸的压感顺着肩头传来。昨日张婶给桶里装过半桶水，尚且觉得费力，如今两只空桶，更是压得手臂发酸。

　　水井在村口，要走上一段坑洼的土路，天色未明，路面朦胧看不清，她脚下一滑，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脚踝猛地崴了一下，铁桶重重磕在地面，发出哐当巨响。

　　尤绾连忙蹲下身查看，桶没有裂开，只是磕出一块浅浅的凹痕，绷紧的心玄松了下来。

　　等她走到井边，已经有一个人在打水，是五十六叔。

　　他看见她，没有多余的寒暄，自顾自把打上来的水倒进自家桶里，打完便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井口的位置。

　　尤绾将铁桶垂入井中，麻绳在掌心不住打滑，她用力攥紧。桶坠到井底，晃荡两下，井水哗哗涌进桶内，沉甸甸的。她使劲往上拽，拉到一半，胳膊力气耗尽。麻绳在井沿粗糙的石头上摩擦出声响，她咬着牙拼尽全力往上扯，提上来的一桶水，只剩下大半桶。

　　五十六叔站在一旁，淡淡瞥了她一眼，伸手伸手扶正歪斜的水桶，只这一个简单动作。

　　“绳子别攥太紧。”

　　说完，他挑起盛满水的担子，便转身离去。

　　“谢谢。”

　　他停了几秒，但是没转过身来。

　　尤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被麻绳勒出一道红红的印子。她换了个握绳的姿势，重新打第二桶水。这一回好了许多，只是依旧洒出去小半桶。

　　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水缸终于满满当当。

　　肩膀火辣辣地灼痛，她掀开衣领低头看去，肩头一片通红，所幸没有磨破皮肤，手掌也是火辣辣的疼。

　　张婶从屋里走出来，目光扫过盛满的水缸，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灶房。

　　“今天你来烧火。”

　　张婶把火钳递到她手上，就站在一旁看着。

　　尤绾蹲在灶膛跟前，回忆着昨天张婶烧火的模样，往灶里塞进去一把干柴。

　　火苗没有燃起，滚滚浓烟反倒先涌了出来，呛得她连连咳嗽。她又慌忙添上一把柴，烟势更大，微弱的火苗蜷缩在柴堆底下，奄奄一息，怎么也旺不起来。

　　张婶站在边上，始终没有出声。

　　尤绾还想继续往里面塞柴，张婶终于开口：“火要空心。”

　　她蹲下身，把堆得满满当当的柴抽出一半，重新架空摆放，底下留出透气的空隙。

　　一瞬间，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熊熊燃烧。

　　“柴架空，空气才能进去，火才烧得旺。”张婶直起身，“你塞得太满，火都喘不上气。”

　　尤绾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眼睛被烟熏的通红，眼泪一个劲往外冒，心里千言万语，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张婶转身离开。尤绾坐在灶前小板凳上，定定望着跳动的火光。火苗一遍遍舔舐锅底，锅里的清水渐渐冒出细密的小水泡。她再添柴时，不再胡乱塞满，而是小心架空，火焰稳稳燃着，再也没有熄灭。

　　她就那样静静看了许久，手背被火花不小心溅到才把她拉回思绪，立马跳起来，把手泡进水里，手背起了个白色大水泡，火辣辣的。

　　张婶看到她手背上的水泡，没说什么。几分钟后，张婶折了一片芦荟，撕开，给她手背敷上。

　　“谢谢。”

　　吃完早餐后，张婶带着尤绾下地。

　　一片望不到头的玉米地，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刮在胳膊上，一阵阵发痒。

　　张婶教她掰玉米，示范该怎么拧、怎么往下拽。

　　尤绾上手尝试，第一个，纹丝不动；第二个，方向拧反；第三个，好不容易拽下来，一手沾满黏糊糊的玉米须。

　　张婶没有停下照看她，自顾自往前掰玉米。尤绾跟在身后，掰一个扔一个，动作迟缓笨拙。

　　掰到第十个的时候，旁边地里传来一声轻笑。

　　是那个常在河边洗衣服的大姐。她也在掰玉米，动作干脆利落，掰下来直接往背篓里一丢，动作行云流水。

　　“你这么掰，掰到天黑都掰不完。”

　　尤绾停下手上动作，大姐从自家田垄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玉米，手腕轻轻一转。

　　“手放这里，拧，不要硬拽，拽伤玉米秆。”

　　她利落示范一遍，“啪”的一声，玉米完整脱落。做完，把玉米塞回尤绾手里，便回了自己的地里，但这次没有嘲讽，没有安慰，简简单单，只教了一遍方法。

　　尤绾照着她的法子试，第二个玉米，顺利掰了下来。虽然不熟练，但是比起刚刚，现在用对方法后确实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张婶已经掰满整整十麻袋，而她才掰了三袋。

　　被玉米叶割到的地方极痒，极难受，越抓越痒，汗水不断渗透皮肤，本来就很痒的皮肤又多了几分刺痛……

　　终于熬到中午收工，尤绾背着半篓玉米往家走，而张婶则是背着两麻袋玉米，步伐依旧很稳，气都不带喘的。

　　而胳膊上布满玉米叶子划出的红印，痒得钻心，她拼命忍住，不敢伸手去抓，因为之前已经把一部分皮肤已经被抓破了，很难受。

　　路过村委会门口，陈煜蹲在台阶上，捧着一只搪瓷碗吃饭。看见她，没有主动搭话，低头继续扒饭。尤绾也没有驻足，径直往前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你胳膊。”

　　尤绾回过头。陈煜依旧蹲着，筷子抬起来，指了指她的手臂。

　　“玉米叶刮的，别挠，回去用肥皂水洗。”

　　尤绾轻轻应了一声：“谢谢。”

　　陈煜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吃饭，尤绾转身继续赶路。

　　下午回到家，她果真拿肥皂清洗胳膊，痒意慢慢消退。她不清楚陈煜怎么会知道这个法子，也没有再多琢磨。

　　张婶不知去哪里找的药膏，递给了她。

　　药膏看着有点“历史”了，盒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还有一层很厚的灰。

　　“谢谢。”

　　夜幕降临，张婶煮了面条。

　　清汤挂面，面上卧着一枚荷包蛋。

　　尤绾端起碗，微微怔住，昨天晚饭是玉米粥，今天换成面条，还加了鸡蛋。

　　抬眼望去，张婶面前的碗里，空空的，没有蛋。

　　尤绾夹起荷包蛋，想要往张婶碗里送。张婶筷子一横，直接挡住。

　　“你吃，你现在需要多补补。”继续低头吃着面，这碗素面被她吃出了满意。

　　尤绾不再推辞，低头吃面，咬开荷包蛋，溏心的蛋黄烫到嘴唇，换做以前，她可能连看都不看一眼，而现在却成了奢侈品。

　　张婶吃完放下碗筷，抬眼看向她。

　　“明天依旧要挑水。”

　　“嗯。”

　　“火，烧得怎么样？”

　　“没灭。”

　　张婶淡淡应了一声，起身收拾碗筷。走到灶房门口，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昨天说，不想让别人觉得你是来镀金的。”

　　尤绾抬起头。

　　张婶背对着她，声音平静：“那就别光嘴上说。”停了几秒，“别让我失望。”

　　“我会做到的。”

　　张婶没回应她。

　　尤绾坐在院子小板凳上时，系统的光幕忽然浮现在眼前。

　　【任务三完成。奖励：50积分。当前进度：3%。积分：90。】

　　她扫过一行行文字，不再像从前那样满心愤懑。

　　“系统明天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没有给出回应。

　　她不是不恼了，只是浑身疲惫，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计较。

　　脑海里不断浮现白天的片段：陈煜提醒她不要抓挠胳膊，要用肥皂水；五十六叔告诉她绳子不要攥太紧；张婶讲火要空心；洗衣大姐手把手教她掰玉米的诀窍。

　　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旁人随口的一句话。可这些话，对她来说是只是一个开始，而她最重要的是把它们全都牢牢记在心里，并且熟练。

　　她望向灶房的方向，里面传来哗哗的洗碗水声，是张婶在忙碌。小小的身板总是有花不完的力气，也是这小小的身板撑起了这个家。

　　床板依旧坚硬，肩膀的酸痛还没有消散。

　　但这一晚，她没有辗转反侧。

　　平躺着望向屋顶，夜里虫鸣此起彼伏，她依旧分辨不出是哪一种虫子。

　　耳边反复回响张婶那句——那就别光说。

　　既然决定留下来，她就要好好干，至少能向他们证明她不是来镀金的，也向她的父母证明她不是一事无成的人。

　　尤绾缓缓闭上双眼。

　　明天，还要继续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