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黎娌

1、进度：1% 挑水

　　尤绾是被一阵阵鸡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木头房梁，上面挂着几缕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网中央趴着，纹丝不动。

　　她盯着那只蜘蛛看了三秒。

　　这不是她的房间。她的房间有水晶吊灯，有丝绒窗帘，有恒温恒湿的新风系统。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子，一个木头窗户，窗户外面是鸡叫。

　　她坐起来，全身酸痛，不由得皱了皱眉，昨天到这个荒野山村，她就很生气，她不甘心，一个大小姐凭什么要来这个荒野山村，于是就拖着她的行李箱走了几公里的山里，结果发现还没走出山村，周围没有面包车，也没客车，只能说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就这样挣扎，直到把所有力气消散散尽，所有的情绪也被磨平了。

　　床板吱呀一声。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是她昨晚换的。她记得昨晚，记得飞机，记得大巴，记得面包车在泥巴路上颠了三个小时，记得有人把她领到这间屋子，说“你就住这儿”，然后走了。

　　她记得她当时想：忍两年，两年后她就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座山。山是绿的，绿得发黑。山脚下有几块田，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空气里有泥土味、青草味，还有一股她说不出来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猪圈的味道。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淡的光点，像蚊子咬的包，但不痒。她伸手去摸，光点忽然亮了。

　　一行字浮在她眼前。

　　【山河振兴系统已绑定。宿主：尤绾。任务：完成两年基层服务。当前进度：0%。积分：0。】

　　她愣了三秒。

　　“什么鬼。”

　　系统没理她。

　　她等了半天，那行字还在。她挥了挥手，字不散。她闭上眼再睁开，字还在。

　　她试着用手去点，手指穿了过去。

　　“操。”

　　她骂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然后那行字变了。

　　【任务一：挑水。限时：今日日落前。失败惩罚：明日体力减半。奖励：10积分。】

　　她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三秒。

　　“我不挑。”

　　系统没反应。

　　“我说了，我不挑。”

　　系统还是没反应。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她打算不搭理它。她打算就这么坐着，坐到它自己消失。

　　她坐了很久。

　　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脚上。她看着自己的脚。她穿着从家里带来的拖鞋，毛绒的，粉色的，上面有一个蝴蝶结。这双拖鞋在城里的公寓里穿刚好。在这间泥巴地的屋子里，像一件笑话。

　　她坐了一个小时。

　　那行字还在。

　　太阳越升越高。她肚子叫了。她翻了翻自己的包，包里只有手机、充电宝、一包湿巾、一支口红。没有吃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是一条土路，路对面是另一间屋子。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抬了抬头。

　　“醒了？”

　　尤绾没说话。

　　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粉色拖鞋扫到她的脸，又扫回她的拖鞋。

　　“水缸在灶房后面。扁担在墙上挂着。”

　　尤绾愣了一下。“什么？”

　　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择菜，不看她了。“你妈没教你？挑水。”

　　尤绾点了点头，老奶奶在灶房后面找到了水缸，递给了她。

　　水缸是空的。扁担在墙上挂着，旁边放着两个铁皮桶。

　　她站在扁担面前，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扁担怎么用。她在电视上见过，但那是电视。她试着把扁担拿下来，往肩膀上一放，扁担滑了。她又试了一次，扁担又滑了。

　　她把扁担往地上一扔。

　　“什么破东西。”

　　系统没说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系统在看她。虽然它什么也没说，但她就是觉得它在看她。

　　她把扁担捡起来。

　　这次她学乖了。她把扁担横在肩膀上，用两只手按住两头，不让它滑。然后她蹲下去，把两个桶挂在扁担两头的钩子上。她站起来。

　　桶很重。里面没有水，但桶本身就很重。

　　她提着两个空桶，走出灶房。

　　井在村口。她不知道井在哪，她问了老太太。老太太没抬头，用手往东边指了一下。

　　她走了五分钟。路上经过几户人家，有人在门口看她，有人在院子里看她。一个小孩跟在她后面跑了几步，被他妈喊回去了。

　　她走到井边。

　　井边有一个轱辘，一个铁链，一个桶。她不知道井怎么打水。她站在那里，看着井口，井口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她试着转轱辘。轱辘转了，铁链往下放。她把桶放下去，桶碰到水面，发出咚的一声。她往上转，桶上来了，里面有一半的水。

　　她小心翼翼地把桶提上来，倒进自己的铁皮桶里。

　　她重复了五次。

　　两个铁皮桶装满了。她把扁担往肩上一放，弯下腰，把桶挂在两头。她直起身。

　　她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山压住了。

　　她走了一步。扁担歪了，水洒出来，泼在她裤子上。她站住，深吸一口气，又走了一步。

　　她走了三步，水洒了一半。

　　她停下来，把桶放在地上。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滩水。

　　她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你回一个试试。”

　　她不回。她不是不想回，而是她回不去。卡冻结了，信用卡停了，就算她买不起机票，可回去之后呢？父母会不会继续把她丢到其他地方？

　　她站起来，把扁担重新往肩上一放。她弯下腰，把桶挂好。她直起身，往前走。

　　走一步，水洒一点。走一步，水洒一点。

　　她走了二十分钟，把两个半桶水挑回了灶房。

　　她把桶放下，蹲在地上，喘了很久。

　　然后系统动了。

　　【任务一完成。奖励：10积分。当前进度：1%。】

　　她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站起来，把水倒进水缸。

　　傍晚，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手机没有信号。充电宝还有一半电。她不想看手机。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座山。

　　老太太又从屋里出来了，端着一碗东西，走到她面前。

　　“吃饭。”

　　尤绾抬头看她。老太太的脸是黑的，皱纹很深，头发花白，扎在脑后。她端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尤绾没接。

　　“我不饿。”肚子就在这时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老太太把碗往她手里一塞。“你不饿，肚子饿。”

　　尤绾低头看那碗面。碗是粗瓷碗，面上有葱花，有猪油味。她的手在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可能是因为自己挑水换来了一碗面，可能是自己太饿了，也可能是被葱花给熏到了。

　　老太太没走，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

　　“城里来的？”

　　尤绾嗯了一声。

　　“要多久？”

　　“两年。”

　　老太太笑了一下，她的牙不多了，笑起来嘴巴是扁的。“两年。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啊。”

　　尤绾没说话。

　　“你是来镀金的吧。”

　　尤绾捏着筷子，没动。

　　老太太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尤绾的手背。她的手很粗，但很暖。

　　“闺女，慢慢来，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挑水没哭，也没发脾气的人。”

　　尤绾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吃了一口面。

　　面很烫。

　　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堵。她没抬头。她怕老太太看见她的眼睛。

　　晚上，她躺在硬板床上。

　　窗外的山变成了黑色。虫子在叫，声音很大，有很多种。她听不出来是什么，她从来没在晚上听过这么多声音。

　　系统又浮了出来。

　　【今日进度：1%。积分：10。】

　　她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什么任务。”

　　系统没回答。但她知道，明天会有新的任务。

　　她闭上眼。

　　山里的夜很静，但虫子很吵。她睡不着，她翻来覆去，最后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你回一个试试。”

　　她不回。她要证明就算不花他们的钱，她也能干出一件大事。

　　她不知道未来两年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系统还会给她什么任务。她不知道这个村子、这座山、这个老太太会变成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她只知道一件事，明天还得挑水。

　　今天已经把自己折腾的很累了，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干活，又苦又累。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第二天，起来肩膀疼，直接就不敢动。

　　老奶奶敲门，给她送来了一个窝窝头。

　　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啃着窝窝头，又干又硬，头皮发麻，嘴巴抽动，靠着水来下咽。

　　老奶奶笑着说：“这里比不上城里，没有包子，只有窝窝头。”

　　“嗯，谢谢。”

　　她回想着当初在家里的时候，她嫌弃家里阿姨做的肉包太廉价，根本不配她吃，哽咽着对空气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