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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识无墨 无墨以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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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讲堂里的朗朗书声,重复到第三十遍时,梦梨已经和廿一过了上十招了。
白色长裙和黑色短衣在假山上,在空中,继而又朝着凉亭上下翻飞,从谢清宴坐在凉亭的视角看去,他两宛若一只直奔自己的蹩足异色大扑棱蛾子。
廿一脚下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抬头看她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梦梨落回地面,也看了他一眼,一个凡人,和有法力的她打了个平手。他震惊于她,她也在重新估量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心里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
恐怖如斯!
“姑娘,您快停手吧,别为难我了,和我主子一齐游历,同舟共济,岂不美哉?”廿一抬手一个格挡,语速急切地劝说着。
谁料对方听罢,出招更快了,施法结印的小手挥出了残影。
她进门后就去看了,那学堂根本无人,那朗朗读书声是有妖啊!一下午了,这读书声就没停过,这妖施法范围之广持续时间之长,足以见其妖力的雄厚!她一时还真想不起是哪个妖这么爱读书,反正是个大妖,她搞不定的。
她要打晕国师,将人带回去!朝夕相处,亦能日久生情!而且她需得尽快回去将消息告诉族人,这只现世大妖若是落到亓官一族手里,最后的局面可不好看。
两人转眼间便舞到了正主跟前。
谢清宴眉间轻轻一敛,罢了,卦象已定,姑且一试。
他将垂在袖中的左手放下,指尖在桌面边缘落定。
“停下。”他话音刚落。
正过招的两人停手的动作一个赛一个干净利落。此刻一人调节气息,环抱双手立于桌边,一人微微喘气,整理衣裙落座于谢清宴一旁。难以决出胜负的局,他们也打累了。
梦梨要走,要带着国师一起走!
既然武的不行就别怪她来阴的了。她记得储物戒里躺着一根魔族的迷魂香,魔族本族来了都得放倒两个何况区区两个凡人。这方法可行,现在就燃香!她手指刚触到那炷香。
“思来想去,姑娘的玉实在太过珍贵,我受之有愧。恰好我有一枚家传玉佩,权作回礼,还请姑娘收下。”
谢清宴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不紧不慢的,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梦梨接过玉佩,这方倭角方玉牌玉质光洁莹润,触手一片清润微凉。只见玉牌正面卷云镇煞纹棱角分明,正中篆体“亓官”二字刀笔森然。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像是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翻过玉牌,背面的族训清晰分明:守人间,断妖妄。
没有镂金缀玉的奢华,入手却沉甸甸的。梦梨心头微惊,她于族中典籍见过记述,这是亓官嫡系的传家凭信——亓官令!
心绪翻涌之间,梦梨的眼眶终究渐渐泛了红,然后她抬手将玉牌朝着谢清宴砸了过去,手掌朝前一摊,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怒意:“谁要你的破玉佩!把栖光玉还我!”
亓官清宴一手抬起,利落接住直冲面门的家传玉佩,另一只手随即攥住了腰间那枚栖光玉。
“哈,亓官清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看到他这两手抓的架势,梦梨气急,早已顾不上半分淑女仪态。
廿一在一旁摸着脑袋,目光来回在自家主子和满脸怒色的姑娘之间打转。他原本还以为会是美玉赠佳人的喜事,眼见局面闹成这样,全然摸不清眼下是何状况。
望着珠泪欲垂又憋着一股气的梦梨,亓官清宴指尖轻轻点点栖光玉,缓缓叹了口气:“我给过你机会的。”
廿一闻言一怔,竟从这句语调里听出了一丝委屈。真是见了鬼。自家主子玉面无双,素来性情清冷淡漠,几时流露过今日这般复杂又汹涌的心绪。
“你当时可没说你姓亓官!”
梦梨满心懊恼,只恨自己初次下山,看不懂人间这些弯弯绕绕。亓官氏一脉,天生克妖。寻常小妖于他不过是抬手的事,便是大妖,他也不见得需要帮手。那他招什么能人异士?分明是冲着她这块玉来的。
“阿照,快跑!”梦梨见劝不动他,劝走玉中的阿照也是好的,它若是落到亓官清宴手上,哪里还会有活路。
然而栖光玉此刻却不为所动。
梦梨想起方才亓官清宴的手指在玉上点的那几下,顿时转过弯来,他定是对阿照做了什么。
“你不要脸!说好的不囚不锁,来去随心呢?”梦梨一股拼命的架势冲上前,一手冲喉一手奔玉。
谢清宴没有退。只见他手腕一转,一翻又一带,梦梨的两只手就这样被他合拢在一只掌心内,最后往他身前一收,她整个人就被他带进了身前。距离忽然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轻缓的起伏,忽然近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控在半步之内。
那边廿一张大嘴巴自觉转过身去。
梦梨愣住。他只是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低头看着她,眼里没有得意,也没有调侃,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会往前冲。
她开口:“你是亓官氏,我是闻人氏,我们两家本来就不对付,你还有脸拿我的玉,念我的口诀?”
“不是拿。”他说,“是你给的。”
梦梨噎住了。他说的没错。是她推过去的,是她亲手系上去的,是她说的“很衬你”的。
……
她当时怎么就没问一句“你姓什么”呢。她回想起古籍中的记载:人间有两族,自千年前便各守一方。
亓官氏,执印斩妖,杀伐果断。遇作乱妖魔,不问来处,不计因果,起手结印便斩。十指翻覆之间,印成则妖灭,从不留余地。他们相信杀尽方能安生,是世人皆知的斩妖者。
闻人氏,衔书渡世,不尚杀戮。他们不杀妖,只渡妖,以书为凭,以理为据。起手画符,便将迷途的妖邪送至归处,是人间少闻的渡妖使。
两族千年盟约,各守一方,早已殊途。
梦梨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落在他脸上。
亓官清宴解释道,“阿照还活着,我只是让它睡着了。”
看见闻人小姑娘神色明显缓和,他才松开了手。
“阿照我暂不会杀。”眼见对方又要跳脚,他又将亓官令递了出去,“这玉你拿着玩。”
梦梨这次直接将玉牌接过,这亓官令可是好东西,妖邪不敢近身,冬暖夏凉的。左右她现在也打不过对方,只要她跟紧他看着他,就能暂时护住阿照和这读书妖的安危,再找机会将他们渡走。
“我要吃饭,去那个酒楼。”梦梨侧身抬手直指远处那个最高的那处酒楼,先把亓官氏吃穷,曲线救国。想到这她的嘴角甚至带着点向上的弧度。
翻脸比翻书还快,廿一还是太小瞧这姑娘了。
这些小事亓官清宴都由着她。
只是入夜后他刚推开门,就看见梦梨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像等了很久。
他停住了。
“走吧,”她抬了抬下巴,“你走哪我跟哪,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的你看合适不合适。”梦梨睁着一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也没有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转身回了房间。
梦梨看着国师关上了房门,再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房门时,亓官清宴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提昨晚的事,只说了句:“走吧。”
二人便一齐往国子监而去。
进门听到那读书声音时梦梨的脚步停了一下。声音比昨天更响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那句“学而时习之”被重复到第七遍时,说了一句:“无墨。”
亓官清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表明知晓了。
“以墨为食,好诗词歌赋。”她语气很平,“但它不是读书,只是吸食书卷里的墨韵,掏空一本再换下一本。进了它腹中的书,只剩纸,什么都没有了。”她停下来听了片刻,“这间学堂的书,应该都被它吃完了。”
亓官清宴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梦梨看到那枚栖光玉在晨光下微微闪动,是阿照在动。果然还活着,算他说话算话。
梦梨在判断:接下来该如何背着国师悄悄将这名为无墨的妖怪渡回去。最重要的要妖防着亓官清宴将它直接杀了。
迎着梦梨打量防备的目光,清宴心如明镜,干脆摊开手做出一副你先请的谦让模样。
那读书声没有停,像是在等她靠近。推开学堂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响动。眼前的一副光景却是令梦梨毛骨悚然。
满屋的书在无人的座位间整齐翻动,每一本都是空的,页面上没有字,但翻动的节奏依然精准,像有人在看不到的地方读着它们。
梦梨退后半步,示意亓官小郎君先进。
“别怕,你有亓官令。”清宴带着笑意,让梦梨大胆往里走。
她怎么把这茬忘了,闻罢立刻将玉牌拿出系于腰间,拍了拍这亓官令,再毅然往前迈了一步。
呆板的读书声还在继续,无字书也在一齐翻页。她还听见了另一道声音。那道声音从每一页空白的纸面之间渗出来,很轻,像是残留的余响:“我饿……”。
随着她每走一步,内室竟便跟着响一声,像是有人在另一扇门后与她同步迈步。随着她往前走,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血腥气竟愈来愈浓。
待她走到学堂正中间,忽然听见一道女声从内室传出来,似撒娇又似庆幸,“国师大人,你可算来了。”
听得梦梨后背一凉。
她转头不解地看向亓官清宴:“找你的?”
他蹙眉,没有出声。
内室那道女声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国师大人——”
“出去。”他没等她说完,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那道声音像被什么掐断了。脚步顿住了。片刻后,脚步声响起,先是犹豫的,然后快了起来,像是终于意识到他不会改变主意了。她离开前脚步顿了一下,说了一句“父亲托我带句话给您”,然后声音就被门隔断了。廿一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架着她往外走去。
亓官清宴没有看那个方向,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梦梨好奇。
他听见眼前姑娘歪头问道:“她父亲想对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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