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困在岭南旧晚风》未赴

4、请客 那至少让我

　　黎叙风站在黑色轿车旁，烟已经抽完，烟头早早丢进垃圾桶，指尖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烟草气息。
　　他刚结束和客户的交谈，正准备拉开车门，余光却捕捉到那个清瘦的身影。
　　梧繁背对着他，正望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完全没有察觉不远处的他。
　　黎叙风顿在原地，安静看了她几秒，才开口，声音穿过嘈杂的晚风传到她耳边，“梧繁。”
　　听见喊声，梧繁身子微顿，缓缓回过头，这才看见站在车边的男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梧繁听见男人再次开了口。
　　“我送你回家吧。”
　　梧繁微微一怔，第一反应便是委婉回绝。她原本计划坐地铁回去，没必要麻烦不算熟识的人。
　　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有礼：“不用麻烦你，我打算坐地铁，走几步就到进站口了。”
　　黎叙风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地铁站，视线又落回她身上，平静开口：“这个时段地铁人挤，嘉禾那一站出站之后还有很长一段城中村小路，路灯不全。”
　　梧繁下意识想起那段路，巷子里岔口多，夜里行人杂乱。她低头迟疑片刻，心里权衡着。坐地铁固然省钱，但走完最后那段路，确实要多担几分风险。
　　黎叙风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等候，语气依旧从容：“我刚好往那边走，顺路，不绕路。”
　　梧繁攥了攥挎包的带子，几番斟酌，不好一直强硬推拒，只好轻声应下：“那……辛苦你了。”
　　黎叙风微微颔首，伸手拉开副驾的车门。
　　她站在原地顿了半秒，目光落在敞开的车门上，抬眼望着黎叙风，心底暗自纳闷。
　　原来广州这边的人，这么好客呀…

　　黎叙风看着梧繁，他见过太多精心修饰的面孔，偏偏梧繁这样，眉眼温顺，带着生活浅浅的痕迹，安静站在那里，莫名让人心里生出几分怜惜。
　　梧繁回过神，微微低头，弯腰坐进副驾，将帆布包放在腿上。车门轻轻合上，淡淡的冷气扑面而来，将商圈的喧闹被一层玻璃隔开。
　　黎叙风关上车门，绕回驾驶位，系好安全带，缓缓发动车子。
　　梧繁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安安静静，没有主动开口。
　　她心里是忐忑的，一种微妙的顾忌，梧繁刚来广州，姐姐姐夫带着她来的饭局，有自己的现任老板，也有黎叙风，他们几个是老朋友了。
　　梧繁不确定眼前这个男人知不知道，她不想被别人说自己是靠关系进的公司，但不置可否，她的确是靠的关系。
　　“这两个月，章术他们没来看过你？”黎叙风目视前方，语气随意地打破沉默。
　　“啊，姐姐姐夫他们现在半个月来一次，来过的。”梧繁偷偷看了一眼黎叙风。
　　黎叙风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安静开车。车厢里只剩下低缓的引擎声，一路朝着嘉禾的方向前行。
　　他余光轻轻扫过身旁女孩的侧脸，她安安静静望着窗外，心思藏得好好的。黎叙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车流，不动声色。
　　只有黎叙风自己清楚，他早就从陈彪口中听过梧繁这个名字，知道她在他的公司上班。
　　方才第一眼认出她的时候，心底便已经了然。但他刻意选择不提，不戳破这层关系。
　　若是挑明，今晚这场偶遇就变了味道，会变成一场带着人情牵绊的碰面，不再是简简单单路上遇见，顺路相送。
　　他不想让梧繁觉得，这份善意，是看在朋友的情分上才给的。
　　“刚才和你一起逛街的，是同事？”他开口，语气轻松随意。
　　梧繁回过神，轻轻点头：“嗯，同部门的，人很好。”
　　“难得下班还有精力逛商场。”黎叙风淡淡笑了笑，“我忙完客户，只想找地方坐着歇会儿。”
　　梧繁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弧度：“她拉着我去的，本来我打算直接坐地铁回去。”
　　“白云新城晚高峰地铁人挤，你住的那边出站之后还要走很远。”黎叙风说道，“平时周末，会出来逛吗？”
　　“看情况，大小周休息，轮到双休才有空。”梧繁轻声回答，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流动的灯火上，“大多时候只想在出租屋休息。”
　　“也挺好。”

　　梧繁目光忽然顿住，看向路边亮着暖黄灯牌的小店，是她方才没能来得及来的糖水铺。
　　她下意识轻声开口，带着一点犹豫：“前面……能不能稍微停一下？我看见一家糖水铺，本来今晚打算过来的。”
　　黎叙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间老字号糖水铺，灯光温温柔柔落在人行道上。他轻轻转动方向盘，打灯靠边减速，语气自然：“巧了，我本来也打算来这里坐坐。”
　　梧繁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他。
　　“谈客户耗了一晚上，想喝碗糖水缓一缓。”黎叙风把车稳稳停在店铺门前的临时车位，熄火，“一起进去？”
　　梧繁愣了片刻，原本只是打算下车买一碗打包带走，没想到他刚好也是冲着这家店来的。心底那一点意外轻轻泛起，她稍稍斟酌，轻轻点头：“好。”
　　两人一同推开车门下车，晚风裹着糖水甜润的香气扑面而来。

　　小店不大，木桌木椅，暖黄灯光把整个空间烘得软软的。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娘梁桂卿正坐在柜台后收拾碗碟，抬眼看见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个人，眼神微微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她认得梧繁，小姑娘常常一个人过来，最爱点的是绿豆沙；也认得黎叙风，隔段时间就会过来，总点一碗芋圆西米。
　　从前两人从来都是分开来，今晚却是并肩一同进门。
　　梁桂卿没有开口问他们要点什么，只是笑着擦了擦手，语气熟稔：“还是老样子？一碗绿豆沙，一碗芋圆西米对吧。”
　　梧繁猛地一怔，脸颊微微发烫。她完全没料到老板娘会记得两人各自的喜好，还直接把两份都报了出来。
　　她偷偷侧眼瞟了身旁的黎叙风，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黎叙风神色倒是从容，淡淡颔首，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嗯，就这两样。”
　　黎叙风早就知道梧繁爱来这家，之前他到的时候，梧繁总是刚出店门，或许巧合吧，总是一前一后。
　　梁桂卿应了一声，转身进后厨忙活，临走前还不忘抬眼，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俩一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梧繁局促地移开视线，找了个靠窗的双人桌坐下，指尖轻轻绞着挎包的肩带。
　　心里暗暗纳闷，原来他也常来这家店。
　　窗外街道的灯火透过玻璃落进来，落在桌面上。梧繁安静坐着，耳朵还能听见后厨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
　　黎叙风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略显拘谨的神情，轻声开口，打破这份小小的尴尬：“这家糖水铺，开了好些年。”
　　“嗯，我下班了，经常过来。”梧繁低声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的木纹。
　　没过多久，梁桂卿端着两碗糖水走出来，把绿豆沙放到梧繁面前，芋圆西米推到黎叙风手边。
　　瓷碗冒着淡淡的热气，清甜的豆香漫开。放下碗的时候，她还打趣似的随口说了句：“难得见你们两个一起来，平时都是各来各的。”
　　梧繁脸颊更热，低下头，视线落在碗里绵密沙糯的绿豆沙上。她其实格外偏爱这一碗，熬得软烂，甜度刚刚好，是疲惫夜里最治愈的滋味。
　　黎叙风抬眼看向她，看见她垂着眼，小口舀起一勺绿豆沙送进嘴里，眉眼都柔和下来。他自己拿起勺子，搅了搅面前的芋圆西米，没有多言语。
　　碗勺碰撞发出细碎轻响，窗外的车流声隔了一层玻璃，变得遥远。梧繁吃着糖水，心里却还悬着那桩心事——她在他朋友的公司上班，这件事，他到底知不知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几句，聊这家店的口味，聊夜里路上的车流，都刻意避开工作相关的话题。
　　一碗糖水渐渐见了底，梧繁抬手抽出挎包里的钱包，准备起身去柜台结账。
　　“我去付钱。”她轻声说着就要站起来。
　　黎叙风抬手轻轻拦了她一下，语气平淡自然：“不用，我已经结过了。”
　　梧繁动作一顿，愣在原地，有些窘迫：“怎么就付了，说好我自己来的。”
　　梁桂卿靠在柜台边，笑着搭腔：“小黎刚吃两口就扫码付完啦，我都拦不住。”
　　梧繁脸颊微微泛红，心里过意不去，想要把钱转给他：“那我把钱转给你，不能总让你破费。”
　　黎叙风摇了摇头，把椅子往后挪开，站起身：“一碗糖水而已，不用放在心上。顺路过来，谈不上破费。”
　　梧繁低着头沉默，再次抬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黎叙风已经走出糖水铺，站在店门口，是不是错觉，他仿佛是在等着梧繁。
　　梧繁小步跑过去，戳了戳黎叙风的后背，犹犹豫豫地开了口：“那个你方便嘛，加个联系方式…能行吗？”
　　黎叙风明显一怔，眼底掠过真切的意外，“可以啊，加好友可以，转账就算了哦。”黎叙风看穿了小女孩的心思。
　　梧繁的小动作被一眼戳破，耳尖瞬间泛起薄红，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不想平白收下别人的请客。
　　“我……”梧繁顿了顿，指尖捏着手机，二维码页面停在屏幕上，“那至少让我之后回请你一碗。”
　　黎叙风目光落在她手机微光映亮的脸上，语气松弛温和：“再说吧。”
　　他拿出手机调出微信扫一扫，对准她屏幕上的二维码。滴的一声，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加上了。”黎叙风把手机收回口袋，抬眼看向不远处城中村幽深的巷口，“走吧，我送你到巷口。”
　　晚风轻轻吹过，糖水铺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后，一前一后，慢慢朝着巷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